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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拾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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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拾三章

裴昀確實有滿腔疑惑, 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卻是一句話也問不出來了。

“小師叔公, ”她艱難開口道, “我與娘親也是你覆仇計劃的一步棋嗎?”

她一直以為宋禦笙乃是她親生外祖父的。

她自幼便見師公與小師叔公相敬如賓, 雖不親近,但也到底是相伴相依, 待她去到臨安之後,秦南瑤也喚宋禦笙一聲爹爹, 言語間頗為感念昔日母親嚴厲以待之下他對自己的疼惜。直到近些年,她懂得男女之事後,隱約覺察到宋禦笙大約無法有後,而後她便得知那李無方與春秋谷關系匪淺,然後是秦碧簫房中的畫, 與赤碧雙仙的傳說......直到今日,一切真相在她面前揭穿之時,她雖震驚,但其實心中多少已有所準備。

但是宋禦笙呢?他對李無方恨之入骨,處心積慮謀劃了這一切,不惜在最後關頭,挑明她的身世,給李無方致命一擊,那麽她與娘親,從頭到尾,只是這個人覆仇的一顆棋子嗎?

宋禦笙聞言悵然一嘆, 緩緩道:

“你與瑤兒,雖是大師兄之後, 但亦是師姐的女兒孫兒,我待你們乃是真心疼愛。只是棋局已布,生死有命,我機關算盡,也算不到每個人,每一步。”

“你說的棋局,指得是設計李無方,還是襄助蒙兀。”

“二者皆有吧。”

“何時開始?”

“很久很久以前......”宋禦笙似乎在回憶道,“應當就是,師父反真元後,師兄與師姐逍遙江湖,揀了幾個小娃娃扔給我養的時候,春兒、鹿兒、墨兒、應兒,我發現他們各有所長,專精一技,若好好栽培,日後定能成材成器。當然,彼時他們還不叫這個名字,那都是後來我替他們取的。”

李清瑟被他以天書引誘出谷之後,秦碧簫傷心欲絕,無暇顧及其他,於是四人名正言順成為了他的弟子,他以天書上卷《天機書》中所記載的奇術教導四人,用心栽培,指望著有朝一日他們能派上大用場。其實彼時他的野心還沒有那麽大,計劃也沒有那麽周全,只是執念入骨,心有不甘罷了,可接下來一件又一件事情接踵而至,叫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

先是張月鹿夜觀星象有異,起卦占蔔到漠北有天下共主降世,那草原之上的游牧部族,註定要在不久的將來問鼎中原。而後秦南瑤離谷出走,秦碧簫大怒之下命弟子出谷尋找,他便趁機令張月鹿與曲墨暗中北上尋紫薇帝星,令羅浮春與救必應四方雲游,尋找機遇。

陰差陽錯收下謝文翰做弟子,也是此時發生之事,此子乃姑蘇謝家家主與極樂天教主私生之子,身負血海深仇,又聰明絕頂,定然會在他成就大業助之上一臂之力。

數年過去,果然尋到了機遇。

救必應雲游四方之時,無意間救了一個奄奄一息的乞丐,那乞丐原本是西夏王宮的工匠,自他口中吐露出了西夏亡國寶藏之秘。

自古舉大事者,錢權勢一個不可缺,宋禦笙當機立斷命謝文翰假借與珍娘私奔之名出谷,在江湖上招募人手前往西寧州。

在經歷了一系列腥風血雨,艱難險境之後,他們得到了富可敵國的財寶,而後逍遙樓始建,百草堂始建,星羅棋布的情報網如雨後春筍般在大江南北冒了出來。數年經營之下,宋禦笙身在春秋谷,盡知天下事,無論亡國滅城,還是逐鹿中原,都只在他一個念頭之間,所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是也!

而後宋燕開戰,他命謝文翰同時聯絡南宋權臣韓齋溪,與北燕靖南王顏泰臨,在這其中牽線搭橋,傳遞消息,不叫北燕大勝,也不叫南宋猛進,僵持大半年,讓雙方損兵折將,最後落了個兩敗俱傷,為日後蒙兀南下爭取時間。至於在此當中,無意間替赫烈尋回了失散多年的親弟弟,卻純是誤打誤撞了。

“後來的事,昀兒你應當都知曉了。”宋禦笙淡淡道,“蒙兀統一,赫烈繼位,我與你幾個師叔伯便開始正式幫其謀事,自此赫烈如虎添翼,攻城掠地,沒多久便滅亡了北燕,如今又在攻打南宋,離他天下一統之日應當是不遠了。”

裴昀聽罷這一番講述,心中山呼海嘯,波瀾起伏,久久無言。

時至今日,許多前因後果才真正串聯起來,家國天下,王朝興衰,恩怨情仇,那麽多人的一生自此改變,而一切一切的罪魁禍首、幕後主使,竟然就是眼前這個雙腿殘廢,笑容和善的老人家,她的小師叔公!

沈默許久,裴昀才再次開腔,低聲問道:“那七年前的雲中宴呢?也是你指使六師叔所為嗎?”

“此事乃是他擅自為之。”宋禦笙緩緩搖了搖頭,“我承諾過有朝一日助他覆仇,可他不甘等待,他要親手了結所有的一切,無論是血仇,還是逍遙樓。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哪怕機關算盡,也無法看透,權勢滔天亦或富可敵國,他都不想要,他只想要自由,只想帶著妻子遠走高飛,為此不惜拋棄所擁有的一切。”

裴昀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逍遙樓雲中宴,她問的最後一個問題,謝文翰給她的回答:

——我對江湖爭名奪利本無興趣,所作所為不過時事所迫,無奈為之,無論謝家家主還是逍遙樓住,皆非我所願。待此間事了,我會帶珍娘遠離江湖紛爭,尋一僻靜之處,安度餘生。

原來他所說之話,竟句句是真。

然而裴昀心中突然湧上不詳的預感,她顫聲問道:“那六師叔與珍娘現今何在?”

宋禦笙不置可否,只輕飄飄道:“不聽話的棋子留之何用?我這輩子,最痛恨之事便是背叛。”

“所以你殺了他們?你殺了他們對不對?春秋谷中那座無名新墳就是六師叔與珍娘?!”裴昀忍無可忍的怒吼道。

“我令他們二人落葉歸根,合葬一處,已是最大的仁慈了。”

“我不懂。”

裴昀不可思議的看向宋禦笙,如同從來不曾認識過他一般,

“我不懂究竟是為什麽,你費盡心思,殫精竭力,布下天羅地網,前後耗費盡一生時間,不惜一切代價,哪怕犧牲所有人性命,只為二師伯占蔔的那一卦?只為有生之年親眼得見赫烈君臨天下?小師叔公,你告訴我,你究竟所求什麽?”

宋禦笙聞言沈默了片刻,幽幽開口道:

“昀兒,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罷。”

“那是百年前的宣和年間,彼時大宋都城還在汴京,百姓安居樂業,國朝氣象萬千。徽宗皇帝風流文采,多子多福,他有三十五個女兒,其中最小的女兒名喚趙今今,相傳她降生之日,汴京城滿天祥雲,霞光萬彩,徽宗甚喜,故賜其封號福雲帝姬。”

“福雲帝姬得天獨厚,生得粉雕玉琢,冰雪可愛,三歲識千歲,四歲誦詩詞,甚得父兄寵愛。如若一切順利,待她長大之後,定是才貌雙全,蕙質蘭心,嫁得如意郎君,一輩子榮華富貴。”

“可惜,好景不長。”

“便在她五歲這一年,燕人揮師南下,攻破汴京,廢徽宗與其子欽宗為庶人,擄二帝及後妃宗室、王公大臣、百工匠人數千人,及數不盡的金銀珠寶、古董珍品北上,這一年乃是靖康元年,故而世人稱之為‘靖康之變’。此後宋室南渡,從汴京到臨安,於江南一隅,又茍延殘喘百年。”

“而那些被擄走的宗室女眷呢?呵,說是擄走,卻也不盡然,有些乃是趙宋白紙黑字抵押給燕廷的,因無國庫空虛,無法支付燕人犒軍費,故而徽欽二帝做主,以帝姬、王妃一人準金一千錠,宗姬一人準金五百錠,族姬一人準金二百錠,宗婦一人準銀五百錠,族婦一人準銀二百錠,貴戚女一人準銀一百錠抵債。粉雕玉琢的福雲帝姬,冰雪可愛的福雲帝姬與姐姐們一起,被寵愛她的父皇皇兄,賣了一千金。”

“就在北上的一路,宗室女眷相繼受到燕人的奸汙,有些甚至就發生在那徽宗的面前,可他從頭到尾無動於衷,只有在旁人對他道他的珍玩收藏、書畫古董被燕人洗劫一空之時,他才潸然淚下,痛不欲生。途中不斷有女子不堪受辱,自尋短見,燕人為震懾她們,將三個不乖順的大臣妻女,從下腹刺以鐵簽貫穿,立於帳前示眾,三日後乃血盡而亡,從此再也沒人敢反抗了。”

“到了燕京,所有被俘女眷都被逼行肉袒牽羊之禮,然後被沒入洗衣院,也便是燕廷的軍妓營,日夜遭受無窮無盡的淩辱玩弄。茂德帝姬被賜於大臣為妾,二十三歲谷道破裂而死;仁福帝姬十五歲被折磨死於劉家寺;柔福帝姬千辛萬苦逃回臨安,被高宗以假冒之名誅殺;而福雲帝姬趙今今,她聰穎早慧,將一切看在眼中,她小心翼翼的活著,卑微的祈求一絲生路,然而十二歲那年終究還是沒能逃過一劫,她被一年過百年的燕軍將領逼酒灌醉,強行奸汙了。”

“此後十數年裏,她便在洗衣院中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數次有孕,又數次墮胎,身子一年差過一年。終於在她二十八歲這一年,她九死一生誕下了一個男孩,雖不知是誰的種,倒也是地獄一般痛苦生活中的唯一慰藉。可惜那孩子七月早產,先天不足,雙腿細如幹柴,根本無法站立,故而她連看都沒來得及看一眼,那孩子就直接被人丟到豬圈之中,令其自生自滅。”

“不知該說老天究竟是有眼還是無眼,那孩子竟然活了下來,從此他在豬圈裏長大,如畜生一般在泥地中爬行,在便液中睡覺,吃泔水餿食為生,不會說話,亦聽不懂人言。只有極偶爾的情況下,福雲帝姬得空偷偷來見他一面,給他帶來好吃的飯菜,用她柔軟的手掌輕撫他臟亂的頭發,不管他聽與聽不懂,輕聲細語的給他講過去的故事。”

“然而沒過多久,她就沒有再來了,她被賜與一顏氏宗親為妾,離開了洗衣院。很久很久以後,當那個孩子再去找她之時,才發現她早已死去多年了。是那燕人酒後失手打死了她,沒有墓碑,沒有墳地,只有一塊破席裹身丟到了亂葬崗。誰也不曾知道,亂葬崗上那具腐爛骯臟,被鳥獸分食的屍首,曾是大宋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在汴京城彩雲漫天之日出生的公主帝姬。她的姓名史書不見,只留在了燕廷內府庫房的《南俘錄》上,旁邊寫著,一千金。”

“這就是,福雲帝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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