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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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梁柯也個子高,腿型修長筆直,身段挺拔得近乎招搖,脖子上帶了條細細的銀鏈子,微弱的路燈光亮落在鏈子上,顯出一種風雪凜冽般的疏冷感,還有點野性,好看得過了頭。

塔塔看著梁柯也,眼睛茫然地眨了下,又去看秦咿,有點反應不過來。

氣氛莫名靜了靜。

梁柯也倚墻站著,站姿沒個正型,塔塔看向他,而他只看秦咿,“我什麽時候在花叢裏打過滾?”

塔塔險些被口水嗆到,抵了抵秦咿,用氣音說:“他怎麽在這兒啊?”

梁柯也又問:“姜什麽禾,是誰?”

塔塔楞了楞,遲疑地看他一眼,“姜柚禾去樓上找過你呀,你們沒見到嗎?”

梁柯也頓了下,淡淡地回一句:“沒。”

這是塔塔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梁柯也,之前她都是隔著手機屏幕在視頻裏看他,沒了亂七八糟的濾鏡和轉場效果,五官輪廓完全凸顯出來,甚至能看到他皮膚下薄薄的血管。

塔塔多看了他幾眼,看著看著,她發現梁柯也的目光好像一直沒離開秦咿,再想到秦咿與梁家的糾葛,塔塔心跳發顫,偷偷將秦咿往自己這邊拉了下,小聲說:“我的包還在卡座上放著,我們進去吧。”

秦咿點點頭,與塔塔並肩走上臺階。

梁柯也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卻一直跟著秦咿——

她肩膀很薄,脖頸細細的,吊帶衫下一雙蝴蝶骨,伶仃而精致,若隱若現……

梁柯也的目光變深,想抽煙的那股勁兒再次湧上來,讓喉嚨發癢。他忍不住咳了下,聲音很輕,但秦咿聽到了,腳步微妙地停了瞬。

他生病了麽——

她包裏有藥的,上次感冒時吃過,止咳效果挺好。

要不要拿給他?

塔塔感覺到秦咿的遲疑,扭頭看了看她。秦咿垂下眼睛,將情緒藏起來,也將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統統藏起來,之後,她握緊塔塔的手,快步走出了梁柯也的視線。

-

Club裏氣氛依舊,林賽鬧出來的那點小插曲轉眼就被徹夜狂歡的年輕人拋到了腦後,並未影響什麽。

塔塔找到放在沙發上的手包,跟朋友打了聲招呼,說自己有些不舒服,先走了。朋友醉得迷迷糊糊,勾著塔塔的肩膀約著明天一塊吃小龍蝦。

姜柚禾也喝了些酒,臉頰薄紅,身邊圍了兩三個人,還在聊橋王千金那些話題。

塔塔翻了個白眼,嘀咕:“炒冷飯炒了一晚上,她也不嫌膩。”

臨走前,秦咿聽到穿抹胸小裙子的女生對姜柚禾說:“柚柚,你跟梁家走得近,一定有梁柯也的聯系方式吧?把他微推給我,好不好?”

聲音嬌嬌軟軟,姿態也放得很低。

姜柚禾咬了咬唇,不太自然地說:“梁柯也不加陌生人,推了也沒用,有機會你當面跟他要吧。”

女生不死心,又磨了幾句,秦咿沒有繼續聽,在DJ煽動氣氛的叫喊聲裏走了出去。

西橋附近一向越晚越熱鬧,塔塔挽著秦咿的手臂在路邊等車,旁邊樹蔭下有對小情侶,黏黏糊糊地說著悄悄話,笑聲甜膩。

塔塔聽見動靜,瞥了眼,不知怎麽的,又想起梁柯也,以及他看向秦咿的眼神,專註而深邃,好像在看一個特別重要的人。

腦袋有點亂,一不留神就問了出來——

“咿咿,梁柯也知道你和方瀛阿姨的關系嗎?”

秦咿也在走神,突然被叫到名字,她睫毛一顫,頓了幾秒,搖搖頭:“不知道。”

“梁慕織夫婦和方瀛阿姨之間的恩怨,他知道多少?”

秦咿還是搖頭:“我不清楚。”說到這兒,不免有些洩氣,“對梁家那些人,我了解得並不多。”

實際上,就連梁慕織,秦咿也只見過一次。

數年前t的暴雨夜,美貌張揚的梁氏千金提著昂貴的鉑金手袋敲開方家的門,輕而易舉地撕碎了方瀛僅存的尊嚴。

“尤崢膽子不小,”梁慕織環視著方瀛的家,這棟裝修老氣的舊房子,淺淡地笑了聲,“不僅在外頭藏情婦藏孩子,還瞞了我十幾年。”

方瀛善良而孱弱,哽咽著向梁慕織解釋,她不是第三者,更不是情婦,是尤崢騙了她,騙了她們兩個。

當年,尤崢一面和方瀛談戀愛,哄著方瀛掏空積蓄供他留學,一面想方設法混進頂層留學圈瘋狂追求梁慕織。尤崢在國外高調向梁慕織表白示好,而方瀛懷著身孕,獨自在國內待產。那時候,方瀛堅信尤崢是愛她的,他們會有幸福美滿的生活。

謝如瀟在外省讀書,家裏除了方瀛,只有秦咿。秦咿躲在房間裏,透過門縫看見梁慕織撫了撫手臂,看見她莓果色的指甲有種殘忍的鮮艷。

“我查過尤崢的個人流水,他不止一次轉錢給你,”梁慕織神色鄙夷,“拿我的錢去養外頭的臟東西,你們惡不惡心!”

“我可以把錢還給你,”方瀛眼眶濕潤,“那些錢是尤崢硬塞給我的,讓我不要拆穿他,我一分都沒有動過。”

“想用還錢來維護體面?”梁慕織挑眉,漂亮的眼妝在燈光下更顯嫵媚,“尤崢連一紙婚書都不給你,你卻上趕著為他生孩子,賤到這種地步,你也配有‘尊嚴’?”

仿佛脊柱被擊碎,方瀛的肩膀一下就垮了。

梁慕織最討厭看人哭哭啼啼,她皺了皺眉,忍著脾氣繼續說:“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而是來成全你——尤崢纏著我不肯離婚,真的很煩,你去勸勸他,拿著我給的分手費,回到你身邊,重新組建一個小家庭,不好嗎?畢竟,臟東西和臭垃圾,才是天生一對!”

秦咿記得,那夜水汽濕潤,暴雨如註。梁慕織離開後,方瀛一直在哭,尊嚴被踐踏的滋味生不如死。方瀛哀求秦咿,不要將今天的事告訴謝如瀟,秦咿答應了,沒想到,幾天後,尤崢也來了。

尤崢認為是方瀛在報覆他,方瀛不肯離開竺州,就等著梁慕織找上門,以此來毀掉他的豪門婚姻,往他臉上狠抽一耳光。

和梁慕織那種冰冷的傲慢不同,尤崢鬧得又兇又瘋。

豪門夢碎,尤崢被掃地出門,苛刻的婚前協議讓他撈不到半點好處,低聲下氣哄了梁慕織十幾年,到頭來竟是兩手空空。刀刃揮向更弱者,尤崢把滿腔怒氣都發洩在了方瀛身上,罵人、砸東西,歇斯底裏。

秦咿擋在方瀛面前,被崩裂的碎玻璃劃傷了臉。鄰居聽見動靜報了警,警車的鳴笛聲尖銳刺耳,從方瀛家裏傳出去的那些流言,同樣刺耳。

從那以後,方瀛一蹶不振,秋天快結束時,她用水果刀割斷了腕上的動脈,死於流血過多。

秦咿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

臥室的窗子敞開著,窗簾沒有拉起來,淺灰色的布料被風吹得來回搖擺。窗前的桌面上有一張紙條,方瀛淩亂地寫了些字,勉強能拼湊成語句——

我只想本本分分做人。

好像,失敗了。

太臟了,我無法忍受。

對不起。對不起。

此生的最後,方瀛依然充滿愧疚。

可是,誰有資格接受她的道歉呢?明明,她也是受害者,一直被辜負。

方瀛的葬禮上,尤崢再次出現,試圖最後一次羞辱方瀛。也是在那一天,秦咿心裏有了恨,恨尤崢,恨梁慕織,甚至恨自己。

恨意最濃的時候,有人先秦咿一步了結了這段往事——

謝如瀟,不滿二十歲的謝如瀟,自背後捂住尤崢的嘴巴,用一把水果刀割斷了他的喉嚨。

像方瀛割開手腕那樣。

-

“咿咿。”塔塔叫她一聲。

出租車停在路邊,秦咿從往事中清醒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去。她跟司機說了塔塔的地址,先送塔塔回家。

大概是喝酒喝得有點多,秦咿沒什麽精神,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視線逐漸有些失焦。

塔塔握了握她的手,低聲說:“無論梁慕織還是梁柯也,背景都太深了,咿咿,你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我不想看見你受到任何傷害。”

秦咿笑笑,看著塔塔的眼睛,“別擔心。”

塔塔下車後,車廂愈發安靜,連音樂都沒有。秦咿打開背包拿耳機,指尖先碰到那盒感冒藥,包裝邊角蹭得皮膚發癢。司機很貼心,在副駕的椅背後掛了個小垃圾袋,片刻的停頓後,秦咿拉開袋子,將那盒感冒藥扔了進去。

她按亮手機打開音樂軟件,卻不小心碰到最近通話,界面切換,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映入視線——

梁柯也的號碼。

上一次,在便利店外,幫他叫車時他用的也是這個號碼。

路口亮起一個三十秒的紅燈,倒計時的數字不斷變化,秦咿的指尖懸在“新建聯系人”那行字跡上,遲遲沒有動作。

一秒又一秒。

周圍都是靜止的車輛,路燈綿延向前,整個世界好像一幀被定格的電影畫面。

直到綠燈重新亮起,秦咿越過“新建聯系人”的選項,刪除了號碼。

耳機裏傳來輕盈縹緲的歌聲——

原諒我一生太自尊

秦咿在出租車上睡了會兒,下車時頭腦清醒了許多。輸入密碼打開房門,玄關處亮著燈,收納櫃的櫃門也沒關牢,秦咿原本沒多在意,換鞋的動作進行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勁兒。

櫃門後多了個行李箱,提手上還黏著航空公司的托運標簽。

緊接著,秦咿聽到腳步聲,由客廳到玄關,與此同時,她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方恕則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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