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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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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覆轍

風行傳媒大廈不只有雜志社在這裏辦公,雜志社裏也不只有俞佳一個員工。

雖然周枕書恰好是她的鄰居,雖然恰好這兩天她跟周枕書相處得有點多,但俞佳還不至於自作多情地認為周枕書是來找她的。

陰雨連綿的傍晚,難打車的下班時間,周枕書還是有很多理由出現在這裏的,比如,游手好閑的琴行老板,來接女朋友下班。

俞佳暗暗吐槽,也不知道是哪個同事那麽倒黴,會成為周枕書的女朋友?下班時間下起瓢潑大雨,那個不知姓名的倒黴同事,看到周枕書那張陰沈沈的俊臉心情會不會更糟糕?

俞佳邊同情周枕書那可憐的女朋友,邊趁著他低著頭看不到自己,快速往門口移去。

昨天剛剛發過脾氣,今天就碰面,應該會很尷尬。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在俞佳距離大門還有四五米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俞佳不情不願地停住腳步,回過頭去,周枕書已經站到只距離她一米以外的地方了。

寫字樓大堂挑高的空間裏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陰雨天暗沈沈的傍晚,也從四面八方投下光來,把大堂照得堂皇敞亮。

明晃晃的燈光下,周枕書蒼白憔悴的面色無處藏匿。他戴了頂帽子遮擋住額角的傷,帽檐的遮擋下,還是可以看見他的眼裏盡是倦色,眼下一層薄薄陰翳也清晰可見,他的氣色依然很糟,臉色簡直比包紮傷口的的紗布還要蒼白,只有顴骨處有兩抹詭異的紅暈。

俞佳想不明白,這個人明明無所事事在家躺著,怎麽能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

周枕書朝俞佳又邁了一步,陰沈著臉:“為什麽拉黑我?”

“我沒有……”俞佳下意識地否認,可立刻就想到,自己餘怒未息,下午跟馮景打完電話後,確實過河拆橋地把周枕書的手機號碼刪了。她卡殼了一下,繼續說:“我沒有拉黑你,可能是手機助手把沒在通訊裏的號碼當成詐騙電話攔截了。”

周枕書懶得說話,摁亮手機舉到俞佳面前。

手機屏幕上是他們倆的微信聊天界面,因為互加微信後從來沒有聊過天,上面只有一行信息,是周枕書發的“你在哪裏?”,而唯一的這條信息後面跟著一行灰底小白子——

“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是不是他(她)的朋友。”

哦是了,她在刪周枕書手機號碼的時候,順手把他的微信也刪了。

俞佳理不直但氣壯:“昨天不是你讓我走的嗎?你活蹦亂跳的,也不需要我關心,我還留著你的微信幹嘛?”

她氣勢太足,以至於周枕書都開始自覺理虧,抿著嘴唇無言以對,只陰沈著臉瞪著人。

下班時間,人來人往的,也不能就這樣僵持在大廈一樓大堂。

俞佳沒好氣地問:“你跑來這裏堵我,就是為了問這個?”

“下雨了,怕你打不到車回去。”

俞佳楞了幾秒:“所以你是來接我的?”

周枕書遲疑了片刻,不自在地點了點頭。

怕她下雨天回不去,所以來接她下班嗎?

上一秒鐘,俞佳心裏還是有氣的,可誰能招架得住長得這麽好看的人,病西施似的蒼白著一張臉,搖搖欲墜地站在那兒說擔心自己打不到車,來接自己回家?

頃刻之間,俞佳丟盔棄甲,一顆心軟得一塌糊塗,張牙舞爪的氣勢也收斂了起來。

周枕書領著俞佳下到地下車庫找到他的那輛黑色奧迪,就已經幾乎耗盡了力氣,腳下一軟差點跌到地上。俞佳扶住他的手臂,摸到他掌心裏的一片滾燙——

周枕書正在發燒!

剛剛,他就是這樣發著燒,冒著雨,把車從家裏開到這裏來的?

幸好沒出事。

俞佳看著昏昏沈沈,疲倦得幾乎睜不開眼的周枕書,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回程自然是俞佳開的車。

雨天難行,俞佳車技一般,對周枕書的車也不熟悉,慢吞吞地挪回他們住的小區已經將近晚上八點。這一路上周枕書顯得魂不守舍,幾次想指揮俞佳超車,又顧忌著她的車技,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車子駛進小區車庫,剛剛停穩,周枕書就迫不及待地推門下車,催促俞佳上樓。

俞佳不傻,觀察著周枕書這一路的表現,早就對他那句什麽怕她下雨天打不到的話產生了動搖,猜測這人冒雨來接自己的動機不純粹。她關上車門,快步跟過去,擋住電梯門,問周枕書:“你到底要幹什麽?”

周枕書在她氣勢洶洶的質問下,看起來竟有些無措慌亂。

他逃避著不跟俞佳對視,目光游移著落在電梯之外。沈默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麽,主意落定後,將站在電梯外的俞佳拉進來,迅速按下關門鍵和他們所住的十六層。

“周枕書,你去接我,不是因為下雨天怕我打不車吧?”

周枕書不置可否:“準確說,我是怕你回不了家。”

俞佳腦門上緩緩冒出三個問號。

她什麽時候回家,跟周枕書有什麽關系?

說話間,電梯已經抵達他們居住的十六層。

周枕書徑直走到俞佳家門口:“我的烏龜爬到你家陽臺上了。”

“啥?”

“跟上次一樣,從空調外機位,爬到你家陽臺。”

俞佳還記得,上次好像說是因為搬家,他們把烏龜放在窗臺上,才讓烏龜不小心翻出窗臺掉到空調外機平臺上,那這一次呢?那可是一只烏龜,不是小貓小狗,誰家烏龜靈活得隔三差五地翻窗臺啊?

要不是跟周枕書已經比較熟悉,要不是有個馮景的采訪在後面等著,對於三番兩次以這種理由要求進入她家的男性,俞佳覺得她應該立即喊物業介入,或者直接報警。

她不能理解:“這次它又是怎麽從你的陽臺翻出去的?”

周枕書的回答迅速簡短,且極其不負責任:“不知道。”說完,他好像想起不妥當,補充了一句:“你自己一個人住,我不方便進去,你帶它出來給我就好。”

俞佳翻了個白眼,從鞋櫃裏翻了一雙男式拖鞋出來給周枕書,指指陽臺的方向:“你自己去看,別到時候找不到,誣陷是我扣押了你的烏龜。”

周枕書沒理會她的陰陽怪氣,換了拖鞋,快步朝陽臺的方向趕去。

不一會兒,他真的抱著他那只巴掌大小的小烏龜回來。親眼看到寶貝烏龜安然無恙,周枕書長長舒了口氣,這時才後知後覺地覺得頭昏眼花、渾身虛軟無力,抱著他的烏龜,背抵著墻緩緩滑坐下去。

這邊俞佳換完拖鞋,掛好包,走回客廳看到的就是周枕書脫力往地上滑去的一幕,連忙過去把人攙住,扶到沙發上安置好。

俞佳跪坐在沙發上問周枕書:“餵,你這回是低血糖,還是發燒不舒服?”

周枕書難受得閉眼仰靠在沙發裏,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茫然睜眼:“不知道。”

得,按照這位這種湊合過日子的活法,他應該確實是分不清楚自己哪裏不舒服,也說不清自己怎麽個不舒服法。

那就寧枉勿縱吧。

於是,俞佳葡萄糖水也給他泡了,溫度計也給他遞了,連藥箱裏的退燒藥也集結完畢,分門別類地擺在桌上。

從風行傳媒大廈開車回來這麽一會兒功夫,周枕書的溫度好像又升高了一些。

俞佳狐疑地看著周枕書額頭上的紗布,眉頭皺得很緊:“你今天去醫院換藥、輸液了嗎?燒得這麽厲害,不會是傷口發炎了吧?”

“去了。”怕俞佳不信,周枕書頓了一下,補充道,“掛了三瓶藥水,下午才回來。”

“那怎麽會無緣無故發高燒嗎?”

俞佳憂心忡忡地看著手裏的溫度計,裏面的水銀柱已經跳過39度的刻度。

在她印象裏,成年之後,她就很少燒得這麽厲害了,偶爾重感冒,燒到38度已經頭昏眼花動彈不得了,她有點想象不到周枕書頂著這麽高的體溫滿世界跑,得有多難受。

俞佳抱走周枕書捧在懷裏的小烏龜,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猶豫著試探:“不然還是上醫院吧?溫度還挺高的。”

“不用,就是淋了點雨。”他半垂著眼睛,正看見俞佳小心翼翼的神色,心裏一軟,補充道,“下雨天,別折騰了。”

俞佳瞪大了眼睛:“你什麽時候還淋了雨?”

周枕書在她的目光裏覺得不自在,移開目光,看了一眼在俞佳家地上伸著脖子好奇地滿地亂爬的烏龜,啞著聲音說:“我抓不到它,又怕它掉下樓,索性拿棍子把它往你家陽臺趕。那時候淋了一點雨。”

下午的風雨可不小,周枕書的烏龜再活潑也還是只烏龜,動作應該快不了,估計周枕書淋了好一會兒的雨。

怪不得燒得這麽厲害。

俞佳從藥箱裏找出退燒藥和祛風散寒的感冒藥,根據說明書數好藥片,剛剛要遞出去,又立刻縮回手來,問周枕書:“你吃過飯沒有?”

周枕書看著桌上只剩一半葡萄糖水的玻璃杯:“喝了糖水。”

什麽意思?這就算是吃過飯了?

周枕書耐心耗盡,伸手來搶藥,俞佳當然不肯松手,不僅不松手,還握住周枕書的手阻攔他。

他在發燒,渾身都是滾燙的,可指尖卻是涼的,也不知道這一瞬的肢體接觸,使他們兩誰更緊張,一個把手覆在人家手背上後,就忽然頓住不動了,另一個則是手被一只溫暖柔軟手掌包裹住後,就僵住一般也不動了。

一時,房間裏的氣氛變得暧昧而尷尬。

連地上爬來爬去的烏龜也收斂起對新地圖的好奇心,伸著脖子盯著他們兩看。

俞佳松開手,尷尬地輕咳兩聲:“糖水不算,胃裏得先墊點東西,不然容易像那天晚上在醫院裏一樣,吃了藥胃疼。”

周枕書掩飾般地輕咳兩聲,難得地配合:“好。”

“這個天氣,外賣得好久才能到。要不就在家煮點面條?”

“行。”

俞佳抓抓頭發:“其實我不大會做飯,你會嗎?”

大概是俞佳的問句太過挑釁,周枕書沒有正面回答她。

俞佳把他的沈默當做默認,轉身去冰箱裏找了面條、雞蛋、排骨、肉片、青菜等食材出來,甚至還在冷凍室裏翻出一盒切成末、裝在盒子裏的蔥花,五花八門的食材滿滿當當擺滿了整個料理臺,大有拍攝廚王爭霸的架勢。

周枕書走過來,抱胸倚在廚房門框,俞佳朝食材努努嘴,向他使個眼色:“喏,需要什麽材料,你隨便挑。”

“嗯?”周枕書蹙眉,“不是煮面嗎?”

就是從周枕書提出這個問題起,俞佳開始覺察到不對勁。

她看看臺子上這些再尋常不過的食物,又看看周枕書,面露疑惑。

周枕書因為高燒而泛著緋紅的臉頰好像更紅了一點,與平日裏臉色蒼白神態冷清的模樣相比,顯得生動可愛許多。

他別別扭扭地發布免責聲明:“面能煮得熟,其他的東西,我不保證。”

俞佳“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怎麽會指望一個打算把葡萄糖水當正餐糊弄的人擁有高超廚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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