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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拾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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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拾五章

經過重重妥協與周旋, 群臣終是達成合意,謝岑辭去樞密使一職,林世俊同意出兵反攻江西、江東與兩浙, 同時應陸秋實之奏, 下詔令揚州淩青松南下勤王。

漢民心懷故國, 宋軍所至之處,民多響應,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不久即收覆江西邵武、鉛山一帶。

起初, 泰山宮每日捷報頻傳,光覆一片大好。

誰料到沒過多久,形勢急轉直下。

第一個傳來噩耗的,是揚州。

當初蒙軍南下,揚州被圍, 阿穆勒屢次派使者招降,許諾不傷百姓,不殺降擄,但淩青松不為所動。此後兩軍你來我往,苦戰不休,主帥竟是旗鼓相當,不分伯仲,竟似心有靈犀一般,久久沒能分出勝負。

然而圍城之戰,若非有釣魚城那般天時地利人和,終究是守勢為劣, 攻勢為優。揚州周圍城池相繼淪陷,蒙軍亦在城外築起長墻, 將揚州徹底封鎖,十個月後,城中終是矢盡糧絕。

而後臨安淪陷,趙韌自焚,宋室投降,淩青松非但仍是寧死不降,堅持抗敵,在蒙軍押解皇室北上,途徑揚州之際,他甚至還親自率兵出城偷襲,試圖奪回皇室一行。

此計雖是未成,然如此赤膽忠心,當真日月可昭,天地可表。

可惜並非人人都有這般忠貞,貪生怕死才是凡人本性,舍生取義終究太過艱難了。

六月,淩青松接到福州使者詔令,得知宋室在東南光覆,大為欣喜,當即命副將留守揚州,自己親率五千士兵南下勤王。誰料那副將早已被蒙軍策反,淩青松一離開揚州,副將便即刻開城投降,並向蒙軍洩露了主將去向。

最終,淩青松與手下士兵在泰州城內被蒙軍包圍,他浴血奮戰,力盡被俘。

至此,長江以北,大宋最後一城,揚州覆滅。

關山路遠,消息傳到福州之時,已是十數日之後了,一切已然塵埃落定。

滿室文臣武將悲嘆惋惜之際,裴昀強自壓抑著心中的顫抖,咬牙問那傳信的士兵:

“淩元帥被俘之後是生是死?蒙軍對揚州城投降的將士又是如何處置的?”

“淩元帥被俘後仍是不肯歸順,絕食明志,但求一死,最終......被判斬刑。行刑之日,揚州百姓縞素相送,老幼婦孺皆落淚。”

那士兵擦了擦眼角淚水,繼續道:“其後蒙軍遵守最初承諾,不傷百姓,不殺降兵,留得揚州滿城性命。只是仍有將士義節猶在,據說城破之時有一小將拼死抵抗,持槍血戰,傷重被俘,他高呼‘我乃裴安之孫,誓死不降’,而後用盡最後力氣自裁身亡,連那韃子番王也為之所動,命手下收斂此人屍骨厚葬。”

裴昀心神巨震,肝膽欲裂,在一旁謝岑眼疾手快攙扶之下,這才勉強站穩了腳步。

悲極痛極,竟已是欲哭無淚。

當夜,她設靈牌供桌衣冠冢,面北而立,一壺濁酒灑地,遙相而祭。

淩大哥,霖兒,你們一路走好......

.

來不及悲痛,來不及緬懷,揚州的覆滅如同一根引信,轉眼燃燒,點炸了一連串的兇訊。

宋軍在兩江、兩浙的反攻,遭遇了蒙軍的強烈鎮壓。看似勇猛的軍隊,一與蒙軍正面交戰便潰不成軍,建昌、南豐、廣昌,宋軍節節敗退,最初占領的城池很快輕易放棄,當初信誓旦旦死守的將領爭先恐後的投降。短短兩個月內,宋軍失去了原先的全部優勢,本就所剩不多的疆土進一步被蒙兀蠶食。

林世俊本是領軍入浙,鎮守臺州,誰料蒙軍攻城之際,城內宋軍嘩變,開門投敵,林世俊迫不得已從海路南逃。至此,反攻大計徹底以慘敗告終。

宋蒙兩軍連年交戰,宋軍對蒙軍的脾氣習慣多少已經摸清,蒙人畏暑,每每皆是秋後發兵,初夏收兵。如今時值盛夏,又是東南酷暑,福州行朝百官心懷僥幸,期待這一次蒙軍仍會如期撤軍,豈料此番南下蒙軍是以漢軍為主力,非但不曾撤軍,反而一鼓作氣,從浙入閩,四路大軍直逼福州。

彼時林世俊率大軍未歸,福州城本就兵力不足,守備空虛,絕對抵擋不住蒙軍進攻。正在謝岑等人是戰是逃決議不定之際,又一雪上加霜的消息傳來——

福州知州向蒙軍獻城投降,蒙兀大軍來襲,即日便可抵達。

若是破釜沈舟,尚有一戰之力,可逃往的海船即已建好,又豈能有決一死戰之心?

事已至此,別無選擇,泰山宮文武百官只得匆匆護送著程太後與趙正登上了海船,數萬軍民兵分水路陸路兩路逃亡,繼續向南而下。

逃離福州這日,海上起了大霧,浩浩蕩蕩的宋軍船隊在濃霧中摸索著前行,亦如行朝這晦暗不明的前路命運。

夜色幽深,百十來艘水師戰船所拱衛的禦艦上,群臣仍在艙內挑燈議事,為下一步打算,是繼續海上飄泊,還是停船靠岸?是經留休整補給,還是全力以赴奔向廣州?

起初還是心平氣和討論,後來卻變成了憤怒爭吵,彼此指責,誓要找出福州之敗的罪魁禍首。

吵到最後,終是一拍兩散,各自散去了。

裴昀走進議事艙時,便見諾大的船艙中,只謝岑一人孤身而坐,燭火隨海波起伏而微微搖曳,將他身影投映在墻上,說不出的頹然落寞。

方才她在門外聽得真切,陸秋實幾乎指著謝岑的鼻子大罵他弄權作勢,剛愎自負,將所有反攻以來的慘敗一股腦都推到了他身上。

而他沒有任何反駁的話語,只能沈默以待。

此時見裴昀靠近,謝岑勉強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周身的頹唐之態,啞聲問道:

“官家如何?”

裴昀沒有揭穿他,只淡淡回道:“白日裏有些受驚,但無大礙,如今已是就寢了。”

謝岑幾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於是兩人之間又只剩沈默。

片刻後,裴昀問道:

“接下來去哪裏?”

謝岑頓了頓,緩緩吐出兩個字:

“泉州。”

泉州,又稱刺桐港,因海運而昌,建城置州。大宋建炎年間,設市舶司,商貿愈加興盛,船隊番客絡繹不絕,四方貨物匯集於此。雲帆高漲,商船航線遍布海外,近有占城、真臘、三佛齊,遠有傳說中的濕婆、大食、天竺,中土的絲綢、茶葉、瓷器運送出去,異域的香料、珠寶、藥材運送進來,所謂市井十洲人,海潮萬國商。雖為東南邊陲,其富庶繁華不輸中原。

謝岑打起精神,正色道:“泉州城內的形勢有些覆雜。”

開弓沒有回頭箭,如今再計較福州得失成敗已毫無意義,接下來他們必須盡快重整旗鼓,從頭來過。

此處是當年他外放為官之地,沒有人比他更熟悉局勢了。

於是裴昀亦是順勢問道:“覆雜在何處?”

“泉州城中掌握軍政大權之人,不是知州知府,不是地方將領,而是一介商人蒲宗昌。”

裴昀聽說過此人名姓,不禁皺了皺眉:“那個番客?”

“不錯。”謝岑緩緩道,“此人是色目人,祖上移居泉州,世代經商。他曾任福建安撫沿海都制置使,兼提舉市舶司,亦官亦商,家財萬貫,經營了得,手下不僅有大批商船,還有一支不容小覷的私軍,喚作虎蛟營。他一人便壟斷泉州番貿三十年之久,當地官員將領為其馬首是瞻,蒲家乃是泉州名副其實的土皇帝、海霸王!”

許多年前,江湖上曾流傳一句話——蒲家船天下馬,說得便是南北貨運商貿,尤以洛陽天下盟的馬幫,與泉州蒲家的船隊最為了得。時過境遷,天下盟早已化為烏有,而蒲家卻仍屹立不倒,足見其本事了得。

裴昀聞言心中不禁沈了沈,行朝若想進入泉州城駐紮,非要此人點頭不可。然而這樣一個權勢滔天,實力雄厚的商人,又是異族胡人,著實不好相與。

“你當年與他打過交道嗎?”

“南海海寇猖獗,尤以泉州為最。四年前,海寇大舉來犯,我與蒲宗昌聯手,指揮朝廷官兵與蒲家船隊私軍合力禦敵,這才解了泉州之危。此後我升遷回到臨安,而他也得以因功授封,到底算得上三分舊情。商人本色,最擅長鉆營投機,如今行朝駕臨泉州,他絕不會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各取所需,自是皆大歡喜。而他若別有所圖......”

謝岑臉色冷了冷,決然道:“就算是與虎謀皮,我等也要賭上一賭,就看誰更技高一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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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行朝船隊抵達泉州外港,但見碼頭商賈雲集,帆檣如林,貨物堆積如山,買賣盛況世所罕見。

謝岑裴昀陸秋實等重臣與殿前司士兵護送著趙正與程太後上岸,眾人沒有直接入城,而是悄然來到城北法石寺,計劃待打探清楚城內形勢之後再做打算。

誰料他們前腳剛在法石寺安頓好,後腳便有人找上門來,自稱乃是蒲家仆從,奉家主之命前來拜見謝大人。

謝岑與裴昀不禁對視一眼,心中又蒙上了幾分陰郁。

這蒲家對泉州上下的掌控,已細致入微到這般駭然的地步,與這等老狐貍周旋,他們的勝算委實不大。

然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對方既然主動找上門來,倒也省得他們費力氣了。

定了定心神,謝岑開口吩咐道:

“帶人過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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