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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2 處心積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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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2 處心積慮

周時予對周家人死心了。

也對周枕書死心了。

俞謇的話猶如一記驚雷在周枕書耳邊炸開, 他頓時心跳如搗。

胸口的悶痛越來越清晰尖銳,周枕書背在身後的手動了動,出於本能, 他想要按住胸口安撫心口的疼痛, 可十年前誤觸開關的那一刻已成為他的夢魘,昏沈迷離間,他只記得抑制住自己擡手的沖動, 依舊將手背在身後,只是疼得將手指甲嵌入皮肉裏,刺出血來。

俞謇覺察到周枕書情緒與他預想的不同, 稍稍放緩了語氣:“我以為你想方設法接近佳佳,就是為了利用她接近我和時予,原來竟然不是嗎?你一直都以為, 時予已經不在人世了?”

心臟處的疼痛愈演愈烈, 周枕書低著頭負隅頑抗, 來不及抽出力氣回應俞謇, 卻有另一個聲音插進這場對話裏來。

他們一直聊著過去,聊著周時予,卻忘了, 這條長廊裏還站著俞佳。

他們聊的那些更遙遠的事情, 俞佳不曾經歷, 不是當事人,沒有具象的悲痛,可俞謇這一句話將故事拉回了現在,而俞佳的名字正出現在這個故事裏。

俞佳看看周枕書, 又看看俞謇:“什麽叫做想方設法接近我?”

俞謇問周枕書:“你說還是我說?”

周枕書垂頭不語,俞謇只好對著俞佳, 繼續說下去:“我把鄭旭留在江城,就是為了查清楚這件事情。我不知道周枕書是怎麽找到你的,但是今年年初,他雇傭私人偵探調查你,調查報告裏詳細列明了你的住址、工作、喜好等等信息,那之後不久,他支付兩倍房租要求房東清退原租戶,把你家隔壁的房子租給他。”

頓了一下,俞謇觀察著俞佳的神色,斟酌著補充:“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反對你跟他在一起。”

聽著俞謇講述這段相遇的真相,俞佳的臉色逐漸蒼白下去。

她本以為她和周枕書三番兩次的相遇,是妙不可言的緣,她本以為兩條平行線最終緊緊糾纏團成一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原來並不是這樣的。

他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被別有用心地布局過。為什麽隔壁新搬來的鄰居會是周枕書?為什麽他會在下雨的夜晚出現在她的公司樓下?為什麽他的烏龜會三番兩次翻越窗臺爬到她家?為什麽他願意幫她拿下馮景的專訪?

就是這些被她拿來跟陳清清戲稱為天賜良緣的巧合,把她一步步推到周枕書的身邊。如今,她已經彌足深陷,而周枕書呢?

想到這裏,俞佳後背沁出冷汗。

在俞謇出國前,她已經跟他提起過周枕書,如果沒有音樂會的意外,她是準備在俞謇回國後,安排他和周枕書一起吃頓飯。假如和俞謇猜測的一樣,周枕書的目的是通過她接近俞謇,接近周時予,那麽周枕書的目的確實就要達成了。

他是優秀而冷靜的獵人,早已挖好了陷阱,等著她步步入局。

她本以為她是世界上千千萬萬朵玫瑰中,他唯一中意的那一朵,卻原來,她不是他的玫瑰花,只是他為了達成目的,踩在腳底的那塊石頭。

僅此而已。

可俞佳依然不死心,有些事,不是周枕書親口承認的,她還是抱著一線期待。

她強作鎮定走到周枕書面前,可實際上,她外強中幹,站在那裏緊張得很。她抿了一下發白的嘴唇,周枕書不肯與她對視,她就一廂情願地盯著他瘦高的身影:“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我們會成為鄰居,我們從相識到相熟到相戀,真的都是你設計好的嗎?”

周枕書依舊沒有擡頭,他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是。”

俞佳抓著其中的破綻追問:“你騙人,你怎麽會知道我是俞謇的妹妹?連陳清清都不知道這件事情,你之前不可能知道……”

“你做過自我介紹的。”周枕書打斷她。

他低低悶咳了兩聲,單薄的身子顯得搖搖欲墜,可沒有人扶他一把。在場的人,有多年前把他當做親弟弟一樣疼愛的俞謇,有幾天前與他形影不離的俞佳,可是這一刻,他們都站在原地,冷眼旁觀。

他將所有重量都壓到玻璃墻上,玻璃的涼意,從指尖蔓延開來,幾乎要把人凍僵。

“什麽自我介紹?”

“你第一次采訪的周時予,也是我。”周枕書擡起頭,也許陽光太過明亮,也許是他的臉色太過蒼白,又也許是他看著俞佳的目光太深太沈,他一向淺淡的眼眸竟顯得分外幽深。

他用力地吸了口氣,緩慢而艱難地繼續說下去:“那天,你說你叫俞佳,我就認出你了。”

這個名字,許多年前他就聽過。

那時他還是個孩子,跟條尾巴似的被周時予帶在身邊。俞謇曾經不止一次地念起這個名字,說他有個很可愛的小妹妹叫俞佳,等她再長大一點,就可以帶出來跟周枕書作伴,他就不用可憐巴巴地跟著他們兩個大人當電燈泡了。

他記得周時予還說他的名字和俞謇妹妹的名字恰好能湊成一句詩。

其實,一直到周時予出事,他都沒有見過俞謇口中的俞佳。可是對於一個極度孤獨的孩子而言,這個玩伴盡管只在俞謇口中出現過,也足以讓他惦念很久。

她的名字。

她的故事。

還有關於他們的那句詩——

枕上詩書閑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

他只是沒想到,風雨並不必然帶來朦朧迷離的煙雨江南,也可能裹挾風浪,傾覆平靜。

短短的一句話幾乎耗盡了周枕書所有力氣,他不得不停頓片刻,才能繼續說下去:“知道你的名字後,我確實請人調查過你,確定你就是當年俞謇口中的俞佳,我才請馮景幫忙找了你隔壁的那套房子……”

周枕書的聲音輕飄飄的,可他說的話落在俞佳心上卻很沈。不長的一句話,徹底掐斷俞佳的所有念想。她所有如波濤般起伏翻湧的情緒,在這一刻歸於死寂。

“不用說得這麽具體,我都知道了。”俞佳出聲打斷周枕書。

她是這件事情的親歷者,不需要如同淩遲一般,從周枕書口中再一次經歷這件事的始末。她的語氣與平常無異,只是向後退了一步,拉遠了自己與周枕書的距離:“既然你要找的人是俞謇,那麽你們聊,我就先走了,以後我們也不必再見了。”

俞佳轉身快步朝長廊的一頭跑去。

周枕書張了張嘴,卻沒力氣喊出聲。他朝俞佳離去的方向伸出手,奢望著能把憤然轉身的人拉回來,可伸出去的手甚至沒有碰到俞佳的衣角,就被俞謇擋了回去。

“既然你接近俞佳的目的已經達成,拜托你,別再糾纏她。”俞謇看了一眼俞佳離開的方向,示意助理趕緊跟上。他收回目光,眼中專屬於家人的柔情冷去,只剩下理性的冷光:“好在你們認識的時間不算長,我會好好勸她的,往後也希望你能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至於時予——”

俞謇停下來,似乎仔細斟酌了一下言語:“時予現在不在國內,但是你放心,他的身體恢覆得不錯,他好不容易才過上平靜的生活,看在之前他待你不薄的份上,希望你不要打擾他,行嗎?”

原來,對俞佳而言,周時予而言,自己的存在都是一種打擾。

周枕書覺得這件事可笑極了,可擡眼望去,眼前的長廊一片空空,他找不到一星半點的證據可以向俞謇證明,他這個人,對於俞佳而言,對於周時予而言,不會是打擾。

或者說,不僅僅是打擾。

他沒有證據,甚至於他想起大滴大滴掉眼淚的俞佳,想起十年前鮮血淋漓的周時予,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和他在一起的時光並沒有那麽好。

在白花花的陽光下,周枕書有些恍惚。

他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朝著俞謇笑了笑,然後點頭答應了他。

行啊。

不去糾纏俞佳,不去打擾周時予。

他本就是孤零零地走到這裏來的,如今不過是要回到孤獨之中去罷了。

所有人都離開了。

連俞謇也在得到滿意的答案後,轉身離去。

四下安靜如死。

周枕書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安靜的機場,長長的走廊只有他一個人,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沈重淩亂的呼吸聲和雜亂無章的心跳。

他垂下頭去,掩著唇悶聲咳嗽,喉嚨裏有腥氣翻滾攪動,不多時,他開始斷斷續續地咳出粉紅色的血沫。漸漸地,咳嗽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周枕書單薄的胸口隨著咳喘劇烈起伏著,瘦長的身體順著玻璃墻慢慢往下滑去……

周枕書醒來時,他正躺在從機場開往醫院的救護車上。

他掙紮著摸索自己的口袋:“我的手機呢?”

“在這裏。”有護士把手機遞給周枕書,“但是你現在需要休息。”

周枕書沒有說話,接過手機,果然在未接電話列表上,看到了周時恒一口氣打了五六個電話。他下意識地按下回撥,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聽筒傳來周時恒的聲音:“周枕書,你總算知道回個電話了!你是不是已經不在乎岑霽華的死活了?”

“我剛剛落地,剛才手機靜音,沒有註意……”

“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一個小時後必須出現在老宅。”周時恒沒有耐心聽完,出聲打斷他,“南州的事,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好。我正好也有事情要問你們。”周枕書掛斷電話,平靜而堅定地看著最開始把手機遞給他的那位護士,“我要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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