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0 往事

關燈
Chapter 20 往事

俞佳拎著龜糧找到小烏龜的時候,被周枕書視若掌珠的小烏龜正舒舒服服地在陽臺的小水缸裏,瞪著小黑豆子似的眼睛發呆。

它居住的小水缸顯然是周枕書仔細挑選並精心布置過的,水缸裏面怪石嶙峋,水草豐茂,幾乎搭了一個微型的水下園林來。

這當真是一直錦衣玉食的烏龜。

烏龜新陳代謝慢,動得少也吃得少。俞佳按照周枕書說的,在水缸裏撒了零星幾粒龜糧後,就蹲在缸邊,舉著手機錄了一段小烏龜吭哧吭哧吃飯的視頻,抱著手機拿回臥室給周枕書看,證明自己幸不辱命,他的烏龜既沒被撐死,也不會被餓死。

周枕書舉著手機看視頻的時候,俞佳後知後覺地發現一個問題:“你的烏龜養在陽臺的水缸裏,怎麽可能翻出臥室的窗臺爬到我家陽臺去?”

“嗯?”周枕書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因為發燒,他的反應明顯有些遲鈍,眼睛裏像是蒙了一層霧,目光飄忽迷離,隔了好幾秒,他才說:“大概是自由活動時間翻出去的。”

“自由活動時間?”俞佳困惑不解,她見人遛過貓遛過狗,可實在想象不到,一只烏龜的自由活動時間是用來做什麽的?在脖子上栓根繩子拖著走嗎?

周枕書解釋:“每周至少有兩次,讓它在家裏隨意亂爬。”他頓了一下,認真嚴肅地補充:“烏龜也是生命,一直關在水缸裏會悶壞的,總是要有出來走走的時間。”

“確實。”俞佳訕訕應和,忍不住揶揄,“養得這麽認真,也不見你給它起個名字。”

“誰說它沒有名字?”

俞佳挑了下眉毛,等著周枕書說下去。

“它原本叫勃拉姆斯。”

俞佳瞪大了眼睛:“叫什麽?”

“勃拉姆斯。”周枕書又重覆了一遍,貼心地補充,“跟一位德國十九世紀浪漫主義音樂家重名。”

“你的烏龜,名字好特別。”俞佳嘿嘿幹笑應和。

職業習慣使然,俞佳明明對這位音樂家一無所知,還是因為害怕冷場,硬著頭皮問:“為什麽給你的烏龜起這個名字?這是你最喜歡的音樂家嗎?”

“恰恰相反。”周枕書說,“送我烏龜的是我小叔叔,那幾年他很不喜歡這位音樂家。”

也對,跟烏龜共用名字,聽起來確實不像是什麽好事。可俞佳不明白的是,周枕書的叔叔能跟一個生活在十九世紀的音樂家結什麽深仇大恨,需要專門買只烏龜來罵人?

仿佛猜到俞佳的想法,周枕書盯著她的眼睛,開始講一個很多年前的故事:“我叔叔那時候喜歡上了一個人……”

故事是很俗套的一見鐘情的愛情故事。

藝術家對於虛無縹緲的感覺有種異乎尋常的執著,周枕書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叔叔周時予,在十八歲那年遇見了他在世界上的另一半靈魂。

聽說他們相識於一場音樂會,當時已經小有名氣的周時予作為特邀嘉賓坐在第一排。那一場音樂會很精彩,可周時予卻顯得心不在焉。他三番兩次側目,假意看向舞臺的另一側,眼角的餘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身旁的少年。

明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身上卻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沈穩老成,穿一身考究的黑色西服,暗沈沈的顏色在他身上竟一點兒也不顯得違和。他面容白皙,側臉的輪廓也是少年老成的淩厲,可細看之下還是殘留著些許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圓潤。

他的註意力都在臺上,目不斜視地坐著,他的儀態很好,脊背挺直,肩膀舒展,卻並不會顯得刻意而緊繃。周時予的心陡然顫了一下,目光越加肆無忌憚,連少年輕輕搭在腿上,隨著節奏無聲叩動的手指,在周時予眼裏都可愛異常。

顯然,與周時予相比,少年更深地沈浸在這場音樂會之中,慷慨激昂時,他眼裏有專屬於少年意氣風發的光,低沈婉轉處,他眼裏的光也隨之染上些許柔軟水汽。

很湊巧,這一組曲子的作者正是周時予本人。

曲作者驚喜地發現,自己藏在音符之下的那些情緒,這位素不相識的少年竟然都聽出來了。

人生中重要的相遇,初見時往往是不期然的偶發事件。

後來那場音樂會的慶功晚宴上,周時予才知道,那少年是最近風頭正盛的裕安國際的少東家俞謇。

作為裕安國際的接班人,俞謇其實沒有多少時間潛心鉆研音樂,這一場音樂會,其實也是因為他妹妹到了該上興趣班的年紀,他借著主辦方邀請的機會,來數數交響樂團裏究竟有什麽樂器,其中又有哪些樂器是適合俞家的掌上明珠學來陶冶情操的。

可是那場音樂會,俞謇沒記住幾樣樂器,也沒數過來哪幾樣樂器的演奏者是女孩子,卻在其中的某個樂章奏起時,像是被打通了奇經八脈,醍醐灌頂,能捕捉到音符之間微妙的情緒。

再後來,俞謇托主辦方跟他喜歡的那首曲子的作者周時予取得聯系,兩人自此一見如故。

一開始,兩個少年惺惺相惜,滿心都是能互相理解的欣喜,只是因為喜歡同一首曲子,喜歡同一幅畫,甚至只是因為那天的晚霞很美,就值得他們相約著從城南奔赴城北,並肩站在落日餘暉裏吹晚風。

慢慢的,他們都不再滿足於短暫的相聚。

他們在假期相約旅行,他們在漢堡沿著Komponisten-Quartier慢悠悠逛博物館,穿越時空聽一曲馬勒彈奏的《馬勒第五交響曲》,他們去巴塞隆納看高迪的建築,無目地游走在鮮艷濃烈的色彩裏……

少年的情感如七八月盛夏一般熱烈,艷陽之下,萬物蓬勃。無人言說的情愫悄無聲息間瘋狂滋長,周時予發覺時,漫山遍野的藤蔓都在風裏念著同一個名字。

俞謇是個很好的人。

英俊優秀,近乎完美。

可於周時予而言,他有個不可彌補的缺點——他是個男人。

那個年代,這樣的情感驚世駭俗。

周季樵古板,周家那些政商名流又最是看中臉面名聲,斷然不會允許彼時聲名鵲起的周時予被冠以“斷袖”之名。

可藝術家的愛意如下山的洪流,奔湧襲來時,萬山難阻。

進退維谷之間,周時予深陷迷蒙與痛苦。

好像也是那時候,周時予頻繁踏足周枕書住的那間簡陋小平房。

周時予是周家嚴肅古板氛圍中的漏網之魚,而因為周枕書不被重視無人問津,沒人有閑心拿條條框框約束他。

叔侄兩個人成長背景大相徑庭,年紀也相差十來歲,竟然成了忘年交。誰能想到,周枕書那間坐落於後院,鮮有人踏足的簡陋小平房,唯一的客人竟是被周家人眾星拱月般捧著長大的小公子周時予。

那幾年,周時予常常翻出自己與俞謇在漢堡勃拉姆斯廣場的合照給周枕書看,給他講俞謇,也給他講勃拉姆斯,他有時會問只有七八歲的周枕書:“喜歡一個人是自己的事情,為什麽要有那麽多顧慮呢?”

七八歲的周枕書不明白他在問什麽,十八歲的周時予卻在把問題問出口時有了答案。

自出生起,他就借著周家的名義得到了太多的優待與便利,他能舍得下未來的榮華,卻無法說服自己對此前十八年裏受到的偏寵與恩惠無動於衷。

因而,最初喜歡上俞謇,周時予第一反應是下意識地否認和回避。

他一面想要自由自在地追逐愛情,一面背負著周家的恩惠與期待,矛盾而痛苦,找不到自圓其說的辦法,在兩股力量形成的漩渦裏掙紮……

“那後來呢?你的那個小叔叔跟他喜歡的人在一起了嗎?”

周枕書提起這段故事時,用“小叔叔”的稱謂替換掉周時予的名字,因而俞佳並不知道她聽到的這段陳年舊事,與自己進入《流光》的第一位采訪對象關系匪淺,只是出於好奇,拉著周枕書追問下去。

“在一起過。”

“在一起過?所以他們後來還是分開了嗎?”兩個頂著家族壓力的年輕人沖破萬難相擁在一起,卻沒能相守白頭,俞佳覺得有些可惜。

周枕書不置可否:“家裏人知道他們的關系後,想盡了辦法拆散他們。他們抗爭了很久,我十九歲那年,他們終於決定離開這裏,去過他們自己的生活,但是去機場的路上小叔叔發生了嚴重車禍。”

俞佳驚呼出聲,周枕書擡眸淡淡看了她一眼,繼續說下,聲音冷靜而殘酷:“他明明離他想要的自由只有一步之遙,可最終他逃不掉,還是永遠留在了這裏,甚至都沒能再見他的愛人一面。”

聽完周枕書說完,俞佳滿心唏噓,情緒低落,一時說不出話來。

周枕書的眼睛裏浮著一層無法言明的光,若有所思地看著俞佳,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後來我才知道,其實當年和叔叔在一起的那個人在他車禍離世的同一年,就有了新伴侶。我曾經遇見過那個人,他意氣風發,已經走出那段往事,大家在他面前提起叔叔的名字,可是他好像完全不記得這個人了。”

“怎麽會這樣……”俞佳喃喃道。

周枕書苦笑:“也許我不該這麽小氣,但我總是為我叔叔覺得不值得。”

“這怎麽能說是你小氣?”俞佳黑亮的眼眸燃著小小的火苗,“他竟然在你叔叔意外離世的當年就有了新歡,這種薄情寡義的人,確實不值得你叔叔豁出性命愛他。要是我朋友遇到這種渣男,我見一次打一次!”

想起周時予,周枕書總是深陷憤懣壓抑,但這一回俞佳張牙舞爪的模樣卻逗得他想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這件事情上契合的態度,周枕書看向俞佳的目光罕見的柔和,他的聲音很低,帶著病中的暗啞,輕飄宛轉,異常溫柔:“我也覺得,這種人活該被打。”

俞佳警覺:“你不會已經找人揍過他了吧?餵,法治社會,你不能……”

“沒有。”周枕書微微蹙眉打斷她。

有時候周枕書實在跟不上俞佳的腦洞,他明明只說到一,這個小丫頭已經把後面的七、八、九、十排列了一遍,編了一出愛恨糾葛的大戲。

他無奈:“我看起來像是什麽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嗎?”

俞佳瞪著面前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的人,確實不像是打贏架的人。她老老實實地搖頭,試圖安慰周枕書:“你別難過,壞人總歸是會有報應的!”

聞言,周枕書淡淡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麽。

他原本也相信善有善報,他原本也相信天道輪回,可是後來他目睹過太多薄情寡義者春風得意,他已經不知該信仰什麽樣的美醜善惡。

他討厭背叛,討厭遺忘。

既然等不來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他不介意自己去撕開那些粉飾太平的偽裝,把那些人骯臟潰朽的內裏剖出來,叫世人都來看一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