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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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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2

塔西亞在夏天來到杜德, 那時候人人都猜測她將在杜德為自己找一個丈夫,但是幾個月過去,她似乎沒有看中公爵的任何一個兒子。

秋天快要過去時, 塔西亞終於準備離開這裏, 據說是因為國內已經傳出阿卡維斯大公病危的消息,這位從未對外彰顯過野心的麗佳博特看樣子也準備加入爭奪王位的廝殺。

這樁聯姻的破滅令公爵感到十分失望,不過對杜德的上流交際圈來說, 這是個好消息,最有可能成為公爵夫人的塔西亞離開了,意味著剩下的人機會均等。

各家貴族小姐開始盛裝打扮, 聽說花園準備舉行一場小規模的舞會為塔西亞送行。

溫芙也受到了邀請。塔西亞在杜德並沒有結識什麽密友,不知是否出於對那幅畫的欣賞,她給溫芙也發了一份請柬。

當晚的舞會特意選在孔雀宮舉行, 那曾是公爵的母親——另一位麗佳博特的住處。

許久沒有露面的喬希裏也出席了舞會, 先前有不少傳言說他被公爵下令禁足, 現在看來這只是謠言。不過他看起來的確清瘦了許多, 不久之前因為科裏亞蒂而翻起來的教堂刺殺案對他顯然並不是毫無影響。

與之相反的是他器宇軒昂的哥哥,憑借著這次機會,許多原先親近喬希裏的舊臣受到了打壓, 站錯隊的家族不約而同的選擇在這個時刻保持沈默。聽說這段時間, 澤爾文一口氣撤除了宮廷中數十個重要大臣的職務, 即使對政治再不敏感的人也應當感受到,這場兄弟間的鬥爭幾乎已經被全然地擺在了臺面上。

最叫人難以揣度的依然是公爵的心思,他似乎偏向他的長子,卻又並沒有將代表繼承人身份的王戒交給他, 這使得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舞會上眾人心事重重,暗中觀察著周遭的一舉一動, 既要想盡辦法討好澤爾文,同時又不能得罪公爵夫人與喬希裏,並且最好能窺測到公爵心中的天平究竟傾向哪端,整場舞會暗流湧動。

相比之下,溫芙或許是今晚最輕松的人。

作為參加舞會的女性,她既不是誰的女兒,也不是誰的夫人,這意味著她幾乎完全不需要應付任何社交。

當塔西亞來到她的身邊時,她正躲在角落裏品嘗廚房準備的蛋糕。

塔西亞:“你為什麽不去跳舞?”

溫芙:“因為我不會跳舞。”

“沒有人可以在這個場合不跳舞。”塔西亞霸道地對她說,“即使是澤爾文也不行。”

溫芙聽了她的話轉頭朝大廳看去,如果說今晚男人們的任務是來結交新貴,夫人們的任務是來交換消息,那麽女孩們的任務就是來捕獲這位殿下的心。

可惜,澤爾文幾乎不和任何人跳舞,黛莉是他最忠誠的舞伴。

直到公爵也開始不滿:“就算你不想和其他人跳舞,你的妹妹也需要通過舞會來結識一些合適的結婚對象。”

澤爾文對此不以為然:“她今年才十三歲。”

“馬上就十四歲了。”公爵嚴肅地說,“她應該為即將成為某人的新娘做好準備。”

自從被頭疼折磨以來,澤爾文發現他的父親變得敏感而脆弱,他對未來開始變得憂心忡忡,這也體現在他對待黛莉的態度上。自從知道澤爾文與阿卡維斯的聯姻告吹,他又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小女兒,仿佛生怕自己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為她安排好一切。

黛莉無憂無慮地坐在母親的身邊,聽見自己的名字時,擡起頭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卻像是並不能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麽,於是又很快轉開臉。

澤爾文不動聲色地說:“她不需要為成為什麽人而做準備,她可以永遠只是她自己。”

“你太過天真了,”紮克羅望著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語氣中卻帶著一絲力不從心的暮氣,“即使我是公爵,也沒有辦法永遠保護你們。”

“我可以保護她。”澤爾文這樣說。

可是紮克羅認為他這完全是孩子氣的說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坐在了這個位置上,你會理解我的。”

另一頭的塔西亞看起來心情也並不愉快,雖然她已經決定要離開杜德,但溫芙覺得她似乎並沒有完全放下對澤爾文的感情。因為她整晚都怒氣沖沖地看著那些試圖接近他的女孩,並且鼓動溫芙:“你為什麽不像她們一樣去找澤爾文說話?我相信你只要勾勾手指,他就會來主動邀請你一塊兒跳舞。”

溫芙不知道她是怎麽得出這個推論的,她冷靜地說:“大概是因為我不希望在跳舞時被您用這種不友善的目光怒視著。”

塔西亞聽了這句話後仿佛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這使她感到十分沮喪。她從一旁的侍者手上拿起兩杯酒,將其中的一杯順手遞給溫芙,隨後向她抱怨道:“這世界真不公平,大家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人,卻只有我一個人像個怨婦。”

她喝光了手裏的酒,並且止不住地向溫芙說起了澤爾文的壞話,她認為他除了有一副過人的長相之外,性格糟糕透頂,傲慢冷漠,毫無風度且藝術品味極差……

溫芙認為她的評價雖然有所誇大但總體還算中肯,事實上,她現在還是對手裏的酒更有興趣。杯子裏淺紅色的酒液與之前路邊售賣的啤酒相比,顏色看起來更加鮮艷,氣味也更加好聞。溫芙低頭小心地抿了一口,發現口感十分奇特,酒味很淡,並不苦澀,反而有濃厚的果香,像是櫻桃的口感,舌尖上蔓延出清新的甜味。

等塔西亞註意到的時候,溫芙的手邊已經不知不覺中多了好幾個空酒杯。

“這些都是你喝的?”塔西亞吃驚地問道。

溫芙舔了舔還沾著酒漬的唇角,欲蓋彌彰地將杯子往一旁的桌上推了推。

“你酒量這麽好嗎?”塔西亞狐疑地看著她,今晚舞會上的酒水是混了白蘭地的櫻桃酒,口感清淡但是後勁足,多飲幾杯就很容易喝醉。不過目前看來溫芙神色如常,和平時並沒有什麽兩樣。

在下一首舞曲開始前,很快有人上前邀請塔西亞跳舞,於是她重新回到了大廳。而溫芙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很快感到身體有些發熱,她看了眼大廳裏沈浸在舞曲中的人們,決定去外面的庭院吹吹風。

外面月色很好,她獨自一人走到孔雀宮的後湖邊,那附近有一條爬滿藤蔓的露天長廊。不過秋天已經快要過去,長廊上遮蔭的藤蔓也早已掉光了樹葉,月光肆意地灑在走廊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而不遠處,有個人影正獨自站在湖邊。

聽見腳步聲,奧利普轉過身,當他看見出現在湖邊的溫芙時有些意外地挑眉:“晚上好,溫芙小姐。”

“我來透透氣。”溫芙解釋說,“我打擾到您了嗎?”

“不,我只是想來湖邊散散心。”奧利普回答道。

“您有什麽心事嗎?”溫芙問。

“我想來看一看這兒的湖水,”奧利普說道,“阿卡維斯的冬天很冷,湖面經常結冰,每到這時附近的水鳥便會飛往南方過冬,要等來年春天才會重新回來。有人告訴我說這兒的湖水冬天也不結冰,湖水是綠色的,我一直很好奇。”

“那要在山谷裏,”溫芙嚴謹地說,“杜德的冬天暖和一些,山谷不下雪的時候,即使冬天,湖水也是翠綠的。”

“原來要去山谷裏。”奧利普笑了笑,他重新回過頭凝望著今晚月色下平靜的湖面。

溫芙在距離他不遠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湖面上的夜風吹散了身上的熱氣,叫她感覺好受了一些。

兩人彼此沒有說話,直到溫芙註意到奧利普拄著手杖的左手食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戒指,那枚戒指——溫芙記得自己曾在澤爾文的手上看見過。

“您手上的戒指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湖畔的夜風中,溫芙忽然開口問道。

奧利普低頭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手上的戒指,目光中依稀帶著一絲覆雜的情愫,他柔聲道:“我原本打算買一枚鉆戒送給我的愛人,不過她已經有了婚約,因此我只好把上面的鉆石換成了翡翠。”

溫芙:“您沒有將它送出去嗎?”

“我將它作為新婚禮物送給了她。”

“既然如此,它現在又為什麽回到了您的手裏?”

奧利普沈默了片刻:“因為我將這枚戒指送給她的時候,向她許諾:如果有一天,她帶著這枚戒指來找我,我會答應她說的任何事情。”

他自嘲地笑道:“當我把這枚戒指送給她的時候,在內心深處或許還期待著她會帶著戒指回來找我。如果她對我說,她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帶她離開。”

“可我等了近四十年,最後等到一個年輕人帶著戒指來到我的面前,同時帶來的還有她已經離世的消息。”老人的聲音在夜風中漸漸低沈下去。

她在冬天離開了阿卡維斯去往溫暖的南方,但他再沒有在第二年的春天等到她回來。

“我很抱歉。”過了許久之後,溫芙說。

“沒什麽好抱歉的,”奧利普笑了笑說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她的選擇,她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麽。”

溫芙很遺憾聽到這個故事,她在今晚聽到的遺憾已經夠多了。換做平時,這個話題就該到此結束,但今晚她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她是那位您去教堂的墓地探望的朋友嗎?”

奧利普轉過身,他慈祥地註視著她,像是終於察覺到她今晚異常的狀態:“您今晚喝了很多酒?”

溫芙在短暫的沈默過後回答道:“或許吧,所以我明天應該就會忘記今晚和您說過的話了。”

奧利普微微笑了笑:“我想我已經離開的夠久了,湖邊風大,您也不應該在這兒逗留太久。”

奧利普離開之後,溫芙獨自一人坐在長廊上,她的額頭被夜風吹得冰涼,但是身體卻因為早先飲下的幾杯櫻桃酒而感到微微發熱。她將頭靠在一旁的廊柱上,隱隱聽見身後的大廳傳來鋼琴聲。

沒一會兒,又有人來到了草坪上。溫芙以為是奧利普去而覆返,她頭也不回地問道:“您是忘記了什麽嗎?”

“你問的是誰?”意外的是,回應她的是另一道熟悉的男聲。

溫芙轉過頭,發現澤爾文站在身後。她嚴肅且認真地看著他,像是不確定是不是自己今晚的確醉得太過厲害,以至於出現了幻影。

見她遲遲沒有反應,澤爾文又朝她走近了幾步:“奧利普說你喝醉了坐在湖邊,你喝了什麽?”

這個問題倒是很好回答,溫芙擡起手用兩根手指朝他比劃了一下:“一點兒櫻桃酒。”

這下澤爾文確定她是喝醉了,盡管她對答如流,但是她清醒的時候不會做出這麽幼稚的舉動。他嗤笑了一聲:“誰讓你喝的?”

溫芙皺著眉頭不說話,她直覺不該告訴他。

於是澤爾文轉頭看了看附近,他考慮要不要找人帶她回去:“需要我為你找一輛馬車嗎?”

“去哪兒?”溫芙問。

“你想去哪兒?”

溫芙以為他要自己回到大廳裏去,於是她皺著眉頭拒絕道:“我不會跳舞。”

澤爾文盯著她:“你希望我邀請你跳舞嗎?”

溫芙像是不理解他話裏的意思,不過她倒是想起之前塔西亞對她說的“我相信你只要勾勾手指,他就會主動來邀請你一塊兒跳舞”。

於是她緩緩擡起手,朝他招了招手,澤爾文以為她要自己走近一些,因此他走上了臺階,站在她的面前低頭看著她。

溫芙也同樣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目光中帶著一點兒無辜:“你不是要邀請我跳舞嗎?”

澤爾文的目光變得有些晦暗,他低聲說:“是你希望我邀請你跳舞。”

“我不會跳舞。”溫芙又重覆了一遍,她執拗地看著他,像是不服輸似的堅持道。

澤爾文暗暗咬了咬牙,他僵持著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頭頂的月光,見他不說話,溫芙像是有些無趣地扶著廊柱站了起來,準備回到大廳。

正在這時,澤爾文像是終於認輸似的朝她伸出了手。

溫芙不明所以地擡起頭,澤爾文靜靜地註視著她,月光落在他銀灰色的瞳孔裏:“你想和我跳舞嗎?”

溫芙看著面前那只素凈的手,他修長的手指上沒有佩戴任何配飾,沒有象征愛情的婚戒,也沒有代表身份的王戒,素凈的仿佛只等待著一個人握住它。

於是,片刻之後,溫芙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在她的手指落在掌心的那一刻,澤爾文立即握住了她的手。溫芙不知道舞會上的男士們是怎樣對待他們的舞伴的,但是她想:如果人人都像他這樣用力,那恐怕沒有哪個小姐會願意和他一起跳舞。

不過澤爾文可聽不見她心裏的腹誹,他將她拉上臺階。

“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低聲說。

溫芙怔怔地照他說的做,隨後感到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他掌心的溫度很高,溫芙原以為自己身上在發熱,但他的手掌貼上她的身體,她才發現正好相反,她幾乎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微微一顫,這令她下意識想要躲開,可剛剛還帶著些克制的手掌立即握住了她的腰。

“別動。”澤爾文的聲音顯得有些喑啞。他低著頭,正迎上她的目光,月光將她的臉龐照得雪白,那雙柔媚而又靈動的眼睛毫不設防地看著他,幾乎叫他生出一點兒罪惡感。

身後的大廳傳來音樂聲,樂隊開始演奏新的舞曲。

澤爾文緩緩移動他的腳尖,帶著她在月光下踩著他們影子跳舞。舞曲的節奏舒緩綿長,他的鼻尖似乎能隱約嗅到她身上櫻桃酒的氣息,甜膩中又帶著一絲迷醉。

溫芙維持了一整晚的意識終於逐漸昏沈,她的頭漸漸垂落下去,在緩慢移動的舞步中一下一下地磕在舞伴的肩頭,最終依靠著他身上那件柔軟的絲質外衣不動了。

澤爾文停下了腳步,他還握著她的手擡在半空,一動不動地站在長廊上,甚至不敢低頭看一眼靠在肩膀上的女孩是否睡著了。直到耳邊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他才終於緩緩地放下了擡在半空中的手臂。

他的目光盯著腳下被月光拉長的影子,那倒影仿佛一對戀人親密地依偎在一起。

孔雀宮臨湖的窗臺,紮克羅坐在窗邊,隔窗註視著長廊上的身影。

“您在看什麽?”他身旁的客人註意到他的目光也不禁好奇地朝窗外看去。

可是公爵側身擋住了對方的視線,他不動聲色地從桌上拿起酒杯,回答道:“沒什麽,今晚的月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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