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8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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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8 意外
“周枕書！”馮景驚慌高喊出聲, 遍地兵荒馬亂，他攙扶著人的手卻不知所措地僵在空中。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周枕書靠著自己半坐起來，不敢繼續扶著他起身, 也不敢讓他再躺倒回去, 手足無措地像個孩子。
周枕書依然在咳嗽，雖然不再大口大口地咯出血，卻仍斷斷續續地嗆出粉紅色血沫。
馮景一手扶著他, 一手伸進口袋裏掏手機想打急救電話。一方面是因為太緊張，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扶著周枕書跪坐在地上壓住了口袋，掏手機的動作進行得很不順利, 好不容易摸到了手機，手腕卻被一只冰涼的手緊緊扣住。
是周枕書！
馮景低頭看向周枕書。
靠在自己手臂上的人臉色慘白，嘴唇也是毫無血色, 青白中透著一層詭異的紺紫色。他的睫毛極黑極密, 濃黑的睫毛無力低垂著, 與毫無血色的臉對比強烈, 像是一幅創作中出現失誤的水墨畫，黑白分明，卻毫無生氣。
馮景皺眉：“你幹嘛？”
周枕書的呼吸粗重而淩亂, 說話的聲音輕飄地幾乎要被呼吸聲壓斷：“不去, 醫院。”
馮景急得瞠目欲裂：“剛剛, 你都吐血了！”
“沒事，有藥的。”周枕書悶咳了兩聲，攢了點力氣，掙紮著坐起些, 指了指不遠處桌子上的幾個藥瓶，“幫我拿一下。”
馮景並不是有意為虎作倀, 只是他很清楚周枕書的性格，與其硬碰硬把人綁上救護車，還不如先讓他把藥吃了，待病情穩定下來，再徐徐圖之。
他把周枕書扶到沙發上，給他披了條毯子，三步並兩步趕過去拿藥瓶。舉著藥瓶翻來覆去地查看一番，發現藥瓶上的標簽和說明已經被撕掉，他不知道這是什麽藥，也不知道具體用量，只好把幾個藥瓶全部送到周枕書面前，問他：“吃幾顆？”
周枕書懶懶地靠在沙發上，眼皮也沒擡：“隨便。”
一句話讓馮景再次原地爆炸。
“什麽叫隨便！藥能隨便吃嗎？醫生怎麽說的？算了，你把藥品說明書給我！”馮景又急又氣，恨不得在原地打起轉，“這是什麽藥？再不濟，我上網查總行吧。”
馮景的反應太大，嚷得人頭疼。
周枕書蹙了下眉頭，問他：“今天周幾？”
“什麽？”馮景摸不著頭腦，訥訥地回答，“周二。”
周枕書深吸了口氣，從沙發裏支起身子，取過馮景手裏的藥瓶，並不仔細看藥瓶，只擰開蓋子，倒了兩片藥片出來，又接過另一個藥瓶，同樣迅速擰開蓋子，倒了兩片藥片出來，第三個藥瓶，依舊倒出兩片藥瓶……
“周枕書，你剛剛問我今天周幾，是用來數藥片的？”馮景拉住周枕書準備把藥片送進嘴裏的手，盯著他，氣得眼睛通紅，“這是藥，不是糖！你還想不想活了？”
周枕書擡眼看他，平靜得如同一灘死水：“我，活不活，重要嗎？”
馮景從來沒有在周枕書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分明，他見過他因為一場演出的失誤，在大雨傾盆的日子被周家人關在家門口；分明，他見過他因為周時恒言而無信而心灰意冷；分明，他見過他病情危重，被困在醫院裏不得歡顏……
分明，他見到過很多周枕書不快樂的時刻。可每一次他的神情或許失落，可他的眼睛總還是亮的，好像從來沒有哪一個時刻，如同今天一樣，他的目光晦暗深沈，像是幾千米下的深海，所有的光芒都被吞噬殆盡。
馮景的聲音不自覺地發顫：“你什麽意思？”
周枕書掙脫開馮景的手，把手心裏的一把藥片送進嘴裏，隨手倒了一杯茶壺裏冷透了的茶水把藥送下，神色依舊是不起波瀾的平靜：“字面上的意思。”他扶著沙發扶手起身，下了逐客令：“我已經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馮景不認同，把周枕書拉回來，攤開他的手掌。
彈鋼琴的人總是能長出一雙格外優雅美麗的手，周枕書也不例外。他的手指修長筆直，掌心白皙瑩潤，一雙手仿佛是雕刻家用上好的白玉雕琢出來一般，可此刻，白玉染瑕——
他掌心蜿蜒的紋路，赫然殘留著暗色血跡。
“你這叫沒事？”馮景死死盯著周枕書，“剛剛在外面，你就已經開始咳血了對不對？要不是實在撐不住，不想倒在他們面前，你不會要我扶你進屋來的，對不對？”
“對。要不是我沒力氣了，我根本不會讓你進屋。”周枕書毫不閃躲地回視馮景，“我累了，沒力氣招待你，你走吧。”
“什麽意思？什麽叫你根本不會讓我進屋？我需要你招待嗎？你在江城住的房子還是我給你找的呢，你之前住的每一套房子，每個房間我都比你熟悉，什麽時候需要你把我當成客人招待了？”馮景的聲音裏染上一絲慍怒，“你就算不待見我，也不用找這麽破的借口吧！”
從踏上湘橋那一刻起，馮景就覺得自己魔怔了一般，心裏一直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
他發現他和周枕書的友情是不對等的，他熱烈地捧出一顆心來，靠近他，溫暖他，可周枕書卻始終對他藏著秘密，比如湘橋，比如岑霽華。
不知道為什麽，馮景覺得，他在這一刻，再次與俞佳共情。
他們都捧出一顆滾燙的真心，可周枕書卻一直站在遠處冷眼看著，仿佛隨時準備抽身離開。
再怎麽說，馮景也是馮氏的小少爺，自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要不是真心把周枕書當兄弟，為什麽忍受這種委屈。
於是，情緒上頭。
於是，口不擇言。
馮景往後退了一步：“我知道俞佳為什麽會跟你分手了。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別人對你好！”
周枕書的神情依舊平靜，他無聲無息地盯著馮景，眼眸晦暗無光，像一顆被砂紙打磨掉所有光彩與生氣的曜石。
這樣沈默了片刻，周枕書輕輕點了下頭，像是在表示他知道了，也像是表示讚同，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好，那我先上樓，你走的時候記得幫我帶上門。”說罷，並沒有等馮景回應，轉身扶著樓梯扶手，緩緩上了樓。
後來，馮景猜測，那天周枕書原本應該是要去二樓的臥室休息的，可他生著病，咳過血，剛剛還被自己一頓口無遮攔地指責，大概是身體和心理都難受到了極點，太過虛弱，或者太過恍惚，才會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幸好馮景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話說得難聽，可真要賭氣離開，心裏又糾結起來，遲疑片刻的功夫，就聽見重物從樓梯上滾落的聲響。
常人從高處跌落，就算不喊疼，也是會驚叫一兩聲的。
可從始至終，周枕書一聲不吭。
馮景在樓梯轉角處找到周枕書的時候，人還清醒著，身上並沒有什麽外傷，掙紮著坐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目光迷離散亂。
一開始，馮景只以為他摔得有些發蒙，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摔到哪了？”
周枕書偏過頭，茫然看他。
馮景只好耐著性子：“手還能不能動？”
周枕書乖乖地擡擡兩只手，看來並無大礙。馮景又問：“腿呢？腿有沒有事？能站得起來嗎？”
周枕書一手扶著墻，一手扶著胸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像個完成任務求誇獎的孩子一般，目光澄澈地看著馮景。
馮景松了口氣，扶住周枕書的手臂：“沒事就好，還病著呢，身邊離不了人，別氣我了，把我氣走了，受苦的還不是你自己？”邊說著，馮景邊攙著人要往樓上送：“我先扶你回房間，再出去給你找點吃的。你想吃什……”
話還沒說完，馮景覺得手臂上承擔的重量瞬間激增。
他心裏一沈，定睛看去，果然看見周枕書整個人倚在他的手臂上，無力向下墜去。周枕書的右手緊緊扣住心口，用力之下，手背上隱隱浮起青筋，他的呼吸越加沈重，胸口的起伏劇烈而艱辛，從樓梯上跌倒都沒有發出聲響的人，抵著心口緩緩躬下身子，痛極了悶哼出聲。
“怎麽了？哪裏疼？”馮景被周枕書身子下墜的重量扯著蹲下去，一聲聲追問。
周枕書的額角疼出一層冷汗，循聲朝馮景望來，目光已經有些渙散。
“我們上醫院，不會有事的。”
不知道周枕書傷在哪裏，馮景不敢再碰他，順勢把人放平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打完急救電話，就跑上樓搬了被子來把人裹住，守在一旁。周枕書瘦的厲害，慘白著一張臉陷在被子裏顯得伶仃可憐。
看著這樣的周枕書，馮景開始自責。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周枕書在生病，甚至剛剛還當著他的面咳了血，他為什麽還要跟他生氣？明明知道這個人生病的時候聽說要上醫院，總是會變得刻薄，明明他不是第一次被周枕書氣得跳腳了，為什麽這一次不能也忍一忍呢？
馮景抿緊了嘴唇，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他給周枕書掖了掖被子，別別扭扭地道歉：“對不起，剛剛我胡說八道的，你別往心裏去。”
周枕書擰著眉頭，掙紮著睜開眼，茫然地盯著馮景紅通通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明白過來馮景因為什麽道歉，敷衍地扯了扯灰白的唇，擠出一點虛弱的笑意：“氣成這樣還是不肯走，也只有你了。”
“那有什麽辦法？總不能把你扔在這裏自生自滅吧！”馮景回味著周枕書的上一句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剛剛是故意的，就是想把我氣走？可是，這又是為什麽啊？”
這個問句並沒有等來答案。
也許周枕書原本是想說些什麽的，可他褪盡血色的唇顫了顫，來不及說出一個字，唇邊就掛上血色。大捧的殷紅色在他唇邊綻放，熱烈艷麗，像是榨幹周枕書的所有生氣，在絕望裏盛開的玫瑰花。
周枕書艱難擡手扯住馮景的衣角，馮景會意，湊到他面前去。
不知從哪裏湧出的鮮血從周枕書唇邊簌簌跌落，他孱弱的聲音被沖得破碎散亂：“別自責，我本來，就快要死了，跟你，沒有關系……”
“別胡說，救護車馬上到了，你不會有事的！”
“說真的，馮景，這些年，謝謝你……”黑長的睫毛緩緩垂落，周枕書扯著馮景衣角的手也無力滑了下去，他沒有掙紮，安然地走向漆黑的昏沈裏……
救護車一路鳴笛把周枕書送進醫院，平板床直接把人推進搶救室。
馮景不是不知道周枕書身體羸弱，也不是沒見過周枕書生病，只是他之前每一次陪著周枕書上醫院，與今天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他本以為周枕書是從樓梯上摔下來受的傷，直到醫生讓護士拿著病危通知書出來，馮景才知道，周枕書心臟病惡化，已經不聲不響地發展到了心力衰竭的地步，他之所以反覆咳血，跟摔下樓梯沒什麽關系，主要也是由左心衰竭導致的肺部淤血引發。
他跟陳清清走的時候，分明不是這樣的。
怎麽只是出去玩了一趟，一切就不一樣了？
周枕書沒有親人，馮景作為家屬簽了病危通知書，魂不守舍地坐在搶救室外面守著。
陳清清的電話正是在這個時候撥進來的，她不知內情，來勢洶洶，一接電話便是興師問罪：“馮景，現在幾點了！你還在周枕書那裏？那個渣男這麽欺負我們家小魚，不許你再理他，馬上給我回來！”
馮景不知道周枕書怎麽欺負俞佳了，此時此刻，他也沒有心情追問，盯著搶救室外依然亮著的燈牌，竟忘了回陳清清的話。
電話那天的陳清清越加生氣：“馮景，你聽沒聽我說話？”
“在聽。”
“馬上給我回來，以後不許你再跟姓周的混在一起！”
“可能沒有以後了。”馮景自欺欺人的平靜被“以後”這個詞砸碎，他難以控制地哽咽，“周枕書還在搶救室裏，我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有以後。清清，我最好的朋友，他就要死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
再次有聲音傳來，不是陳清清的聲音，而是俞佳。
她語氣平靜，卻無法掩蓋聲音裏的顫抖：“馮景，你再說一遍，誰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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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枕書依然在咳嗽，雖然不再大口大口地咯出血，卻仍斷斷續續地嗆出粉紅色血沫。
馮景一手扶著他, 一手伸進口袋裏掏手機想打急救電話。一方面是因為太緊張，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扶著周枕書跪坐在地上壓住了口袋，掏手機的動作進行得很不順利, 好不容易摸到了手機，手腕卻被一只冰涼的手緊緊扣住。
是周枕書！
馮景低頭看向周枕書。
靠在自己手臂上的人臉色慘白，嘴唇也是毫無血色, 青白中透著一層詭異的紺紫色。他的睫毛極黑極密, 濃黑的睫毛無力低垂著, 與毫無血色的臉對比強烈, 像是一幅創作中出現失誤的水墨畫，黑白分明，卻毫無生氣。
馮景皺眉：“你幹嘛？”
周枕書的呼吸粗重而淩亂, 說話的聲音輕飄地幾乎要被呼吸聲壓斷：“不去, 醫院。”
馮景急得瞠目欲裂：“剛剛, 你都吐血了！”
“沒事，有藥的。”周枕書悶咳了兩聲，攢了點力氣，掙紮著坐起些, 指了指不遠處桌子上的幾個藥瓶，“幫我拿一下。”
馮景並不是有意為虎作倀, 只是他很清楚周枕書的性格，與其硬碰硬把人綁上救護車，還不如先讓他把藥吃了，待病情穩定下來，再徐徐圖之。
他把周枕書扶到沙發上，給他披了條毯子，三步並兩步趕過去拿藥瓶。舉著藥瓶翻來覆去地查看一番，發現藥瓶上的標簽和說明已經被撕掉，他不知道這是什麽藥，也不知道具體用量，只好把幾個藥瓶全部送到周枕書面前，問他：“吃幾顆？”
周枕書懶懶地靠在沙發上，眼皮也沒擡：“隨便。”
一句話讓馮景再次原地爆炸。
“什麽叫隨便！藥能隨便吃嗎？醫生怎麽說的？算了，你把藥品說明書給我！”馮景又急又氣，恨不得在原地打起轉，“這是什麽藥？再不濟，我上網查總行吧。”
馮景的反應太大，嚷得人頭疼。
周枕書蹙了下眉頭，問他：“今天周幾？”
“什麽？”馮景摸不著頭腦，訥訥地回答，“周二。”
周枕書深吸了口氣，從沙發裏支起身子，取過馮景手裏的藥瓶，並不仔細看藥瓶，只擰開蓋子，倒了兩片藥片出來，又接過另一個藥瓶，同樣迅速擰開蓋子，倒了兩片藥片出來，第三個藥瓶，依舊倒出兩片藥瓶……
“周枕書，你剛剛問我今天周幾，是用來數藥片的？”馮景拉住周枕書準備把藥片送進嘴裏的手，盯著他，氣得眼睛通紅，“這是藥，不是糖！你還想不想活了？”
周枕書擡眼看他，平靜得如同一灘死水：“我，活不活，重要嗎？”
馮景從來沒有在周枕書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分明，他見過他因為一場演出的失誤，在大雨傾盆的日子被周家人關在家門口；分明，他見過他因為周時恒言而無信而心灰意冷；分明，他見過他病情危重，被困在醫院裏不得歡顏……
分明，他見到過很多周枕書不快樂的時刻。可每一次他的神情或許失落，可他的眼睛總還是亮的，好像從來沒有哪一個時刻，如同今天一樣，他的目光晦暗深沈，像是幾千米下的深海，所有的光芒都被吞噬殆盡。
馮景的聲音不自覺地發顫：“你什麽意思？”
周枕書掙脫開馮景的手，把手心裏的一把藥片送進嘴裏，隨手倒了一杯茶壺裏冷透了的茶水把藥送下，神色依舊是不起波瀾的平靜：“字面上的意思。”他扶著沙發扶手起身，下了逐客令：“我已經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馮景不認同，把周枕書拉回來，攤開他的手掌。
彈鋼琴的人總是能長出一雙格外優雅美麗的手，周枕書也不例外。他的手指修長筆直，掌心白皙瑩潤，一雙手仿佛是雕刻家用上好的白玉雕琢出來一般，可此刻，白玉染瑕——
他掌心蜿蜒的紋路，赫然殘留著暗色血跡。
“你這叫沒事？”馮景死死盯著周枕書，“剛剛在外面，你就已經開始咳血了對不對？要不是實在撐不住，不想倒在他們面前，你不會要我扶你進屋來的，對不對？”
“對。要不是我沒力氣了，我根本不會讓你進屋。”周枕書毫不閃躲地回視馮景，“我累了，沒力氣招待你，你走吧。”
“什麽意思？什麽叫你根本不會讓我進屋？我需要你招待嗎？你在江城住的房子還是我給你找的呢，你之前住的每一套房子，每個房間我都比你熟悉，什麽時候需要你把我當成客人招待了？”馮景的聲音裏染上一絲慍怒，“你就算不待見我，也不用找這麽破的借口吧！”
從踏上湘橋那一刻起，馮景就覺得自己魔怔了一般，心裏一直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
他發現他和周枕書的友情是不對等的，他熱烈地捧出一顆心來，靠近他，溫暖他，可周枕書卻始終對他藏著秘密，比如湘橋，比如岑霽華。
不知道為什麽，馮景覺得，他在這一刻，再次與俞佳共情。
他們都捧出一顆滾燙的真心，可周枕書卻一直站在遠處冷眼看著，仿佛隨時準備抽身離開。
再怎麽說，馮景也是馮氏的小少爺，自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要不是真心把周枕書當兄弟，為什麽忍受這種委屈。
於是，情緒上頭。
於是，口不擇言。
馮景往後退了一步：“我知道俞佳為什麽會跟你分手了。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別人對你好！”
周枕書的神情依舊平靜，他無聲無息地盯著馮景，眼眸晦暗無光，像一顆被砂紙打磨掉所有光彩與生氣的曜石。
這樣沈默了片刻，周枕書輕輕點了下頭，像是在表示他知道了，也像是表示讚同，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好，那我先上樓，你走的時候記得幫我帶上門。”說罷，並沒有等馮景回應，轉身扶著樓梯扶手，緩緩上了樓。
後來，馮景猜測，那天周枕書原本應該是要去二樓的臥室休息的，可他生著病，咳過血，剛剛還被自己一頓口無遮攔地指責，大概是身體和心理都難受到了極點，太過虛弱，或者太過恍惚，才會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幸好馮景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話說得難聽，可真要賭氣離開，心裏又糾結起來，遲疑片刻的功夫，就聽見重物從樓梯上滾落的聲響。
常人從高處跌落，就算不喊疼，也是會驚叫一兩聲的。
可從始至終，周枕書一聲不吭。
馮景在樓梯轉角處找到周枕書的時候，人還清醒著，身上並沒有什麽外傷，掙紮著坐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目光迷離散亂。
一開始，馮景只以為他摔得有些發蒙，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摔到哪了？”
周枕書偏過頭，茫然看他。
馮景只好耐著性子：“手還能不能動？”
周枕書乖乖地擡擡兩只手，看來並無大礙。馮景又問：“腿呢？腿有沒有事？能站得起來嗎？”
周枕書一手扶著墻，一手扶著胸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像個完成任務求誇獎的孩子一般，目光澄澈地看著馮景。
馮景松了口氣，扶住周枕書的手臂：“沒事就好，還病著呢，身邊離不了人，別氣我了，把我氣走了，受苦的還不是你自己？”邊說著，馮景邊攙著人要往樓上送：“我先扶你回房間，再出去給你找點吃的。你想吃什……”
話還沒說完，馮景覺得手臂上承擔的重量瞬間激增。
他心裏一沈，定睛看去，果然看見周枕書整個人倚在他的手臂上，無力向下墜去。周枕書的右手緊緊扣住心口，用力之下，手背上隱隱浮起青筋，他的呼吸越加沈重，胸口的起伏劇烈而艱辛，從樓梯上跌倒都沒有發出聲響的人，抵著心口緩緩躬下身子，痛極了悶哼出聲。
“怎麽了？哪裏疼？”馮景被周枕書身子下墜的重量扯著蹲下去，一聲聲追問。
周枕書的額角疼出一層冷汗，循聲朝馮景望來，目光已經有些渙散。
“我們上醫院，不會有事的。”
不知道周枕書傷在哪裏，馮景不敢再碰他，順勢把人放平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打完急救電話，就跑上樓搬了被子來把人裹住，守在一旁。周枕書瘦的厲害，慘白著一張臉陷在被子裏顯得伶仃可憐。
看著這樣的周枕書，馮景開始自責。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周枕書在生病，甚至剛剛還當著他的面咳了血，他為什麽還要跟他生氣？明明知道這個人生病的時候聽說要上醫院，總是會變得刻薄，明明他不是第一次被周枕書氣得跳腳了，為什麽這一次不能也忍一忍呢？
馮景抿緊了嘴唇，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他給周枕書掖了掖被子，別別扭扭地道歉：“對不起，剛剛我胡說八道的，你別往心裏去。”
周枕書擰著眉頭，掙紮著睜開眼，茫然地盯著馮景紅通通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明白過來馮景因為什麽道歉，敷衍地扯了扯灰白的唇，擠出一點虛弱的笑意：“氣成這樣還是不肯走，也只有你了。”
“那有什麽辦法？總不能把你扔在這裏自生自滅吧！”馮景回味著周枕書的上一句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剛剛是故意的，就是想把我氣走？可是，這又是為什麽啊？”
這個問句並沒有等來答案。
也許周枕書原本是想說些什麽的，可他褪盡血色的唇顫了顫，來不及說出一個字，唇邊就掛上血色。大捧的殷紅色在他唇邊綻放，熱烈艷麗，像是榨幹周枕書的所有生氣，在絕望裏盛開的玫瑰花。
周枕書艱難擡手扯住馮景的衣角，馮景會意，湊到他面前去。
不知從哪裏湧出的鮮血從周枕書唇邊簌簌跌落，他孱弱的聲音被沖得破碎散亂：“別自責，我本來，就快要死了，跟你，沒有關系……”
“別胡說，救護車馬上到了，你不會有事的！”
“說真的，馮景，這些年，謝謝你……”黑長的睫毛緩緩垂落，周枕書扯著馮景衣角的手也無力滑了下去，他沒有掙紮，安然地走向漆黑的昏沈裏……
救護車一路鳴笛把周枕書送進醫院，平板床直接把人推進搶救室。
馮景不是不知道周枕書身體羸弱，也不是沒見過周枕書生病，只是他之前每一次陪著周枕書上醫院，與今天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他本以為周枕書是從樓梯上摔下來受的傷，直到醫生讓護士拿著病危通知書出來，馮景才知道，周枕書心臟病惡化，已經不聲不響地發展到了心力衰竭的地步，他之所以反覆咳血，跟摔下樓梯沒什麽關系，主要也是由左心衰竭導致的肺部淤血引發。
他跟陳清清走的時候，分明不是這樣的。
怎麽只是出去玩了一趟，一切就不一樣了？
周枕書沒有親人，馮景作為家屬簽了病危通知書，魂不守舍地坐在搶救室外面守著。
陳清清的電話正是在這個時候撥進來的，她不知內情，來勢洶洶，一接電話便是興師問罪：“馮景，現在幾點了！你還在周枕書那裏？那個渣男這麽欺負我們家小魚，不許你再理他，馬上給我回來！”
馮景不知道周枕書怎麽欺負俞佳了，此時此刻，他也沒有心情追問，盯著搶救室外依然亮著的燈牌，竟忘了回陳清清的話。
電話那天的陳清清越加生氣：“馮景，你聽沒聽我說話？”
“在聽。”
“馬上給我回來，以後不許你再跟姓周的混在一起！”
“可能沒有以後了。”馮景自欺欺人的平靜被“以後”這個詞砸碎，他難以控制地哽咽，“周枕書還在搶救室裏，我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有以後。清清，我最好的朋友，他就要死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
再次有聲音傳來，不是陳清清的聲音，而是俞佳。
她語氣平靜，卻無法掩蓋聲音裏的顫抖：“馮景，你再說一遍，誰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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