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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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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早在半個月前,當鳶尾公館傳出伊登先生即將離開杜德去鄉下養老的消息時,人們就已經開始猜測誰將會是下一個來到公館接任畫室的畫家,但誰都沒有想到那個人是大畫家裏昂。

無怪乎所有人都如此驚訝,因為百年後提起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畫家,必然有裏昂·卡普特列爾的一席之地。

他成名很早,早先曾為厄普親王畫畫,後來厄普發生戰亂,為了躲避戰火,他輾轉來到了希裏維亞。到那兒以後,他開始創作《聖戰》。據說這幅畫中的戰爭場面大多是他親眼所見,那種沖擊力難以言表,每一個見到這幅畫的人都感到戰爭所帶來的絕望。而在畫面的中心,英雄高舉的長矛成為畫面中最為明亮的部分,那是希望的所在。

這幅畫使他一舉成名,據說這幅畫被掛在希裏維亞的公眾議會廳前,不少人路過都會帶著一束鮮花放在畫前。希裏維亞的國王將他視為座上賓,很難想象公爵究竟是靠著什麽打動了他,才使他離開那裏選擇搬來杜德。

杜德人民為杜德擁有了這樣一位大師而感到榮幸,但這些人裏並不包括澤爾文。

與他的父輩不同,澤爾文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繼承到任何的藝術細胞。他並不喜歡文學,也不欣賞音樂,同時也並不熱衷於找人將自己的模樣畫在畫布上。

倒是他的弟弟喬希裏和他正好相反,喬希裏更像他的父親。從小到大,每次公眾活動公爵總是帶著喬希裏一同出席,這對澤爾文來說是件好事,因為他一向討厭在公眾面前露面。但也正因如此,結合有關他出身的各類傳聞,許多人並不看好他會順利繼承爵位。

想想吧,一個不喜歡藝術的掌權者,對所有藝術家來說都會是一場災難。

三天後,當裏昂來到杜德,公爵在鳶尾公館為他舉辦了一場小規模的歡迎會,出席的大多是公館裏的老師和學生。

澤爾文在聚會上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大師,裏昂的模樣和他想象中有些出入,他看上去非常年輕,頂多只有三十出頭。他留著一頭金色的長發,用一根發帶松松垮垮地束在腦後,眉間淡淡的折痕與嘴角微微下沈的角度,使他看起來與傳聞中那個個性古怪暴烈的大師一致無二。

整場歡迎會裏昂都不茍言笑,如果說澤爾文還在按捺著自己百無聊賴的心情而盡力堅持到聚會結束的話,裏昂簡直已經將不耐煩直接寫在了臉上。不過公爵似乎毫無所覺,他熱情地將公館內每一位客人介紹給他。

當介紹到伊登的時候,裏昂總算低頭與他聊了幾句。論年紀裏昂無疑是伊登的晚輩,雖然從藝術成就上來說,他已經遠遠超過了這位前輩。當天晚上他對這位年邁的老人盡力保留了禮貌,直到伊登開始向他介紹起身旁的幾位學生,他才終於冷漠地打斷了對方的話:“我想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成為我的學生。”

他不留情面的話讓場面一度陷入了尷尬之中。

尤裏卡坐在澤爾文身旁,趁著沒人註意的時候和他悄悄說道:“你知道裏昂為什麽會答應到杜德來嗎?”

很多人都在好奇這個問題,畢竟普通的財富和權勢應當已經無法打動他了。

尤裏卡語氣暧昧地對他說道:“不久之前,他被指控騷擾他的學生,也就是帝國的繼承人費文殿下。”

澤爾文微微一怔,對於裏昂私生活混亂的傳言,他其實也早就有所耳聞,聽說他男女不忌,身邊有許多情人。相比於一位畫家,裏昂更像是畫室裏那些高大俊美的模特,就沖著他的這副好皮相,也有不少人願意爬上他的床。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不該到杜德來。”澤爾文低聲回答道。

和希裏維亞不同,杜德的民風要保守得多。如果裏昂在希裏維亞是因為牽涉到王室的風流韻事而遭到排擠,那麽到了杜德,這種情況只會更嚴重。

“誰知道呢?”尤裏卡聳了聳肩,“或許他來這兒就是為了證明他並不是一個同性戀。”

不過這下澤爾文終於明白了從裏昂出現開始,四周流連在他身上的暧昧目光究竟從何而來。盡管有人對此感到不齒,但也一定有人動起了歪腦筋。

伊登的畫室有不少年輕人,如果不是因為這種場合,澤爾文或許從來不會註意到公館裏還有他們的存在。他的目光掠過其中一個紅頭發的男孩時忽然頓了一頓,不知為什麽他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有些莫名的眼熟。

伊登戴著一副老花鏡,他似乎有點喝多了,像是完全看不出裏昂的不耐,他隨手抓過身旁一個學生的肩膀對他說道:“你應當給這些年輕人一個機會,他們當中好幾個都很有天賦,比如博格,我在他的畫稿上幾乎以為看到了你年輕時的影子。”

裏昂聽了這話果真多看了一眼那個名叫博格的男孩:“既然如此,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他們的畫了。”

澤爾文看著那個突然間像是被好運砸昏了頭的男孩,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裏見過他了,不過與此同時他的眼前最先浮現出來的是二手書店裏女孩那張還染著水霧的臉。

醜聞纏身的畫家,表裏不一的學生,虛情假意的同僚……以及自得於這盛大“藝術殿堂”中的君王。澤爾文坐在舞會的桌邊看著宴會上熱鬧的人群,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客廳的一角有人彈奏起揚琴,人群起身歌唱,尤裏卡不知去了哪裏。倒是坐在附近的喬希裏在起身加入前,回頭對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的澤爾文詢問道:“哥哥不一起去嗎?”

“你非要每次都這樣明知故問嗎?”澤爾文冷漠而又厭倦地反問道。

喬希裏輕輕笑了一聲,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夠聽見的聲音對他說:“你是不是覺得他們都很蠢?”

澤爾文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的弟弟喬希裏生了一張與他截然不同的臉,如果說他是一頭尚未長成的幼獅,那麽喬希裏則是一頭天真懵懂的小鹿。再怎麽幼小的獅子都讓人感到危險,而林間的小鹿只會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愛。

“不要當那個唯一清醒的人,哥哥。”喬希裏像是在他耳邊低語那樣說道,“否則當愚昧的大火點燃時,你會成為第一個獻祭者。”

他說完這句話後直起身,又恢覆了平日裏那種人畜無害的模樣,沖澤爾文溫和地笑了笑,轉身走向宴會起舞的人群中。

澤爾文沈默地註視著他的背影,像是還在想著他剛剛所說的這句話。

倒是尤裏卡註意到了剛才這一幕,好奇地朝他走來問道:“剛才他對你說了什麽?”

“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澤爾文自嘲道,“你知道我的文學課成績只拿了合格。”

第二天清晨,伊登就搬出了公館,這也意味著裏昂正式接手了畫室。

人們很快就意識到那晚他說“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當我的學生”不是一句假話。因為他搬進畫室後的第一件事是將堆積在伊登辦公桌上的學生畫稿看了一遍。

那些東西堆在辦公桌上很久了,但是隨著伊登的視力越來越差,這些畫稿大部分在交上去之後就落了灰。許多摩拳擦掌準備在這位大師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的學生,沒來得及見到他就收到了清退通知。

畫室原本共有三十幾個學生,裏昂一口氣就清退了大半,絲毫沒有將上一任畫室的主人放在眼裏,這一行為在公館引起軒然大波。有資格進入鳶尾公館學習的學生大多家世過人,裏昂的這個行為使得他在來到杜德的頭兩天,就得罪了一大批的舊臣新貴,有人去公爵面前抗議:“他難道準備把畫室所有學生都趕走嗎!整個杜德到底誰有資格當他的學生?”

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幾天後,裏昂在城中發布公告,他將公開招收學徒,這意味著鳶尾公館的大門也將同樣向平民敞開。想要來到畫室的學生可以將自己的畫送到中心廣場的議會廳,最優秀的那些畫作將會被留下。

這個消息一出,城裏便立刻熱鬧了起來。對許多人來說無論最後能不能加入畫室,這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畫作的展出必定能讓更多的投資人看見他們的作品,也能為將來他們開一家自己的畫室吸引到更多的客源。而裏昂本身名聲在外,不少人聽說了他來到杜德的消息,都從其他地方趕來,想要成為他的學生。

公爵對此樂見其成,他本就希望更多有才華的藝術家們能夠匯聚到此。

可裏昂這種激進的做法也為他帶來很大的爭議:有人認為他這樣做不過是想要為自己博得一個好名聲。有關他在希裏維亞的醜聞在一夜之間不脛而走,有人試圖以這種方式打壓他在杜德的聲望,這確實有一些作用,但也使更多人關註到了這場畫展。

“真熱鬧啊。”尤裏卡靠在窗邊,帶著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幸災樂禍,“真想知道這場鬧劇最後究竟會怎麽收場。”

澤爾文還在整理上節課的筆記,看起來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

尤裏卡好奇地問:“你說裏昂為什麽非要這麽做?”

“或許並不全是因為他想這麽做。”澤爾文頭也不擡地說道。

尤裏卡若有所思:“你想說他之所以敢這麽做是因為得到了公爵的默許?”

澤爾文沒說話。他並不知道公爵的打算,但他了解他的父親,紮克羅·艾爾吉諾或許對政治不感興趣,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玩弄權術。他有他的政治野心,只不過和上一任老公爵相比,這個年輕的君主更加懂得蟄伏。

澤爾文轉頭看向窗外,外面陽光明媚,這座城市的上空沒有一絲陰霾,沒人知道風雨什麽時候到來。他的目光掠過樓下那扇爬滿了花藤的鐵門,時隔幾天,在那扇老舊的鐵門後,他又一次看見了那個黑色長發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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