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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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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韓齋溪之死出乎所有人意料, 然細細想來,卻又有些情理之中。他雖一時拒不認罪,但趙韌既心意已決, 他必有滅亡之日, 不過早晚問題。此人桀驁自負, 奸詐偏執,不願認輸伏法, 那便只剩下自盡這一條路了。

裴昀只恨自己慢了一步,沒能親手將這奸相了結, 如今這一結局,終是留下難以彌補的遺憾了。

趙韌對於此事的稟報不置可否,禦筆一批,便按供詞所述將韓齋溪定罪,韓氏一族, 抄家問斬,罰沒徒刑,韓黨一案,至此終是塵埃落定。

至於那九連環之謎,黑衣死士的身份,裴昀雖有滿腹狐疑,卻終是無從查起了。

這日,裴昀處理過韓齋溪黨羽收尾諸事,奉詔入宮覲見,卻是在半路遇見了太子妃身邊的掌事姑姑夏荷。

不,如今該是尊稱為皇後娘娘了。

“見過夏荷姑姑。”

“裴公子不必多禮, 奴婢豈敢擔當。”夏荷福身一禮,笑盈盈道, “官家現今已移駕慈元殿,奴婢特來為裴公子引路。”

“那就有勞姑姑了。”

裴昀隨夏荷一路前往,心中卻有疑惑漸漸湧了上來,慈元殿乃是皇後寢宮,官家按理不應當在後宮傳召外臣,但夏荷乃是程素宜心腹無疑,莫非是程素宜欲假借趙韌之名見她?此中卻不知有何緣由。

將至慈元殿之時,忽有一侍衛統領突然出現,攔住了二人去路。

“裴公子。”

“夏大哥,”裴昀笑著望向來人,“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禪位風波之後,武德司被全面清洗,重新揀選侍衛高手充任,而走馬上任的新武德使,正是夏衍濤。

而今他洗去通身血汙酒氣,換了侍衛戎裝,束發剃須,除去那面上滄桑些許之色和空蕩蕩的一只袖管,當年太子東宮那躊躇滿志,意氣風發的侍衛統領似乎又回來了。

夏衍濤面有窘色:“全仰仗裴公子與謝大人將我當頭棒喝,才有夏衍濤今朝重新做人。”

裴昀註意到他腰間的佩刀,不由問道:“你練了左手刀?”

“不錯,”夏衍濤頷首道,“大光明寺獨臂神僧正定自創一套左手排雲刀法,如今他正在臨安靈隱寺禪修,我已拜入大師門下。”

夏荷低聲提醒裴昀:“裴公子,不可叫官家久等。”

裴昀頷首,正待與夏衍濤告辭,夏衍濤卻開口道:“裴公子不必前往慈元殿了,如今官家正在崇政殿,我是奉是官家口諭,特來此告知裴公子與夏荷姑姑的。”

夏荷聞言臉色一白,勉強笑道:“如此,那就多謝夏大人走這一趟了。”

裴昀見二人神色,心中有些明了,她深深望了夏荷一眼,隨即與其辭別,隨夏衍濤離開了。

.

崇政殿中,趙韌一身玉色襕衫,端坐案前。

裴昀入內,躬身行禮:

“臣裴昀參見陛下。”

內侍蹜蹜上前耳語通報,趙韌這才自奏章中擡起頭來,看向裴昀,淡淡一笑,溫聲道:

“四郎免禮。”

得救必應診治後,他的雙耳雖可聞聲,但到底聽力受損,不覆以往。

裴昀欲言又止,“方才進宮之時,在來的路上......”

“此事朕已知曉了。”

趙韌稟退殿中宮女內侍,一時間殿內只剩他與裴昀兩人。

“皇後只是擔心朕的身體,想問你朕在燕京被囚之事,時過境遷,朕不想讓她知我所受苦楚,免得她徒增傷感,故而四郎萬萬不可與皇後會面提及此事。”

裴昀了然,回道:“臣明白。”

趙韌又道:“朕白日裏著翰林院學士草擬了詔書一份,你且過目一看。”

裴昀依趙韌所示,向案上看去,只見到那份攤開的詔令上書:

......裴家雖做事以殤,而太上皇念之不忘。今可仰承聖意,免除裴家諸罪,發還田宅屋地。裴安忠義殉國,風烈如存,追覆原職,賜謚忠武,追封荊王;其妻秦氏,忠貞英烈,追封一等誥命夫人;長子裴昊,追封忠勇候;二子裴昱,追封忠義候;三子裴顯,追封孝廉候......

在趙韌提及之時,裴昀心中隱約有所預感,可真當親眼所見之時,她仍是不禁渾身一震。

裴家平反

這四個大字,如山呼海嘯一般自她的眼中,砸進心底。

裴昀眼眶一酸,險些就此落下淚來。

裴家忠肝義膽,卻遭奸佞陷害,若蒼天有眼,定能沈冤昭雪。她一直堅信這日,她一直等待這日,這是支持她在萬念俱灰之時活下去的全部希望,是她支撐幾番刀山火海出生入死都咬牙挺過去的全部動力,是她身陷世子府幾乎丟盔卸甲一敗塗地之時,心中唯一堅守的信仰。

為此,她隱姓埋名,茍且偷生,臥薪嘗膽,忍辱負重,她戰惡僧,救太子,鬥逆臣,捉奸賊,斬情斷愛,絕思忘念,她拼了性命做了她能做到了一切。

而今,這一日終於來臨了,這般突然,這般簡單,這般輕描淡寫,這般理所當然。

她啞聲道:“陛下,這恩賞委實太過,裴家受之有愧......”

震驚過罷,理智尚存。

北伐之戰,趙淮固然有失,然裴家亦非無過。如能免除舊罪,官覆原職,已然不易。如今竟是一門封賞,哀榮備極,連殿前無狀,冒犯聖駕的三郎裴顯都能追封侯爵,這番恩典,裴家實在是愧不敢當。

而趙韌卻不置可否:“朕說過,會給你和明光一個交代,此乃裴家應得之賞。”

“可是如此這般,會駁斥太上皇顏面,朝堂之上,若有非議陛下該如何?”

裴昀對那趙淮並無絲毫忠君之心,卻是不想趙韌因此為難。新帝登基至今不過一月,且內禪得位,多少背負不孝之名。裴家乃是昔日趙淮親口定罪,而今趙韌假借趙淮之意匆匆翻案,置趙淮顏面於何地?

“善惡忠良,眾目昭章,百官之中,百姓之間,自有評判。倘若朕不及時為裴家沈冤昭雪,才要惹得朝堂非議,史官痛斥。”

趙韌神色微頓,悠悠道,“至於太上皇......朕已在宮外為他挑揀了新殿,便在原秘書省處,取名慶安宮,不日即可請太上皇喬遷而去,舊人舊事,不必諸多顧及。”

趙韌雖為趙淮親子,二人卻自來疏離,幼時不過是父子不親,年長後,便逐漸變成政見相左,君臣猜忌。

為人子女,誰人不曾為求父母青睞,而百般討好?誰人不曾為求父母認同,而拼盡全力?天子之家,便能例外嗎?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徒勞無功後,趙韌終是放棄了。

當年北伐之際,趙淮不顧獨子安危,強令撤兵,究竟存了何等心思,無人得知。趙韌被囚北燕之時,起初心中還百般揣測,輾轉反側。後來,便不在意了。

左右到了今日,我為官家天子,你為退位舊帝,我大權在握,你無人問津,我從無間地獄浴血而回,你在深宮瘋瘋癲癲靜養天年。

高下立判,勝負已分。

裴昀如何不知這父子二人嫌隙,明白趙韌也是有意借裴家翻案一事,清洗朝中韓相餘黨和前朝舊臣,當下便不再推辭,躬身拜謝道:

“謝官家聖恩。”

可耳邊卻又聽趙韌道:

“四郎且慢謝恩,難道你不曾發現,這詔書上的封賞,少了一人?”

裴昀一楞,腦海中將詔書內容回憶了一遍,不得其解,疑惑問道:

“少了誰?”

趙韌定定望了她片刻,無奈搖頭:

“朕此番自險境獲救,重回故土,而今又得以繼承大統,一路論功行賞,謝岑已遷參知政事官拜副相,夏衍濤賜武功大夫統領武德司,郭標亦加官晉爵,連那琴姑娘也脫賤從良,賞賜黃金萬兩。四郎你說還少了何人,未曾封賞?”

正是少了她自己。

聽罷此言,裴昀頓時心跳如雷,汗濕背脊,她渾身僵硬半晌,終是曲膝一彎,緩緩跪了下來,艱澀道:

“裴昀有罪,不敢求賞。”

“所犯何罪?”

“欺君之罪。”

最初的最初,她在春秋谷,縱當做男兒養大,亦不谙世事,渾然不覺。後來到了臨安候府,成了裴家四郎,仍是隨心所欲,率性而為,因她總歸是要回到江湖中去,四郎四娘,又有何區別?後來的後來,她隨父兄征戰沙場,是為忠為義,為情為孝,生死尚且置之度外,又怎想過日後。

她不知趙韌何時知曉她的身份的,卻也不必知曉。少年之時,她雖身量高挑,畢竟年紀尚幼,與人稱兄道弟,也瞧不出破綻。而今她不覆年少,身材面容有變,且重逢之後,亦未曾著意隱瞞,之前不過是大局為重,誰也不曾點破罷了。

直至今朝,她以女兒身行兒郎事,終成隱患。

“此言差矣,四郎何罪之有?”

趙韌慢條斯理道,“罪在俠義心腸,數次救我性命嗎?罪在仁孝無雙,與父兄同進同退同赴沙場嗎?罪在赤膽忠心,為我大宋江山社稷出生入死嗎?罪在重情重義,千裏迢迢自憫忠寺護我重回臨安嗎?或者,僅僅罪在,你並非裴家四‘郎’嗎?”

裴昀心中一滯,啞然無言。

“四郎心中覺得,我會怎樣怪罪於你?你當真覺得,我會怪罪於你?”

趙韌長長一嘆,

“你緣何成為裴家四郎,應是有所苦衷,事已至此,朕不再深究。起初縱使有所欺瞞,可如你這般為家為國,忠孝節義,又豈該拘泥於男女之身?倘若你應治罪,那北魏木蘭該如何?韓將軍之妻梁氏又該如何?莫非你不曾聽聞過英烈夫人祠堂門楣上那對挽聯嗎?”

“我聽過。”

裴昀輕聲道:

“也是紅妝翠袖;然而青史丹心。”

趙韌竟然,絲毫不追究她的罪責?

裴昀不禁又是動容,又是感激,一時囁嚅說不出話,便只叩首下拜,卻是被一只溫暖的手掌牢牢托了住手臂。

裴昀擡眸,只見趙韌向一言不發,轉身來到案前,提筆沾墨,接著詔令上文,行雲流水般寫下:

......四子裴昀,忠孝節義,文韜武略,特準其襲爵武威郡開國候,食邑六千一百戶......

裴昀一驚:“陛下——”

“如你這般良才,勝過世間萬千兒郎,便合該為國盡忠效力,如此不也是你裴家之志,是裴侯生前所願?朕知你素來不喜官場沈浮,爾虞我詐,故而只命你襲爵,不賜你官職,讓你進出大內,禦前行走,卻不必應名點卯,案牘勞形。”

趙韌情真意切,語重心長說道:

“昀弟,我如今初登大寶,根基未穩,滿朝文武,不是韓相餘黨,便是庸碌廢材,可信可用之人便只有你和疏朗。你我少年相識,心中皆有大志,日後北伐燕寇,收覆失地,我需你與疏朗二人從旁助我一臂之力,你願是不願?”

“自然願意!”

裴昀心中激蕩,當下叩首行禮,

“臣裴昀謝過陛下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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