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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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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6

澤爾文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 外面的天氣陰沈沈的,仿佛入夜前就會迎來一場大雨。

從高處向外看,隱隱能看見花園外聚集的人群。

最近這段時間, 城裏反對他的聲音越來越多。這其中或許有喬希裏找來推波助瀾的人, 但無論如何,這種煽動輿論的方式的確很有效。很快,城裏就開始出現了一些小規模的反動游行。巡查隊起初試圖緝捕那些帶頭鬧事的人, 但這種暴力的沖撞對抗,最後只起到了適得其反的效果。

宮廷內部同樣風聲鶴唳,澤爾文早先的強硬手段本就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 此時趁著杜德人民對他的不滿,許多大家族聯合起來,否認他私生子的繼承合法性, 希望迎接喬希裏回到杜德繼承爵位的呼聲也變得越來越大。

這天下午, 奧利普和亞恒走進書房時, 神情也顯得格外嚴肅。

就在半個鐘頭之前, 幾大家族剛剛聯合市議會做出決定,無論澤爾文是否願意主動退位,他們都將在明天早上打開城門, 迎接喬希裏進城。

澤爾文聽到這個消息之後, 有種出乎意料的平靜。事情發展到現在, 他反倒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事實上,從他知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開始,他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的。

“接下去您準備怎麽做?”奧利普心事重重地問道。

“這座城市不再需要我了。”澤爾文回答道。

聽起來他似乎準備坦然地接受被放逐的命運。

亞恒聽見這句話後,終於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您準備就這樣放棄嗎?人民現在被戰爭帶來的恐懼沖昏了頭腦, 但很快他們就會發現,瑟爾特尼亞才是真正的豺狼, 他們絕不會因為您的離開而放棄對這座城市野心!”

奧利普沒有說話,但顯然他也認同亞恒的觀點。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瑟爾特尼亞的野心,這幾年裏,他們聯合了所能聯合的其他公國,侵吞了所能侵吞的其他土地,他們的野心或許是恢覆盧索帝國昔日的榮光。

可是,距離盧索帝國的崩塌已經過去近百年了。人們好不容易從戰火的傷痛中走了出來,他們如此珍惜眼前的和平,畏懼再一次面對戰爭。即便是為了虛假的和平,他們也願意做出無限的退讓。盡管他們也很清楚,和平不應該依靠著乞求敵人的憐憫而來。

澤爾文忽然間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他的弟弟喬希裏對他說過的話:“不要當那個唯一清醒的人,哥哥。否則當愚昧的大火點燃時,你會成為第一個獻祭者。”

澤爾文低頭看向不遠處的長廊,那條長廊上凝結著這座城市的藝術,如同這座城市的縮影。澤爾文想起修建長廊的那段時間,那個經常獨自坐在草坪上對著壁畫久久凝望的身影。

他對奧利普和亞恒說道:“這座城市或許有一天會被一場大火焚燒,但起碼點燃那場大火的人不能是我。”

這場僵持了半年之久的儲位紛爭最終以澤爾文悄無聲息地離開杜德告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這似乎是最理想的結局,沒有流血,沒有沖突,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時候,薔薇花園迎來了新的主人。

而澤爾文離開杜德的消息傳到希裏維亞時,這裏已經是春天了。

溫芙在某個春雨淅瀝的清晨收到了來自溫南的來信,他在信裏告訴了她這個消息。他已經知道了那個曾在深夜來到家裏過夜的年輕人真正的身份,因此過去當城中傳言這位新公爵是個冷酷殘暴的君主時,他始終不肯相信這一點。而澤爾文最後的選擇,似乎也印證了溫南所堅持的觀點,他真心地為杜德失去了一位仁慈的君主而感到遺憾。

“他們居然這樣對待他!”溫南在給妹妹的信中這樣義憤填膺地寫道,“我雖然從未與那位喬希裏殿下打過交道,但是那位號稱如同他的父親一樣溫柔友善的新公爵將炮火對準了杜德的城墻,反倒是被千夫所指的‘暴君’在戰爭面前最終選擇了自我流放。”

澤爾文的離開使杜德似乎迎來了短暫的和平。隨著澤爾文的離開,一部分追隨他的親信也跟著離開了杜德。比如加西亞家族的長子,年輕的宮廷近衛軍首領,這位本該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放棄了他在杜德的一切,跟著他曾發誓追隨的君主一起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有人敬佩他的忠誠,有人譏笑他的愚蠢,也有人惋惜他的選擇……無論如何,澤爾文·艾爾吉諾的時代結束了,這座城市在短短半年之後,又換了新的主人。

而溫芙的壁畫也將進入尾聲。

裏昂的到來,為她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溫芙完善了那之前因為趕工而略顯粗糙的細節,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剩下的工作。

這天晚上,當她終於完成了當天的任務之後,才發現天已經完全黑了,並且外面還下起了小雨。

法院的看守已經習慣了她的工作時長,因此特意給她留了一把鑰匙,這樣溫芙可以每天最後一個離開,也可以每天第一個到庭審廳來。

今晚當溫芙走出門,剛準備離開時,突然聽見裏面似乎傳來一聲桌椅挪動的輕響。這聲音消失得很快,她疑心是法院的貓順著窗戶跳進了屋子裏避雨。

這附近常有野貓出入,溫芙起初沒有留心,她工作了一天,已經感到十分疲憊,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裏,只想盡快回到住處洗一個熱水澡。但是等她快要走到法院門口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回想了一遍自己離開前是否關上了大廳的窗戶。

考慮到這場雨或許要下一整夜,如果沒有關窗或許會影響到明天的工作,於是最後,她還是決定臨時折返回去再檢查一遍那裏的門窗是否關嚴。

雨水沖刷掉了白天混雜在空氣中的各種氣味,當溫芙走進庭審廳,來到窗邊檢查了一遍大廳的窗戶之後,卻忽然間隱約嗅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提起放在窗臺上的油燈,突然留意到窗臺上沾著一滴鮮紅的血珠。她的目光頓住了,過了許久才僵硬地順著窗框往下看,果然很快她就發現了不遠處的地面上那一小灘隱蔽的血跡。

有人正躲在這間大廳裏——溫芙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這樣可怕的猜測。

漆黑而又空曠的房間裏唯一的光源來自於她手裏的油燈,或許那個人正藏遠處的帷幕後面,或許他躲在那些堆疊的石料後面,又或許是在那些長椅後面……這些可怕的設想使她的一顆心被徹底地提了起來,溫芙想要假裝若無其事地先從大廳裏退出去,然後出去叫醒這附近的守衛。

於是她盡量維持著與來時一樣的步伐,朝著大門外走去。可就在她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風吹滅了她手裏的油燈。

霎時間,這空曠的房間裏失去了它唯一的光亮,黑暗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溫芙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唇,好在她很熟悉這間屋子,盡管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但是她相信自己依然能夠憑借著大致的方向找到大門。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腳步不由變得有些急切起來。

當她擡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忽然有人從身後捂住了她的嘴。

“別動。”那人聲音沙啞地警告道。

溫芙的動作僵持住了,她感到一顆心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盡管她努力保持冷靜,試圖思考如何才能安全地離開這裏。

好在對方好像也並沒有要傷害她的意思。他似乎傷得很重,溫芙聽他悶咳了幾聲,咳嗽帶動了傷口,溫芙感覺到他捂在自己臉上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為了表明自己的順從,溫芙緩緩將手從門把上放了下來。

果然註意到她的動作之後,身後的人稍稍松開了捂住她的手。

“忘掉今晚發生的事情,”他冷聲道,“出去之後別驚動任何人。”

溫芙點點頭。

於是對方在黑暗中松開了手。溫芙強迫自己不要回頭,她伸手推開了大門,可是還沒等走出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那人似乎撞翻了大廳裏的長椅。

溫芙的腳步頓了一頓,她很猶豫自己是否要像他說的那樣離開,因為她有些擔心明天早上推開門後會在地上發現一具屍體,那同樣會為她帶來麻煩。

身後許久沒有傳來任何響動。

溫芙在經過一番掙紮之後,重新點燃了手裏的油燈,轉身重新走進了庭審廳的大門。

黑暗中,有個人影靠坐在墻邊,他一手扶著一旁的長椅,將頭靠在手臂上。他腹部有傷,鮮紅的血液從他按壓著傷口的指縫間流出來,因為失血過多,已經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溫芙蹲下身,伸手撥開了男人臉上的額發,緊接著她的瞳孔一縮,霎時間楞住了——一張熟悉而又英俊的面容暴露在燭光下。

澤爾文緊閉著眼睛,略帶蒼白的面容帶著一絲痛苦和疲憊,即使是在無意識的昏迷之中,仿佛也帶著極大的焦慮和不安。

溫芙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希裏維亞,又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但是,在這一刻,她的確感知到了類似於命運這樣的東西降臨在了這間屋子裏。

一場春雨下了整夜,當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澤爾文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溫暖舒適的床上。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幹凈的衣服,傷口也得到了處理。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房間擺設,他茫然地睜眼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卻絲毫想不起昨晚發生了什麽。

他從杜德離開之後,這一路遭遇了許多次暗殺。這些刺客或許是柏莎派來的,又或許是那些不希望他再回到杜德人派來的。總之,為了躲避刺客,他不得不和奧利普等人分頭行動,他們約定最後在希裏維亞匯合。

這樣的分頭行動,起初的確幫助他迷惑對手,隱去了行蹤,躲過多次追殺。可等他來到希裏維亞,上岸不久之後,很快又有刺客追了上來。

澤爾文獨自一人,在與他們的交手中受傷,無奈之下翻墻躲進了一處黑漆漆的庭院。雨夜,四周漆黑一片,分不清方向,只有一間屋子裏點著燈。他記得自己順著光源翻窗進入了一間大廳,想要在那裏躲一個晚上,可是好像有人發現了自己……

澤爾文還沒記起那個去而覆返的人影是誰,忽然有人站在門外擡手敲了敲開著的房門,打斷了他的回憶。

“看來您已經醒了。”戴著眼鏡的年輕人站在門外,他溫和地看著坐在床上的澤爾文問道,“您覺得怎麽樣,傷口還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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