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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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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急病

俞佳掛斷馮景的電話, 甚至來不及跟陳寄冬或者孟靜說一聲,邊急急忙忙地往樓下趕,邊給周枕書打電話。

等待電話接通的鈴聲是悠揚的鋼琴曲。

俞佳原本也沒什麽藝術造詣, 此時心急火燎, 任是再優美的樂曲落在耳中也只覺嘈雜。

第一通電話響至斷線,無人接聽。

俞佳想起剛才馮景的話,越發心慌著急。

馮景告訴她, 前天夜裏周枕書在家無緣無故地開始發燒,第二天一早上醫院就醫時,已經因為肺部感染出現胸悶、呼吸困難等癥狀。候診時, 周枕書的血氧飽和度突然持續往下掉,醫生護士把人送進急救室,為防萬一, 跟他要了緊急聯系人的號碼, 把馮景喊了過去。

昨天俞佳給周枕書發的消息久久無回覆, 就是因為他幾乎昏睡了一整天。一直到傍晚醒來, 回覆了俞佳的消息,仍覺得不放心,還逼馮景替他往風行傳媒大廈跑了一趟。

據馮景說, 周枕書肺部炎癥還沒有明顯好轉, 昨天夜裏再次出現高燒癥狀。好不容易今天早上, 護士來查房量體溫確認病人高燒暫時轉為低燒,馮景才稍稍松了口氣,出去買早餐。

可就在他離開的十幾分鐘裏,周枕書那麽大一個活人竟然不見了!

大概是不想嚇著她, 馮景在那通電話裏極力保持鎮定,甚至在提到周枕書的病情時, 刻意插入幾句插科打諢的玩笑話,可俞佳從他一句話借一句話的急促裏,從他發了滿屏的微信消息裏,還是感受到了騙不了人的擔憂著急。

她記得最初因為周枕書進醫院的事向馮景道歉,馮景還氣定神閑地安慰她。

可這一回,連見多識廣的馮景都不淡定了。

撥出去的第二通電話依然響到自動掛斷,俞佳緊緊盯著電梯裏顯示屏上的樓層數,一顆心沈甸甸地墜著,恨不得一秒直達地下車庫。

這次,又是地下車庫。

她第一次遇到周枕書也是在地下車庫。

在富華酒店遇到他的那天,他也是在生病,沈默得像一尊雕塑,也固執倔強得像一尊冷硬的雕塑,明明難受至極,卻死活不肯上醫院,甚至連藥也沒打算吃。

今天他出現在這裏,也是為了從醫院逃離嗎?

電梯終於到達一層大堂。

俞佳甩開心裏的胡思亂想,邊走向地下車庫的電梯間,邊繼續給周枕書打電話。

她已經對電話能接通不抱希望,可又覺得,她應該做點什麽,來抵擋滿心空落落的無力感。而這一回,手機聽筒裏的鋼琴曲停了,短暫的沈寂後,那頭傳出略顯沈重的呼吸聲,深深淺淺,淩亂不已。

俞佳幾乎喊出來:“周枕書!你在哪裏?”

大概是手機被移開了些,俞佳聽見周枕書的呼吸聲遠了,隱隱可以聽見他壓抑的幾聲悶咳。片刻後,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我有點事先走,今天晚上也不能來接你了。”

俞佳沒理他,執著追問:“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那頭又是一陣壓抑地悶咳,周枕書重新開口,聲音明顯更虛弱暗啞幾分,“我在去辦事的路上。”

俞佳耐著性子,一字一頓地問他:“我是問你,你在風行傳媒大廈地下停車場負幾層?”

聽筒那邊是一片沈默,只有周枕書不穩的呼吸聲,時輕時重。

俞佳邁進電梯,耐心已經幾乎耗盡,語氣終於不覆平和:“馮景剛剛給我打電話了。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現在在哪裏?”

又是一陣沈默。

仿佛是掙紮糾結後終於繳械投降,周枕書輕輕嘆了口氣:“負三層。”他的呼吸聲越發沈重,頓了一下,補充說:“就在電梯間裏。”

“好。”俞佳想起這人的前科,惡狠狠地叮囑,“不許亂跑,在原地等我。”

周枕書聲音暗啞:“你慢慢來,不要急。”

俞佳盯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沒吭聲。

周枕書又說:“我不亂跑。”

俞佳虛張聲勢地威脅人:“你再敢跑,我就跟你絕交!”

說話間,電梯已經抵達地下三層。

風行傳媒大廈停車位充足,原本把車子停到地下三層的同事不多,工作時間,這裏來往的人就更少了。地下三層的電梯間不小,但被各種設備間分割得不甚規整,有好幾處曲折的角落,又因為這一層的人流量小,物業對燈泡的維護更新不夠上心,電梯間裏的燈光有些昏暗,那幾處角落就藏在暗處陰影裏。

俞佳問周枕書:“你在哪裏?”

“這裏——”

隨著話音,從電梯間裏的某一處被設備房遮擋的角落裏,有一束光射出來。

那束光線仿佛在向人招手,俞佳會意,快步朝那束光走過去。

周枕書果然就藏在那個角落裏。

與中午餐桌上的那個周枕書相比,此時的周枕書像是一個快要耗光電池的玩具,他曲起兩條長腿靠墻坐在地上,深深垂著頭,枕著橫在膝蓋上的左手手臂,右手握著手機垂在身側,將手機的閃光燈朝外,照出那道指引俞佳的燈光。

這人為了不去醫院,竟然躲在寫字樓地下三層停車場的角落裏,不接電話,不回消息,要不是他自己坦白,誰能找得到?

“周枕書!”

從接到馮景的電話起算,其實只經歷了短短的十分鐘。可這大概是俞佳二十幾年來最難熬的十分鐘,這期間她又是焦急又是擔憂,腦子裏閃過無數個社會新聞。

如今終於找到人,稍稍松一口氣後,俞佳滿腔情緒像山洪潰堤洶湧而來。

她紅著眼睛質問周枕書:“你生病了為什麽不說?病沒好又為什麽要從醫院跑出來?你躲在這裏誰能找得到?病情加重了怎麽辦?發生意外怎麽辦?你知道不知道馮景……”

俞佳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往外蹦句子,周枕書頭疼欲裂,其實一句都沒聽清她說了什麽,只是因為聽到她的聲音,掙紮著擡起頭看她。

周枕書瞇著眼睛看俞佳,發現這姑娘看起來生氣極了,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他灰白的唇動了動,想開口安撫她說點什麽,可來不及出聲,就偏過頭去斷斷續續地一陣咳嗽。他依舊胸悶氣促,一陣急咳,惹得呼吸都變得異常艱辛起來,又是咳嗽,又是氣喘,整個人看上去搖搖欲墜,幾乎坐不住。

俞佳把沒說完的責備盡數咽了回去,她在他身邊蹲下,伸手替他拍背順氣。

他單薄的身體隨著短促的呼吸劇烈起伏著,一對優美的肩胛骨隱隱浮現,仿佛脊背上停著一只脆弱而美麗的蝴蝶。

周枕書咳得沒力氣坐穩,身子往側邊歪倒下去,正借力靠在俞佳手臂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衫,俞佳果然探到周枕書身上滾燙的溫度。

中午她與他握手的時候,就發現他指尖冰冷掌心卻一片滾燙,那時她心裏就暗暗覺得古怪。現在想來,周枕書早就已經在發高燒了,異常的體溫令他臉頰緋紅,甚至把一貫蒼白的氣色襯出詭異的紅潤來。

俞佳假公濟私摸了一把周枕書光潔飽滿的額頭,可手掌剛剛覆上去,探出他滾燙的體溫,俞佳心裏的小算盤就像被火撩過的野草,偃旗息鼓,只有擔憂和心疼無邊無際。

她的眉頭擰得更緊,正色道:“你還在發燒!你必須去醫院。”

她這話並不是征求意見,只是通知,沒等周枕書回應,已經打開手機app約了網約車。相處了這麽一段時間,俞佳大致摸清楚周枕書的脾氣,知道他不喜歡引人註意,提前打電話請司機師傅直接開到大廈地下室裏來。

網約車平臺派的車子就在附近,很快就到。俞佳問周枕書:“有力氣走嗎?我們走到電梯廳外面等車,還是一會讓司機師傅進來背你出去?”

周枕書眉尖一蹙,發白的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只剩氣音,態度卻異常堅決:“不要。”

都什麽時候了,還死要面子。

俞佳橫了周枕書一眼,嘟囔:“走不動就走不動嘛,我又不會笑你。”

兩個人離得太近,俞佳的吐槽再小聲也難免落入周枕書耳中。即使在病中,他的目光淡淡掃來猶有涼意。俞佳擡手到嘴邊,做個拉上拉鏈閉嘴的動作,伸手要去扶周枕書。

偏偏這個人記仇,往邊上躲了躲,扶著墻,自己掙紮著站起身來。可畢竟還在高燒之中,驟然起身,所有不適都被瞬間放大,周枕書只覺得仿佛有一把錐子猛地刺進了太陽穴,一陣尖銳的劇痛襲來,耳邊一陣嗡鳴,眼前也隨即升騰起一片黑霧。

暈眩在劇烈的頭疼裏見縫插針。

他扶著墻勉強站穩,呼吸急促,遲遲沒有邁出一步。

俞佳無奈地搖頭,大人不記小人過,一把挽住周枕書的手臂:“別跟自己過不去,我們都這麽熟了,你還怕丟人啊?”

周枕書沒理人,卻也沒有推開她,由她帶著緩緩朝外走去。

網約車來得很快。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外間的陽光從車窗外落進來,一切清晰可見,俞佳才發現周枕書的臉色煞白,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青白之中透著隱約的一抹紺紫。

她擰開車上備著的礦泉水給周枕書:“喝點水。你帶藥了嗎?先把藥吃了。”

他沒有藥。

住院期間,都是護士配好每次要服用的藥物,按時送到病房裏的。他早上接到陳寄冬的電話,換了身衣服就急急忙忙趕到風行傳媒來,根本沒顧得上管吃藥的事情。

周枕書緩緩搖頭:“給馮景打個電話,讓他在門口等我們。”

找到周枕書的時候,俞佳已經給馮景打過一通電話,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了一個早上的人早已經開始趕回醫院。接到俞佳這個電話時,馮景正在住院部等電梯,聽見俞佳傳的話,馮景嗤笑一聲:“要我等他幹嘛?把他扛回病房嗎?他早上不是挺能跑嗎?”

俞佳看了身邊闔眼斜靠在車座上的周枕書一眼,只覺得他的狀態肉眼可見地更糟了。

她心中擔憂更甚:“不開玩笑,他看起來確實很糟。”

聞言,馮景的語氣嚴肅起來:“讓司機把車開到急診,我在急診門口等你們。”

二十分鐘後,司機師傅把車子駛進醫院,馮景如約等在急診門外。

俞佳打開車門,和馮景一同繞到另一側車門,把顛簸一路已經昏沈得幾乎睜不開眼的人扶進馮景借來的輪椅裏。

周枕書撐著輪椅扶手,勉強坐穩,費力地撐開眼皮,看向俞佳:“能不能幫我去掛個號?馮景先送我去診室等著。”

“你已經……”馮景剛剛開口,衣角就被周枕書扯了一下。雖然不明所以,他還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掏出周枕書的醫保卡遞給俞佳:“麻煩你跑一趟,我先送他進去。”

情況緊急,俞佳沒有多問,接過醫保卡,轉頭快步朝掛號窗口走去。

馮景握住輪椅的推手,邊把周枕書往屋裏推,邊問:“你已經辦理了住院手續,根本不需要重新掛號。為什麽故意支開她?”

周枕書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抵在唇邊開始咳嗽。這一陣咳喘來勢洶洶,他咳得彎下腰,肩膀劇烈顫抖著,搖搖晃晃幾乎要從輪椅上跌下去。

馮景不得不停下輪椅,扶住搖搖欲墜的人,給他拍背順氣。

“阿景,我,我難受……”周枕書伸手攀住馮景的手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用力,大概是力氣耗竭,他的咳聲漸弱,單薄的胸口卻依舊劇烈起伏。

馮景俯下身來問他:“哪裏難受?”

周枕書慘白的唇動了動,什麽也沒說,身子猛然一顫,毫無預兆地嗆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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