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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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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大廳換了一首新的舞曲,盡管已經無人在意。

詩人與雕塑家的爭論還未停止,畫家站在一旁不置一詞,角落的動靜甚至將公爵也引來了這裏。紮克羅所在的地方永遠是人群的中心,客人們舉著酒杯,圍著那幅畫高談闊論起來。

“你什麽時候對繪畫感興趣的?”尤裏卡走過來時問了與柏莎一樣的問題。

“就在最近。”澤爾文依舊這樣回答道。

尤裏卡才不相信,他咧嘴笑了起來,揶揄道:“既然如此,不如你來點評一下這幅畫。”他顯然還記得上回在這裏公爵與澤爾文之間的對話。

紮克羅眉心一跳,大約是擔心他又像上回那樣當眾做出“這個蘋果很圓”的點評,但是這一次,澤爾文竟然真的像模像樣地欣賞了一會兒那幅畫。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四周都安靜了下來:“我認為這幅畫的構圖還不錯,畫面上人物主體突出,視角獨特,可惜畫面的明暗度不夠準確,整幅畫色調灰暗沒有立體感。”

優雅俊秀的少年從走進大廳開始無疑就已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周圍不少人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而當澤爾文發表過他的點評之後,就連裏昂都忍不住朝他看了過來。紮克羅看著他的目光欲言又止,澤爾文猜他的父親在那一刻一定又重新對他燃起了沒有希望的期待,畢竟他今天實在是太反常了。

只有塔西亞小姐對此一無所覺,她用一種欽慕的語氣對他說:“您說您完全不懂畫,我就知道這只是一種謙辭。”

另一個神情熱切的人是博格,他的臉上隱隱帶著激動的紅暈,對他來說,得到澤爾文這樣的評價仿佛已經是一種極大的榮耀。他舉起他那只受傷的右手:“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即使最後我沒能留在畫室也已經沒有任何的遺憾了……”

澤爾文對他小醜般聲情並茂的演說沒有任何興趣,他註意到亞恒從外面走了進來。今天公爵出游,亞恒被臨時調去擔任這場游行的總指揮官,澤爾文也正是趁這個機會才會選擇在昨天出城。但這個時候,他應該正在外面負責整個議會廳的安全,此時出現在這兒,說明外面一定出現了什麽問題。

澤爾文看見他走到公爵身後,低聲耳語了幾句,公爵微微皺起了眉頭,隨後握著手裏的酒杯微微點頭示意,亞恒又重新退了出去,看樣子並不是什麽大事。

另一邊博格蹩腳的演說終於到了結尾,他對著公爵自認為含蓄而又謙卑地說:“……總之,我希望我還有機會留在公館,我想我但凡學到點什麽,都是為了將來毫無保留地獻給您。”

紮克羅點了點頭:“你的忠誠令人感動。”

博格聽見這話臉上還沒來得及揚起笑意,緊接著卻聽公爵話鋒一轉:“可就在剛才,議會廳的門外有個女孩自稱她才是這幅畫的作者。”

博格楞了一楞,他的臉色漲紅起來:“我向您保證,絕沒有這樣的事情!”

“我也是這樣想的。”紮克羅又用一種溫和的語氣安撫道,“所以為了證明你的清白,我已經讓亞恒去把那個膽大包天的女孩請來,你可以和她當面對質。”

“不,我認為您不應該縱容這些滿口謊言的騙子。”博格結巴了一下說道,“有許多人想要借著他人的成果來為自己贏取名聲,如果……如果每一個人都能用這樣的方式出現在這兒,那麽將來會有多少欺世盜名的騙子在杜德橫行。”

當紮克羅微笑著與你說話時,總是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自己真的獲得了一種與他平等對話的資格。可當他收斂起笑容,換了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放心吧,只要證明她說的是假話,我會讓她付出代價。”博格終於想起了他是這座城市最說一不二的君王。

大廳已經沒人再跳舞了,所有人都在好奇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樂團換了一支悠揚的樂曲,幫助眾人舒緩心情,顯然有關這幅畫的故事可比這幅畫精彩多了。

很快亞恒重新回到大廳,所有人都轉頭朝著大門的方向看去。他的身後跟著幾個薔薇花園的親衛,走在這群親衛中間,溫芙依舊還穿著下午進城時的那身棕紅色的長裙。她那頭黑色的長發在腦後編成了一股辮子,她從人群中穿過,像是一滴滴入水裏的油墨,因為過於格格不入,以至於叫著四周衣香鬢影的人群都淪為了背景。那些貴婦人們退到一旁,因為她樸素的穿著而竊竊私語,但打量著她的目光裏卻帶著掩不住的好奇。

從她出現在議會廳開始,澤爾文的目光就再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不過溫芙像是不認識他似的,直到站在了他們跟前,都沒有看過他一眼。

公爵無疑也在審視著她,等她停下腳步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紮克羅像是朋友那樣與她閑聊道:“你叫什麽名字?”

“溫芙。”女孩低著頭像是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紮克羅好奇地問:“你會畫畫?”

“墻上那幅畫就是我的作品。”溫芙說道。

紮克羅:“可那上面寫著博格·科裏亞蒂的名字。”

溫芙:“因為博格先生花了十個金幣從我這兒買走了這幅畫。”

她的話音剛落,一旁的博格率先忍不住憤怒地大喊道:“她在說謊!”

公爵對他的失態表現出一定的反感,於是博格又不得不閉上了嘴。

紮克羅又繼續和顏悅色地問道:“你要怎麽證明這幅畫是你的?”

像是被他的語氣所鼓勵,溫芙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一頭漂亮的棕發,深邃的眉眼,高大的身軀……近距離看,他和壁畫上的加百列更像了。溫芙扇動了一下眼睫,很快又垂下眼:“那畫上的原本是個男人,但博格先生買走了這幅畫,所以我才在原本的畫面上做了一些處理。”

雕塑師羅萬希尼聽了這句話立即滿意地說:“憑你願意承認這畫上的是個男人,我倒是更願意相信這幅畫是你的。”

詩人無奈地瞥了他一眼,一旁的裏昂客觀公正地說:“這無法證明這幅畫屬於你。”

溫芙沈默了一會兒,就在眾人都以為她再拿不出其他可以替自己證明的證據時,她忽然輕聲道:“如果我能證明這幅畫上的是個男人,是不是就能證明這幅畫屬於我?”

裏昂頓了頓,一旁的公爵眨了眨眼睛,他饒有興味地抱著雙臂對她說:“我想是的。”

於是溫芙重新擡頭看向墻上的畫,她低聲說道:“我在這幅畫上犯了一個錯誤,它這樣顯眼,並且一直在那兒,真奇怪……沒有一個人發現它。”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望向了墻上的那幅畫,所有人像是突然開始玩一場尋寶游戲,屏息凝神的想要成為那個第一個發現錯誤的人,以此來證明自己比在場的其他人都要聰明,以至於一時間大廳裏安靜到針落可聞。

尤裏卡狐疑地收回目光,他小聲地對澤爾文說:“她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澤爾文沒有理會他,他看著畫板,回想起自己坐在那張床上,曲起腿,身子微微後仰,他的頭望向一側,背對著畫框,畫家坐在他的側面,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向一旁……

“鏡子。”澤爾文低聲吐出一個詞。

溫芙最先回頭,她的眼睛裏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向他,在那之前,他確信她都在假裝沒看見他。澤爾文抿了抿唇,他於是也故作高傲地轉開臉,假裝沒有註意到她的目光。

四周陸續有人恍然大悟,他們終於註意到了畫板角落裏的那面鏡子:這樣一面正對著床鋪的鏡子,上面應當要映出人像的剪影。

裏昂用手指在那面鏡子上微微摩挲了幾下,發現那上面的油彩確實比其他地方要更厚一些,他手指拂過之處,沾到了一點幹透的顏料粉末。於是他從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柄湯勺,用勺子的邊緣在畫板上輕輕剮蹭幾下,果然很快又刮下了一層油彩。

人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幅畫,終於當表面的油彩被清理掉之後,鏡子上倒映出少年朦朧的側影:烏黑的額發,俊美的五官,漂亮得像是壁畫上的天使,並且——還有一些眼熟。

塔西亞最先發出一聲小小的輕呼,她驚疑不定地朝身旁看去,像是不能確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博格在裏昂清理顏料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恐慌,當鏡中的少年徹底露出了他那張英俊漂亮的臉龐時,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越來越多的人反應過來,澤爾文感到越來越多的目光遮遮掩掩地落在他身上,人們不敢相信似的將視線在畫上的少年與他的臉上來回移動,附近響起了竊竊私語,這其中一定有不少不懷好意的議論。

澤爾文死死盯著畫面的鏡子裏出現的人影,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你會參加晚上的舞會嗎?”

“你希望我參加?”

“最好是那樣。”

……

下午分別時的對話又回響在耳邊,他現在知道她為什麽要讓他來了。

澤爾文咬了咬後槽牙,幾乎氣極反笑,看樣子這是她今晚給他的第二個驚喜。

博格慌亂而又無助地看向四周,像是想要向誰尋求幫助。可是議會廳裏圍滿了看好戲的人,男人們厭惡地皺著眉,女人們則用扇子遮住下半張臉交頭接耳。

現在他的面前似乎只剩下兩個選擇:一,堅持自己是這幅畫的作者,隨後背上愛慕澤爾文的同性緋聞,被趕出宮廷;二,承認自己不是這幅畫的作者,相當於承認之前對公爵的欺騙,被趕出鳶尾公館,名聲掃地。

人們都還記得裏昂之所以會從希裏維亞來到杜德,就是因為卷入了與費文殿下的同性傳聞中,這樣一位成名已久的大師在卷入這種風波時尚且如此,更不要說是他。

博格無力地跪倒在地:“不是您所想的那樣,我絕不敢愚弄您!”

騙子無力的申辯並無什麽新意。澤爾文喪失了繼續聽下去的欲望,他只是緊盯著站在亞恒身後的女孩,可是除了剛才,她再也沒有朝他多看一眼。

事實上,這會兒不少人都在悄悄打量澤爾文的反應,溫芙像是終於察覺到了他灼人的目光,微微偏過頭朝他看了過來,兩人目光剛一相觸,她便立即偏轉了視線。

很好,澤爾文心想,起碼她還知道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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