Chapter 64 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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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4 野花
這一年的春天好像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仿佛一夜之間, 料峭寒意消散，凜冽的風卸下利刃，化作江城楊柳長堤上瘋長的溫柔, 落在眼中的一切都顯得蓬勃可愛極了。
春風過處, 萬物向榮。
這一陣風也經過周枕書的窗子。
如今的俞佳是個無業游民，有完整的時間和精力賴在周枕書身邊。
算起來，除了在南州的那幾日, 他們並沒有這樣長時間的朝夕相伴過，即便是剛剛剖白心意在一起，最最難舍難分的時候, 俞佳白天依然要去工作，兩人相處的時間不過是下班後、入睡前短短的幾個小時。
而如今，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
春雨連綿的時候, 他們一人捧一杯溫水坐在窗邊或者看書, 或者聊天, 俞佳想起周枕書提過的那句詩“枕上詩書閑處好, 門前風景雨來佳”，竟恰合此時情景，心滑過一種不曾有過的感受, 像是發現秘密的欣喜, 也像是找到答案的釋然, 也許有些故事早在多年以前就寫好了劇本，他們在各自的軌跡裏成長成熟，在最恰到好處的時刻相遇。
恰恰好是此時的她，足夠勇敢, 也足夠柔軟。
恰恰好是此時的他，願意嘗試拆除防備, 卸下偽裝。
微雨初歇，也有天氣晴好的時候。三月裏連陽光都是柔軟的，柔光裏蓄著恰到好處的溫暖，不是冬天的瘠薄，不是夏日的盈溢，令人覺得舒爽。
周枕書討厭醫院，更討厭被關在病房裏，天氣好的時候，俞佳就見縫插針地找時間陪他下樓散步。住院部門口就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坪，他們欣喜於每一次出門，草坪上生機勃勃的綠意又濃重幾分。
這就是春天。
每一天都異常嶄新而鮮活。
這樣的天氣，出門透氣的病人有很多，特別是在室內關不住的孩子。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應該屬於欣欣向榮的春天，即便是生病住院，也能像春天一樣蓬勃，只是那一身病號服太過刺眼，仿佛生機勃勃的新綠包裹上了一層白蒙蒙的霧霭。
俞佳挽著周枕書坐在行道旁的長椅上，看著兩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孩蹲在地上看螞蟻，明明是最有朝氣的年紀，卻被困在針管與藥劑之間，而這會不會就是周枕書童年的樣子？
俞佳盯了太久，周枕書忍不住發問：“怎麽了？”
她回過神來，摸著他微涼的手指尖，蜷起他的手掌，試圖將他的手握入自己掌中暖著：“沒什麽。我剛剛只是在想，你小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與周枕書寬大修長的手掌相比，俞佳的手顯得有點小，她邊說話邊嘗試，想盡辦法，調整了多個角度，也沒有辦法把周枕書的手包進自己的手掌裏。
一籌莫展之際，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俞佳擡頭，不滿地朝嘲笑自己的人瞪過去。
周枕書笑著把自己的手從俞佳手心裏掙出來，展開手掌，貼著俞佳的手背，將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裏。相比常年體溫低涼的周枕書，俞佳的手是溫熱的，握著她的手，仿佛在掌心裏藏了一顆太陽，暖意源源不斷向四周發散輻射。
他欣喜於自己能將這顆太陽握在手心裏，面上卻淡定自若。牢牢將她的手握在手心後，他順著俞佳的話往下答，語氣裏透出些苦澀：“我小時候其實跟現在挺不一樣的，不懂事，很會給人添麻煩。”
在剛剛來到湘橋時，俞佳就從馮景那裏得知了關於周枕書母親岑霽華的事情。
這些事，馮景不是親歷者，也是回國後找不到周枕書，找去了周家，才從周時恒那裏聽說的。俞佳並不清楚周時恒與岑霽華的感情糾葛始末，可她記得周時恒在周枕書很小的時候就不待見他，是不是曾經因岑霽華發生的那場車禍遷怒於他，說過什麽傷人的話？以至於多年之後，周枕書用“很會給人添麻煩”來形容幼年的自己。
這些往事已經不可考證，可俞佳看著周枕書眼中的苦意，心裏碾過一陣細細的疼。
她有些後悔提起這個話題，在她所了解到的信息裏，顯而易見的，六歲生日後的周枕書過得並不好，一切已經過去很久了，她沒有必要追著要他翻出那些不好的記憶，來與她分享。
“不是想問這個，我是在想，你小時候是不是也跟那幾個孩子一樣？醫生說你的病是先天性的，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常常要被困在醫院裏？”俞佳眨眨眼，試圖用玩笑緩解被自己無意中帶出來的沈重氣氛，“小朋友最害怕醫院了，你是不是小時候產生了心理陰影，所以現在才會這麽討厭醫院？”
周枕書順著她的話，笑著點頭：“我小時候生過病了，也總是藏著不願意告訴大人。醫院能是什麽好地方，要打針要吃藥，還不能出去玩。”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兩個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小朋友身後不遠處的長椅。
長椅上坐著兩個女人，她們客氣地交談著什麽，神色沈重，時而搖頭，時而皺眉，目光卻一刻不離不遠處的兩個孩子。。
他猜，那應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小孩子生病，最難的其實是大人。”周枕書的聲音很輕，飄在風裏，仿佛一聲嘆息，“我的母親，她一個人，很不容易。”
俞佳生在俞家，家庭美滿，從小順風順水，沒有經歷過與母親相依為命，更沒有經受過長期的病痛，因為沒有辦法與周枕書共情，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那是她不曾經歷過的人生，她沒有資格品頭論足，甚至連安慰都顯得蒼白。
好在周枕書自己繼續說了下去：“即使很辛苦很艱難，可是在她出事前，她從來沒有找過周時恒，她也根本沒有打算要去找周時恒。”
提起周時恒，周枕書的語氣裏褪去溫情，流露出難以壓制的慍怒：“要不是因為發生車禍的時候我還太小，她可能永遠不會告訴周時恒，世界上有個我。只是她不知道，即便她告訴了周時恒，他們共同孕育出一條生命，周時恒也對這條生命的歸屬心存懷疑。”
俞佳小心翼翼：“你是指，周時恒帶著你去做親子鑒定的結果——”
周枕書的目光泛冷，“周家人說，母親騙周時恒我是周家的孩子，就是希望周家能保我此生順遂無憂。”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蒼白的唇微微挑起，嘴角是戲謔的笑：“他們以為周家門楣有多高，人人都趨之若鶩想擠進去嗎？”
“阿姨還在的時候，跟你說起過你的父親嗎？”
周枕書點頭：“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拿著周時恒的照片讓我辨認。其實要求證存疑的結果很容易，痔只要再去做一次鑒定就可以。可是發生這件事的時候，我年紀太小，不懂這些，於是我母親就這樣被定下了‘罪名’。”
興許是提到相依為命的母親，周枕書的話都比平日裏要多。周枕書的病最忌情緒起落，俞佳怕他情緒激動，刺激疾病發作，出聲安撫：“別著急，總會找到機會向周家證明是他們錯了的！話說回來，你是阿姨的孩子，是唯一能證明阿姨清白的樣本，你得確保自己好好的，無論如何，先好好治病。”
這大概是周枕書從來沒有想到過的角度，聽到俞佳這樣說，他楞了幾秒，失笑：“你是怕我不配合治療，又想從醫院逃走？”
話題自然而然地來到這裏，俞佳心裏有些緊張。
“不僅是怕你逃走。”她抿了下嘴唇，“我確實有件事想問你，可是又怕你不想說。”
無論是鍥而不舍地爭取馮景的采訪，還是義無反顧地向他告白，在周枕書的印象裏，俞佳一直像一輛小越野車一樣勇往直前。對於她真正想做的事情，她勇敢果決，好像鮮少遲疑，唯獨這一次，她看起來猶豫不決。
她應該是真的很喜歡他，才會連問他一個問題都要權衡。
可他們分合聚散幾番，走到如今，早就不必這樣生分。
周枕書松開握著俞佳的那只手，擡手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緩：“想問什麽就問，我的事情，沒有什麽是你不能知道的。”
俞佳輕輕靠在他懷裏，貼著他單薄的胸口，枕著他不規律的心跳聲，又遲疑了幾秒，她斟酌著想找到比較溫和的表述，可想盡詞句，出口的問題依然尖銳：“那天我從江城趕過來的時候，你還在急救室裏，醫生說，你求生意識很弱。你那時候，是為什麽不想活了？”
果然，周枕書頓時楞住，俞佳隱約覺得他的心跳都亂了幾拍。
他摟著俞佳沈默了幾秒，仿佛輕輕嘆了口氣，再開口，聲音幹澀暗啞：“不是不想活了，只是覺得，活著沒什麽意思。”
他低頭，正對上俞佳仰頭看他的眼睛。她的眼睛亮若星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苦笑：“我在這個世上，沒有歸處，也沒有去處。這麽多年裏，以為自己是為了保全小叔叔而忍辱負重，到頭來這也是一場荒誕的鬧劇。確實，沒什麽意思……”
“不是的！”俞佳打斷他，“我會幫你找到的，你的歸處，你的去處，還有你那個遙遙相望的小叔叔。一切都會好的，我保證。”
周枕書看著俞佳眼裏堅定的光，覺得她的目光亮得耀眼，令人恍惚。
他的沈默令俞佳心裏發慌，慌得眼眶都忍不住紅了起來：“真的會好的，你試一試吧。”
“好。”他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是你說要幫我的，不能再一言不合，就扭頭走掉。”
俞佳點頭，回應的話還沒說出口，有清脆稚嫩的童聲插進他們的對話裏來。
“哥哥，你需要一朵花嗎？”
俞佳扭頭看去，只見剛剛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兩個小朋友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們面前，其中一個小男孩手裏握著一朵小小的野花，伸到周枕書面前。
見周枕書一臉茫然，另一個小男孩補充：“你惹姐姐不高興了，你快送花給她。”
周枕書恍然大悟，接過那朵小小的野花：“謝謝你們。”
小男孩大方地擺手：“不客氣！媽媽說，贈人玫瑰手留餘香，可惜我們沒有玫瑰花。”
俞佳從周枕書手裏搶過那朵小野花，笑盈盈：“不需要玫瑰花，春天的花都很好。謝謝你們。”
聽見俞佳的回答，最初拿著花的小男孩開心極了：“那你原諒哥哥了嗎？”
俞佳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周枕書一眼：“假如他以後每年春天都送我一朵這樣的花，可以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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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夜之間, 料峭寒意消散，凜冽的風卸下利刃，化作江城楊柳長堤上瘋長的溫柔, 落在眼中的一切都顯得蓬勃可愛極了。
春風過處, 萬物向榮。
這一陣風也經過周枕書的窗子。
如今的俞佳是個無業游民，有完整的時間和精力賴在周枕書身邊。
算起來，除了在南州的那幾日, 他們並沒有這樣長時間的朝夕相伴過，即便是剛剛剖白心意在一起，最最難舍難分的時候, 俞佳白天依然要去工作，兩人相處的時間不過是下班後、入睡前短短的幾個小時。
而如今，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
春雨連綿的時候, 他們一人捧一杯溫水坐在窗邊或者看書, 或者聊天, 俞佳想起周枕書提過的那句詩“枕上詩書閑處好, 門前風景雨來佳”，竟恰合此時情景，心滑過一種不曾有過的感受, 像是發現秘密的欣喜, 也像是找到答案的釋然, 也許有些故事早在多年以前就寫好了劇本，他們在各自的軌跡裏成長成熟，在最恰到好處的時刻相遇。
恰恰好是此時的她，足夠勇敢, 也足夠柔軟。
恰恰好是此時的他，願意嘗試拆除防備, 卸下偽裝。
微雨初歇，也有天氣晴好的時候。三月裏連陽光都是柔軟的，柔光裏蓄著恰到好處的溫暖，不是冬天的瘠薄，不是夏日的盈溢，令人覺得舒爽。
周枕書討厭醫院，更討厭被關在病房裏，天氣好的時候，俞佳就見縫插針地找時間陪他下樓散步。住院部門口就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坪，他們欣喜於每一次出門，草坪上生機勃勃的綠意又濃重幾分。
這就是春天。
每一天都異常嶄新而鮮活。
這樣的天氣，出門透氣的病人有很多，特別是在室內關不住的孩子。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應該屬於欣欣向榮的春天，即便是生病住院，也能像春天一樣蓬勃，只是那一身病號服太過刺眼，仿佛生機勃勃的新綠包裹上了一層白蒙蒙的霧霭。
俞佳挽著周枕書坐在行道旁的長椅上，看著兩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孩蹲在地上看螞蟻，明明是最有朝氣的年紀，卻被困在針管與藥劑之間，而這會不會就是周枕書童年的樣子？
俞佳盯了太久，周枕書忍不住發問：“怎麽了？”
她回過神來，摸著他微涼的手指尖，蜷起他的手掌，試圖將他的手握入自己掌中暖著：“沒什麽。我剛剛只是在想，你小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與周枕書寬大修長的手掌相比，俞佳的手顯得有點小，她邊說話邊嘗試，想盡辦法，調整了多個角度，也沒有辦法把周枕書的手包進自己的手掌裏。
一籌莫展之際，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俞佳擡頭，不滿地朝嘲笑自己的人瞪過去。
周枕書笑著把自己的手從俞佳手心裏掙出來，展開手掌，貼著俞佳的手背，將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裏。相比常年體溫低涼的周枕書，俞佳的手是溫熱的，握著她的手，仿佛在掌心裏藏了一顆太陽，暖意源源不斷向四周發散輻射。
他欣喜於自己能將這顆太陽握在手心裏，面上卻淡定自若。牢牢將她的手握在手心後，他順著俞佳的話往下答，語氣裏透出些苦澀：“我小時候其實跟現在挺不一樣的，不懂事，很會給人添麻煩。”
在剛剛來到湘橋時，俞佳就從馮景那裏得知了關於周枕書母親岑霽華的事情。
這些事，馮景不是親歷者，也是回國後找不到周枕書，找去了周家，才從周時恒那裏聽說的。俞佳並不清楚周時恒與岑霽華的感情糾葛始末，可她記得周時恒在周枕書很小的時候就不待見他，是不是曾經因岑霽華發生的那場車禍遷怒於他，說過什麽傷人的話？以至於多年之後，周枕書用“很會給人添麻煩”來形容幼年的自己。
這些往事已經不可考證，可俞佳看著周枕書眼中的苦意，心裏碾過一陣細細的疼。
她有些後悔提起這個話題，在她所了解到的信息裏，顯而易見的，六歲生日後的周枕書過得並不好，一切已經過去很久了，她沒有必要追著要他翻出那些不好的記憶，來與她分享。
“不是想問這個，我是在想，你小時候是不是也跟那幾個孩子一樣？醫生說你的病是先天性的，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常常要被困在醫院裏？”俞佳眨眨眼，試圖用玩笑緩解被自己無意中帶出來的沈重氣氛，“小朋友最害怕醫院了，你是不是小時候產生了心理陰影，所以現在才會這麽討厭醫院？”
周枕書順著她的話，笑著點頭：“我小時候生過病了，也總是藏著不願意告訴大人。醫院能是什麽好地方，要打針要吃藥，還不能出去玩。”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兩個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小朋友身後不遠處的長椅。
長椅上坐著兩個女人，她們客氣地交談著什麽，神色沈重，時而搖頭，時而皺眉，目光卻一刻不離不遠處的兩個孩子。。
他猜，那應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小孩子生病，最難的其實是大人。”周枕書的聲音很輕，飄在風裏，仿佛一聲嘆息，“我的母親，她一個人，很不容易。”
俞佳生在俞家，家庭美滿，從小順風順水，沒有經歷過與母親相依為命，更沒有經受過長期的病痛，因為沒有辦法與周枕書共情，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那是她不曾經歷過的人生，她沒有資格品頭論足，甚至連安慰都顯得蒼白。
好在周枕書自己繼續說了下去：“即使很辛苦很艱難，可是在她出事前，她從來沒有找過周時恒，她也根本沒有打算要去找周時恒。”
提起周時恒，周枕書的語氣裏褪去溫情，流露出難以壓制的慍怒：“要不是因為發生車禍的時候我還太小，她可能永遠不會告訴周時恒，世界上有個我。只是她不知道，即便她告訴了周時恒，他們共同孕育出一條生命，周時恒也對這條生命的歸屬心存懷疑。”
俞佳小心翼翼：“你是指，周時恒帶著你去做親子鑒定的結果——”
周枕書的目光泛冷，“周家人說，母親騙周時恒我是周家的孩子，就是希望周家能保我此生順遂無憂。”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蒼白的唇微微挑起，嘴角是戲謔的笑：“他們以為周家門楣有多高，人人都趨之若鶩想擠進去嗎？”
“阿姨還在的時候，跟你說起過你的父親嗎？”
周枕書點頭：“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拿著周時恒的照片讓我辨認。其實要求證存疑的結果很容易，痔只要再去做一次鑒定就可以。可是發生這件事的時候，我年紀太小，不懂這些，於是我母親就這樣被定下了‘罪名’。”
興許是提到相依為命的母親，周枕書的話都比平日裏要多。周枕書的病最忌情緒起落，俞佳怕他情緒激動，刺激疾病發作，出聲安撫：“別著急，總會找到機會向周家證明是他們錯了的！話說回來，你是阿姨的孩子，是唯一能證明阿姨清白的樣本，你得確保自己好好的，無論如何，先好好治病。”
這大概是周枕書從來沒有想到過的角度，聽到俞佳這樣說，他楞了幾秒，失笑：“你是怕我不配合治療，又想從醫院逃走？”
話題自然而然地來到這裏，俞佳心裏有些緊張。
“不僅是怕你逃走。”她抿了下嘴唇，“我確實有件事想問你，可是又怕你不想說。”
無論是鍥而不舍地爭取馮景的采訪，還是義無反顧地向他告白，在周枕書的印象裏，俞佳一直像一輛小越野車一樣勇往直前。對於她真正想做的事情，她勇敢果決，好像鮮少遲疑，唯獨這一次，她看起來猶豫不決。
她應該是真的很喜歡他，才會連問他一個問題都要權衡。
可他們分合聚散幾番，走到如今，早就不必這樣生分。
周枕書松開握著俞佳的那只手，擡手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緩：“想問什麽就問，我的事情，沒有什麽是你不能知道的。”
俞佳輕輕靠在他懷裏，貼著他單薄的胸口，枕著他不規律的心跳聲，又遲疑了幾秒，她斟酌著想找到比較溫和的表述，可想盡詞句，出口的問題依然尖銳：“那天我從江城趕過來的時候，你還在急救室裏，醫生說，你求生意識很弱。你那時候，是為什麽不想活了？”
果然，周枕書頓時楞住，俞佳隱約覺得他的心跳都亂了幾拍。
他摟著俞佳沈默了幾秒，仿佛輕輕嘆了口氣，再開口，聲音幹澀暗啞：“不是不想活了，只是覺得，活著沒什麽意思。”
他低頭，正對上俞佳仰頭看他的眼睛。她的眼睛亮若星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苦笑：“我在這個世上，沒有歸處，也沒有去處。這麽多年裏，以為自己是為了保全小叔叔而忍辱負重，到頭來這也是一場荒誕的鬧劇。確實，沒什麽意思……”
“不是的！”俞佳打斷他，“我會幫你找到的，你的歸處，你的去處，還有你那個遙遙相望的小叔叔。一切都會好的，我保證。”
周枕書看著俞佳眼裏堅定的光，覺得她的目光亮得耀眼，令人恍惚。
他的沈默令俞佳心裏發慌，慌得眼眶都忍不住紅了起來：“真的會好的，你試一試吧。”
“好。”他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是你說要幫我的，不能再一言不合，就扭頭走掉。”
俞佳點頭，回應的話還沒說出口，有清脆稚嫩的童聲插進他們的對話裏來。
“哥哥，你需要一朵花嗎？”
俞佳扭頭看去，只見剛剛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兩個小朋友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們面前，其中一個小男孩手裏握著一朵小小的野花，伸到周枕書面前。
見周枕書一臉茫然，另一個小男孩補充：“你惹姐姐不高興了，你快送花給她。”
周枕書恍然大悟，接過那朵小小的野花：“謝謝你們。”
小男孩大方地擺手：“不客氣！媽媽說，贈人玫瑰手留餘香，可惜我們沒有玫瑰花。”
俞佳從周枕書手裏搶過那朵小野花，笑盈盈：“不需要玫瑰花，春天的花都很好。謝謝你們。”
聽見俞佳的回答，最初拿著花的小男孩開心極了：“那你原諒哥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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