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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洞玄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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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洞玄 上

姜洄渾身一震。

一卷卷竹簡上記錄的字句掠過眼前。

高襄王以通妖罪入獄……畏罪越獄……被誅殺於京郊荒野……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攥緊了雙拳克制著身體的顫抖。

此刻,那些遙遠的文字縹緲的夢即將成為現實,她原來以為自己還有足夠的時間去準備,卻沒想到一切都提前了。

那只夢中的蝴蝶扇動的翅膀,在現實中掀起了颶風。

賓客俱散,神火營的士兵向高襄王等人逼近,然而盤踞於中途的妖獸修明卻攔住了去路,它仰頭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神脈妖血所帶來的威壓讓逃跑不及的凡人賓客當場軟倒在地。

聚在修明身上的血色紅光炙烤著它的元神,讓它痛苦萬分,它本就是出生不久的幼獸,雖然承襲了母親的妖力,但終究未能完全吸收,一時之間掙不脫鑒妖鏡光的束縛,只能靠著咆哮來震退敵人。

蘇淮瑛目露殺意,卻不動手,他看向高襄王父女,冷然道:“姜晟,妖獸近在眼前,你卻不殺它,難道事到如今,還要包庇妖邪,與人族為敵嗎?”

高襄王神色覆雜地看著被困的妖獸,它似乎十分痛苦,勉強支撐著四肢,不願在敵人面前跪下。咆哮聲漸弱,發出低低的悲鳴。

這讓他不由想起當日斬殺修無夫婦時所見一幕。

窮途末路的妖王夫婦,仍維持著王者的尊嚴,不向人族屈服。修無渾身浴血,拼著一死,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他的武器,以此為妻子換得一線生機。

他驚愕地看著修無臨死的眼睛,那雙睿智的雙目沒有敵意與憤恨,在見到妻子成功逃走後,他終於死而瞑目。

高襄王看著瀕死的妖王,他與她爭戰數十年,在那一刻終於有了結局,他大獲全勝,卻沒有一絲喜悅。

“方才逃走的若是你,生機更大。”高襄王說。

修無氣息奄奄地看著自己的宿敵,淡淡笑道:“若是你……你會自己逃走……還是將生機……讓給妻子……”

高襄王沒有回答,修無也不需要聽到答案,因為他都知道。他了解自己最敬重的敵人,勝過世間之人。

但高襄王卻在修無死後,才真正了解了這個妖王。

修無將生機給了自己的妻子瑛招,而瑛招將生機給了自己的幼子修明。

高襄王其實知道,逃走的瑛招腹中有另一股氣息,那是懷有身孕的跡象。但是他沒有再讓人去斬草除根,也從未向人提起此事。不知道是出於對修無夫婦的尊重,還是有什麽東西動搖了他的心。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修明來到了高襄王府,看著那雙與修無相似的眼睛,高襄王竟猶豫了。

與修彧不同,他的眼睛,帶著血煞之氣,而幼獸這雙冰藍色的眼眸,太過清澈。它沒有染過一絲血腥殺孽,氣息幹凈,勝過此間諸多人。

蘇淮瑛看到了高襄王的猶豫,他冷哼一聲:“姜晟與妖族沆瀣一氣,即刻拿下!”

高襄王長嘆一聲:“不必你們動手!”

他自認有罪,便要走向神火營,卻被姜洄攔住了去路。

“阿父,你沒有錯,不能去!”

高襄王按住姜洄的肩膀,看著她焦急的面容,溫聲勸道:“洄洄,阿父不能抗命。”

“為何不能!”姜洄聲音清澈響亮,場中眾人聽得清清楚楚,“你是冤枉的!”

姜洄回過身來,直視蘇淮瑛,目光銳利:“你很清楚,妖獸是我養的,與我阿父並沒有關系。”

蘇淮瑛冷冷道:“姜晟身為超一品異士,難道當真一無所知?他若是清白,此刻又為何不動手除妖?”

姜洄笑了,她忽然明白了,原來一直以來,報仇的對象都錯了,真正想殺阿父的,不是蔡雍,而是帝燁。

蔡雍,他只是一個“忠臣”,忠心耿耿地為帝燁排憂解難。

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的父親,如果那人是奸臣,那便清君側,若那人是天子……

她想起開明神宮漆黑的夜,泥濘的路。

“這天,早該變了。”她低喃一聲,揚起明麗的眉眼看向站在身旁的男人,“祁桓,我們一起殺出去吧。”

祁桓低頭看她,輕道一聲:“好。”

姜洄在高襄王驚愕的目光中開口說道:“阿父,一直以來,都是你帶著我前行。這一次,我們的路,讓我來選。”

蘇淮瑛沒想到高襄王會抗旨,或者說,每個人都想不到。

當利劍刺向姜洄的時候,高襄王擋在了她身前,那時候,他就已經斬斷了自己的後路。

蘇淮瑛雖然錯愕,但他是有備而來,高襄王反抗之時,蘇伯奕率領的兵馬也湧入王府。

身為大司馬的蘇伯奕已經很多年沒有出手了,養尊處優的樣子經常會讓人忘了,他也曾經是威名赫赫的二品異士。

高襄王看著跟在蘇伯奕身後的十二名異士,神色頓時凝重了起來。

“王師精銳盡出,連保護陛下的十二近衛都出動了,看來,陛下是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了。”高襄王嘆息一聲,“我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讓陛下對我忌憚至此。”

蘇伯奕冷聲道:“你不必知道,君要臣死,難道還需要解釋嗎?服從,是你的天職。”

“今天這座王府是留不住了。”高襄王知道,以在場諸人的修為,一旦動手,占地百畝的王府頃刻間便會化為廢墟。“等不相幹的人都走了,我們再動手吧。祁桓,帶洄洄走。”

姜洄上前一步:“我不走。”

祁桓看了姜洄一眼,笑了笑,又看向高襄王:“我聽她的。”

高襄王神色覆雜地看向兩人,片刻後,苦笑著搖了搖頭:“罷了,我們既是一家人,便應該一起面對。”

蘇伯奕一擡手,十二近衛便將高襄王團團圍住。十二近衛皆是上三品的異士,甚至是死士,這些人同吃同寢,培養出無與倫比的默契,獨有的戰陣能加倍發揮出他們的實力。

十二近衛齊攻高襄王,高襄王沈聲一喝,浩然之氣蕩開,風吹草折,看似堅固的房屋劇烈震顫起來。

手持鑒妖鏡的異士臉色一白,口吐鮮血,不支跪地。而被鏡光所困的修明趁機逃了出來。

蘇伯奕臉色陰沈地看著眼前一幕,對蘇淮瑛使了個眼色,蘇淮瑛當即意會。

——擒住高襄王的軟肋!

蘇淮瑛直取姜洄,卻被另一個高大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看到祁桓冷峻的面容,蘇淮瑛眼中露出濃烈的殺意。

“找死!”他從來都看不上這個卑賤的奴隸,但偏偏是這個奴隸,狠狠打了他的臉,奪走了應該屬於他的一切。

蘇淮瑛舉劍向祁桓斬落,本想一招將其解決,卻沒料到竟被對方接下了這一劍。

重劍遇到了阻滯,被祁桓的靈力擋在了身前三寸之處。

他驚愕地看著自己的劍,對上了祁桓漆黑冰冷的眼。

——他怎麽可能有能與自己匹敵的力量?

——難道是高襄王傳功於他?

蘇淮瑛不知道何為先天道體,只知道一個月前對修彧毫無反抗之力的奴隸,今日竟能接住二品異士的劍,這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

見蘇淮瑛被祁桓攔下,神火營異士不等命令,便舉劍攻向姜洄。

“嗷——”一道白影伴隨著一聲怒嘯出現,銳利無比的虎爪逼退了進攻的數人。

本該趁亂逃走的修明,誰也不知道它為何又折返回來,與姜洄並肩而戰。

姜洄失神地看著眼前一幕。

高朋滿座頃刻間作鳥獸散,張燈結彩也化為一片狼藉,但她卻緩緩露出了一個微笑。

命運的軌跡還是發生了變化。

這一次,阿父不是孤身一人。

她也不是。

暢風樓最高處的窗口,能看到高襄王府熱鬧的景象。

徐恕此刻就倚在窗邊,不緊不慢地品嘗著美酒。自從姜洄帶他來了一次,他便喜歡上這裏的酒了。

徐恕看著王府上空驟然變色的天,靈氣的激蕩讓周圍風起雲湧,顯然本該祥和喜氣的王府,發生了不該有的異變。

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卻還是覺得意外。

“他竟然會出手抗命……”徐恕微微皺眉,“他變了……”

“也會有你意外之事嗎?”一個溫潤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徐恕沒有回頭,淡淡回道:“我已經瞎了很久了,自然會有失算的時候。”

俊雅高大的男子在徐恕對面坐了下來,聞著濃郁的酒味,他失笑搖頭:“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徐恕側目瞟了對方一眼:“晏世子,不要說得好像與我很熟。”

斜陽溫暖了男子溫雅俊秀的眉眼,沒有人能想到,這位名滿玉京的東夷世子,會與南荒徐恕如舊日好友一般同席飲酒。

晏勳微微笑道:“我知道,徐恕從不與任何人相熟。高襄王對你有救命之恩,姜洄郡主與你相交多年,你殺他們二人也未有一絲手軟。”

“第一,姜晟沒有救過我,那是我為了接近他而故意設的局。” 徐恕神色淡漠地說道,“第二,我沒有殺姜晟,只是想他死的人太多了,而我手上剛好有把刀。”

世人都以為,徐恕年少時被妖族圍困,幸被烈風營所救,這才與高襄王結下了緣,卻不知,一切都只是徐恕安排好的局。

沒有什麽羈絆比“救命之恩”更深,他也能順理成章地留在烈風營。

但恩是假的,情自然也是假的。

“是你向蘇淮瑛告密,說修無之子化身白貓,藏於王府吧。”晏勳說道,“你是何時知道的,為何沒有和我說一聲?”

“那天在暢風樓,我把小紙給了姜洄,在上面留了我的神識,以此監聽她,不過在登陽山的時候,小紙的意識被修彧抹去了。不過也是因此,讓我知道修彧原來化身白貓,潛伏在蘇府。那高襄王府的另一只白貓,顯然也不簡單。妖胎失蹤的那一夜,姜洄也正好出現在鬼市。”徐恕輕晃著酒杯,一邊看著王府的靈氣波動,一邊徐徐說道,“從姜洄在不速樓拿了寄魂果實開始,我就覺得她有些古怪……一段時間沒見,她成長了許多,也有自己的秘密了。她和姜晟不同,姜晟年紀太大,思想陳舊頑固,姜洄受我教導多年,若能拉攏她為己用,比殺了更加有利。”

晏勳低頭抿了口清酒,身姿如青松白鶴,儀態優雅雍容,仿佛畫中仙人走進了現實。

“姜洄郡主確實不錯,我試探過她。”晏勳想起她,手臂還隱隱作痛,不由輕笑了一聲,“聰明,果斷,通透,該出手的時候毫不手軟。”

“若能如我所願,應該是由你迎娶姜洄,讓姜晟成為你的助力,推翻武朝便少了許多阻力。”徐恕瞟了晏勳兩眼,搖了搖頭,“你真不濟,她沒看上你,讓我還要費這麽多精力。姜晟沒那麽好殺,本以為夜宴臺上修彧能令他重傷,沒想到姜洄用震天鈴傷了修彧的元神,姜晟也因此逃過一劫。”

“如今的姜晟可是巔峰狀態的實力,沒有人想與他為敵,除非迫不得已。”晏勳輕輕一嘆,目露惋惜,“姜晟天縱之才,可惜,明珠暗投,為虎作倀。他早已看出,帝國的根基已經爛了,否則又何必躲在南荒那麽多年。當年他若能聽你之勸,何至於會有今日。他誓死守護的人族,並不感激他。”

徐恕淡淡笑道:“是啊,姜晟和烈風營太過特殊,這是一股超然的力量,足以左右一切局勢,若不能得到,就必須毀去。眼下高襄王府如日中天,五侯七貴哪敢起殺心,但只要這頭巨龍猛虎露出疲態,禿鷲餓狼便會一擁而上,將他撕咬殆盡。”

“那你為何不等到他露出疲態再動手,豈不是更加穩妥?”晏勳問道。

“等不了了。”徐恕神色冷了下來,“姜晟未死,而高襄王府又新添一翼。”

“你是指……那個同樣有先天道體的祁桓?”晏勳若有所思。

徐恕點了點頭:“姜家在不久之後便會有兩位超一品的異士,那天底下再無人能撼動他們的地位。天命在向姜家傾斜,若不出手,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天命……”晏勳喃喃低語,如玉的五指摩挲著逐漸涼卻的酒杯,他擡眼看向窗外,目光投向高大的宮城,斜陽在宮墻那畔落下,陰影籠罩著的王城宛如一只張牙舞爪的巨獸。

十幾年前,少年徐恕來到玉京。

晏勳看著眸如翡翠的妖瞳少年,猛然意識到了對方的身份。

“你是……我的兄長……”

東夷國有件人盡皆知之事,王後曾生下一個死胎。

東夷國也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王後生下的不是死胎,而是一個目露妖色的男嬰。他一生下來便哭聲響亮,國君大喜,但是定睛一看,才發現那孩子的眼睛竟閃著妖異的綠芒。

國君大驚之下,將孩子拋了出去,孩子落在堅硬的石階上,卻絲毫未傷。

國君認定,那孩子是妖邪降世,生怕洩露出去招來殺身滅國之禍,便讓侍衛將孩子遠遠送走殺死,而所有知情者都被滅了口。

只除了王後。

王後郁郁多年,終於又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國君欣然為其取名勳。

但王後無法從失去第一個孩子的痛苦中走出,又要面對失去第二個孩子的悲傷。

晏勳六歲之時,奉帝燁詔令,孤身前往玉京為質。

臨行之時,王後才告知他,他還有一個兄長,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他才是東夷真正的世子。

晏勳失神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兄長,他的眼睛確如母親所說的那般妖異。

如東海的海眼一般,深邃,漆黑,無情。

他的到來似乎並不為認親,他問了晏勳一個奇怪的問題。

“如果一棟危樓搖搖欲墜,你會怎麽做?”

晏勳訝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依著本心回答:“我會添一把烈火。”

聽到這句話,徐恕眼中起了萬頃碧波,蕩開了莫測的笑意。

“很好。”他微笑說道,“我看到武朝氣數已盡,被天命所棄。你若有此心,那我來為你取火。”

晏勳的思緒從回憶走回了現實,他看著高襄王府上空翻湧的密雲,心想,這就是徐恕投下的第一把火。

“沒想到,姜晟竟會反抗帝燁的旨意。”徐恕神色晦暗,對於出現的意外,他心中生出一絲不安,“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姜洄的面容驟然掠過腦海。

徐恕猛地攥緊了酒杯,喃喃道:“難道我弄錯了……不是他……”

“什麽錯了?”晏勳好奇問道,據他所知,徐恕幾乎沒有犯過錯。

但是徐恕還沒回答,王宮方向傳來的異常波動讓他倏然擡眸,漆黑的眼眸瞬間化為翡翠般的湛綠,映出一座高樓的影像——那是王宮中最高處的觀星臺。

晏勳的臉色也霎時間微微發白,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讓他胸口瘀滯,呼吸不暢。

“發生了什麽事?”酒杯傾倒,瓊漿四溢,晏勳也失了從容,他顫聲問道。

“這是什麽力量?”徐恕緊緊盯著觀星臺,只有他能看見的黑氣正從觀星臺向四周湧散,如毒瘴一般蔓延開來,街上行人不明所以,受到這股力量的壓迫,盡皆昏迷倒地。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徐恕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現出少見的驚疑之色。

“難道是她?”

“是誰?”晏勳問。

徐恕一字字說道:“洞玄巫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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