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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6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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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6 喜歡

馮景跟周枕書認識將近二十年, 一直自詡是最了解周枕書的人。直到因為聯系不上周枕書緊急中斷旅程回到江城,站在茫茫人潮中,不知該往哪裏去找人時, 馮景才不得不承認, 也許他從來不曾真正走進周枕書的世界。

關於找到周枕書這件事,馮景手中的線索寥寥無幾。

半年前,他費盡心思給周枕書租來的那套房子已經空了。房東說周枕書搬走時, 不僅沒有要求他退回一個月的押金,甚至多付了半年租金,說是用來補償房東清退上一個租戶的損失。

至於房子退租後, 周枕書要去哪裏,周枕書沒說,房東也沒有問。畢竟這只是兩人二三十年歲月裏, 無足輕重的一段相遇。

在房東這裏一無所獲, 馮景轉頭去了他和周枕書合夥經營的那家琴行。

雙燕琴行依舊熱鬧, 來學琴練琴的孩子絡繹不絕, 可原本進門就能一眼看到的那張周枕書的海報已經被撤了下來。馮景喊了店長荀帥來問,得知周枕書一周前來過,特意交代了荀帥把店裏與他相關、與周時予相關的信息都撤下來。

荀帥有些困惑:“周先生說, 他以後應該不會再回江城了, 讓我們把店裏所有與他相關的宣傳都撤下來。馮先生, 周先生他要去哪裏呀?”

“他沒有說嗎?”

“我們問了,但他沒有說。”荀帥搖頭,“他顯然是急著要處理完江城的事,要離開江城去什麽地方, 那天過來的時候還生著病。我實在不放心,他走的時候, 還開車送了他一程。”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猝然點出一粒燈火!

馮景一把拉住荀帥:“你送他走的?你還記不記得,你那天送他去了哪裏?或者,他有沒有說他要去哪裏?”

“去了周家。”荀帥不假思索,“沒想到,原來周先生是周家的人。”

馮景顧不得聽他感慨,只接著問:“是周家祖宅嗎?你是什麽時候送他過去的?當時在周家祖宅外面,有沒有什麽人接他進去了嗎?”

“周時恒先生,對,就是他親自出門來接的周先生。”

二十多年間,周枕書與周時恒之間的關系劍拔弩張。若不是與周枕書相熟,知道周家人的德性,很難從荀帥的描述中洞察到詭異。

可馮景畢竟是馮景,一句話便能輕易便捕捉到其中的不同尋常。

馮家與周家同是江城名流,馮景要得到周時恒的聯系方式並非難事。他很快從他那龍鳳胎姐姐手裏要來周時恒的手機號,一刻沒耽誤地撥過去。

周時恒說,周時予的事被俞佳撞破後,周枕書的所有演出都停了,岑霽華死後,他與周枕書最後的牽連也斷了,他們已經有一段時間不聯系不見面了。他最後一次見到周枕書,是在湘橋,他與周枕書一道送岑霽華入土為安後,分頭回了江城。

這是馮景第一次對周枕書的母親擁有具象的認知。

聽到岑霽華這個名字,他終於把這些年裏很多無法解釋的事情串了起來。

為什麽周枕書持續關註著《流光》?為什麽他不計代價地幫《流光》,不僅要說動自己接受俞佳的專訪,更不惜鋌而走險,以周時予的身份接受《流光》的采訪?

他曾以為周枕書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追求俞佳。

原來,並不是的。這一切跟俞佳毫無關系,他只是執著地守護著他的母親留下的東西。

忽然之間,馮景好像能明白俞佳那天的話了。周枕書的心裏裝著很多東西,但是屬於俞佳的部分,比他們原本以為的,要少很多很多。

他也許是真的沒有那麽喜歡俞佳。

事實上,一直到和俞佳分手,周枕書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真的喜歡上了俞佳。

誠然,最初的接近都暗藏著居心,看著她熱烈美好的模樣,周枕書心裏陰暗處,甚至有過毫無道理的遷怒。他只是沒有想到,她的光芒太過耀眼,太過溫暖,他曾靠那束光太近,從此就難以重回幽暗寒涼。

對俞佳,他終究是有愧的。

在俞佳提出分手後,他沒有立場去挽回。周枕書覺得自己像是一只寄居暗處的老鼠,帶著偷盜的目的潛伏在人類的世界裏,他穿上人類的衣服,他學著人類的模樣,可他依舊是那只居心不良的老鼠,依舊應該人人喊打。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即使,他在這條路上遇見了對的人。

周家並沒有他的親人,周時予對他心存怨懟遠在異國,俞佳也即將離開江城,岑霽華死後,周枕書找不到自己留在江城的理由。把岑霽華的骨灰送回湘橋岑家墓園安葬後,周枕書馬不停蹄地找了搬家公司,把江城公寓裏的東西,一樣一樣仔細打包了,運到湘橋岑家的小樓。

岑家往上數幾代是華僑,早年出海賺了錢,回鄉蓋了棟三層的小洋房。後來其他支的親戚都在海外生活,這棟小洋房一直是周枕書的外公外婆住著。周枕書小時候就在這棟小洋房裏長大,雖然岑霽華未婚生子,親友鄰居多有議論,可他被護在這棟小樓裏,並沒有經歷過多少外面的流言蜚語。

大概也是因此,關於湘橋的記憶分外溫馨美好,以至於孑然一人的周枕書,決定離開江城後,發現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湘橋的這棟小樓。

三層的小樓,裝下周枕書從江城運回來的那些東西綽綽有餘。他指揮著搬家公司的師傅照著江城公寓的布局擺設,在二樓臥室還原出臥室來。

唯一與江城那套公寓不同的地方,是新臥室的窗子——

馮景給周枕書在江城租的那套公寓臥室裏有一個飄窗,可小樓二層的這間臥室沒有飄窗,臥室裏只有東邊開了一扇對開的窗戶,窗戶外面視野空曠,可以看見遠處連綿的青山。

一切收拾妥當,仿佛是某件事情有個了解,一口氣松下來,周枕書果然開始生病。

其實,他的身體很早就出了狀況,在南州強行辦理出院回到江城,就已經十分勉強。不曾料想,後來又發生了那麽多事,偶遇俞謇,得知周時予尚在人世,與俞佳分手,岑霽華離世,這一串事情每一件都足以將周枕書炸得體無完膚,可他卻奇跡般地沒有倒下。

他心中的那根弦已經緊崩了很久。

終於在他把江城公寓的家具裝進存放著他童年安樂時光的這棟小樓裏時,在他將近三十年的人生中難得的兩段明媚時光重疊安放時,那根弦猝然崩斷。

周枕書是在廚房裏準備給自己煮面條的時候,毫無預兆地昏厥過去的。

他其實記不得事情是怎麽發生的,上一秒他仿佛剛剛打開冰箱門,下一刻清醒過來的時候,他背抵著冰箱半坐在地上,身邊散落了一地幹掛面。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在地上做了多長時間,扶著竈臺掙紮著站起身時,冷得四肢僵硬。

寒意仿佛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縱使他裹了一件厚重的羽絨服,也不覺得暖和。

這棟房子太大,臥室的二樓太遠,周枕書用盡了力氣,也不過把自己從廚房挪到了客廳,沈重的身體摔在沙發上,牽扯出一陣難捱的心悸。

他胡亂扯過沙發上的毛毯裹住自己,抵著心口斷斷續續地咳嗽,不知不覺間,不知是睡過去,還是昏過去,意識又漸漸昏沈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滿屋的寂靜被手機鈴聲撕破,周枕書從黑沈沈的夢裏驟然醒來,被胸悶心悸折騰得幾乎喘不上氣。眼前是一片升騰的黑霧,他摸索著找到手機,按下接聽見。

後來,周枕書想了很長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難形容自己接通電話時的心情。

大概有一點期待,大概還有一點害怕。

在他與這個世界失去所有聯系的此刻,究竟是誰會打電話給他?這通電話,會不會來自他心裏默念著的某個名字?

他期待著電話那頭傳來某個聲音,卻又害怕著,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他期待聲音。

“您好,是周枕書周先生嗎?”

那頭是個陌生的柔和女聲。

周枕書握著手機的手往下滑了幾寸,幾乎握不住手機,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由期待而緊張的顫抖,轉為冰冷沈重地下墜,有隱約的絞痛翻上來,幾乎要扼住他的呼吸。

“您好?周先生?”

那頭的聲音鍥而不舍。人在極度孤獨時,就容易陷入極度的思念,連偶遇到同一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堅持,都會讓人生出與觸景生情類似的心緒。

周枕書忍過一陣胸悶,聲音低啞:“我是。”

“周先生,這裏是江城中心醫院,您前段時間在這裏做過一組檢查,您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

那大概是和俞佳從宜安回來後的一段時間,他願意主動走進醫院進行檢查的原因,他也記得清清楚楚。那段時候他的心悸胸悶頻繁發作,出現心絞痛的情況也比平常多,甚至因為心臟的潛在病竈引發了肺炎,而不得不住院治療,種種跡象表明,他幼年時做過的手術在逐漸失效,他的心臟很可能出現了新的病變。

原本,對生活毫無期待的人,對這一切是毫不在意的。

可偏偏,他遇見了俞佳……

“周先生,我們之前應該也通知過您,初步來看,您的心臟存在病變,情況不是很樂觀,建議您盡快就醫治療。但是一直到今天,我們都沒有找到您治療的記錄,甚至您並沒有到醫院領取報告。心臟的問題不容小覷,我們還是希望您能盡快進行治療,如果您有什麽疑慮,可以隨時跟我們溝通。”

周枕書的回憶被電話裏的女聲打斷,他恍惚了幾秒,只是客氣禮貌地回應她:“好的,我知道了,謝謝您。”

周枕書掛斷電話,按開手機側面的電話卡槽,撥出小小的電話卡,抵在指尖輕輕彈走。

這並不是他等的電話。

既然等不到他想等的電話,其他的電話,接來又有什麽意義?

他按熄手機屏幕的瞬間,恰好瞥見日期。

今天是12月31日,是這一年裏的最後一天。

他頭昏腦漲地躺回沙發上,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荒誕的慶幸。

還好,這並不是農歷春節。

所以,他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待著,也沒什麽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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