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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章·魔女與樹之子(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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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章·魔女與樹之子(完結)

斷章·魔女與樹之子

在鄰族的語言中,天賦和毒藥,本是同一個詞語。*

***

維爾忒諾有很多妹妹不知道的事,比如她從來不是一個親切的人,綽號還是“冰霜魔女”。

具有預言天賦的巫女降生並不是一個好兆頭,維爾忒諾從小就知道隱藏這一點。但她無法隱藏這個天賦帶來的折磨。

兒時她還不太能控制這種天賦,會在夢中瞭望到許多人的命運,有關的,無關的。這導致後來她對許多人和事都沒有興趣。大部分過著一種一覽無餘的庸碌生活。沒有誰喜歡一本把乏味結局寫在封面的故事。雖然人們的結局大多相似。

後來她有了一個妹妹。一個可愛的妹妹。維爾忒諾抱著她的時候,軟綿的小生命落在她臂彎,呀呀地對她張開百合花一樣的手。她第一次感覺到生命是真實的。

這個妹妹和她一樣擁有法力,而且是不凡的法力。維爾忒諾衷心祝願,妹妹不要被血脈的天賦所困擾。

她沒有懸念的生活終於有了一些色彩。妹妹第一次學習走路,第一次學習說話,這些小事看在她眼裏都是新鮮的。但是,在第一次她主動的探視中,她看到了妹妹的結局:妹妹會在16歲法力覺醒那天死去。

她尖叫著醒來,渾身發抖,嚇得趕緊去探看熟睡中的妹妹。死亡的刀鋒從未以這麽逼真的方式揮過。

“不,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還是個孩子的維爾忒諾發誓。“我一定要拯救你的命運,讓你長命百歲。”

然而維爾忒諾此時才掉入命運的陷阱,倍加體會那種無力和絕望。

她開始做出改變,各種各樣的改變。當晚對應的夢境自然也在發生改變,可是不論如何選擇,最終的結局都是妹妹不可避免的死亡。

於是她改變了觀測方式。一點點探測命運的軌跡,尋找兇兆的蛛絲馬跡。她的夢境越來越漫長,開始一年一年地隨著妹妹成長。一開始這種夢並不痛苦。不論那一條命運的分支,阿爾薇特都是一個最可愛的妹妹,毫無保留地需要她、信任她。她在那些夢中,陪著天賦極強的妹妹學習魔法,順利進入工房,參加戈恩達爾大會並毫無意外地獲得優勝。這是法師們能走過的,最好的一條路。

然而妹妹並沒有成為王城神殿尊貴的一員,受到神殿的庇護。在隨之而來的聖樹祭祀中,妹妹成為了殘酷的祭品。而一步步培養她的維爾忒諾,才知道自己無形中成為了妹妹死亡的推手。

夢境如此真實,因為她知道,她的夢就是真實。然而醒來後的世界,天真懵懂的妹妹依然仰著頭,催促姐姐給自己講故事。

她在夢中,不斷改變妹妹的成長方式,最後無一例外會成為祭品。漸漸地她開始調查整件事情,王城,十長老和聖樹祭祀,終於發現了背後可怕的秘密。

那段時間,她每一天都深陷噩夢,總會把旁邊的阿爾薇特驚醒。小小的阿爾薇特和姐姐大概有一種感應,總會第一時間來安慰她。

“姐姐,別害怕。”小小的阿爾薇特睜著藍色的眼睛,腰板挺直。“我就坐在姐姐身邊,姐姐放心睡吧。”

看著妹妹天使一樣的面龐,維爾忒諾說不出話。

維爾忒諾終於發現,阿爾薇特的天賦是傳說中的“樹之子”。在古時,只有這類特殊資質的女巫才能侍奉聖樹,判斷金蘋果何時可以摘下。樹之子和聖樹的命運緊緊相連。只不過聖樹早已枯萎,所以阿爾薇特逃不過覺醒就死亡的結局。

經過一輪輪令人發狂的命運觀測,親愛的妹妹無數次在眼前死去,她的心靈年齡和經歷,已經比外表超出許多。她知道自己正陷入一種分裂的瘋狂,夢醒之後還要維持表面的平和。甚至在這些輪回中,她反覆修煉的法力也在增強,遠遠超過同齡人。她也從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女,成長為一個略顯冷漠寡言的天才少女。

也正是因為這個可怕的命運,她對妹妹極盡寵愛,鼓勵她盡情享受一切,絕不加以任何限制。“我們小亞薇,真棒。”她發自內心地對妹妹微笑,哪怕每次看到妹妹的笑臉都想流淚。她不明白,為什麽對庸人如此粗略的命運,對自己的妹妹就要如此嚴苛。

她封印了妹妹的魔法天賦。“亞薇,如果你相信姐姐的話,就永遠,永遠不要使用魔法。姐姐希望你永遠快樂平安。”

“真可惜,我也想變成姐姐這樣厲害的法師呢。”小阿爾薇特仰著頭,滿眼都是崇拜。“但是,我會聽姐姐的話。”

“沒有關系,姐姐的魔法就是你的。你想要做什麽,都可以告訴姐姐。”

“這樣啊……”金發女孩轉了轉眼珠,跳了一下。“我不想長大,想永遠和姐姐在一起!”

維爾忒諾俯身抱住妹妹,這樣就不會讓她看見自己流出的淚水。

“我也想。”經歷過無數次人生的維爾忒諾說。“可是傻孩子,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了‘永遠’的魔法。”

維爾忒諾知道,無數次絕望的輪回已經在內心積累起濃重的黑暗,因為每一次竭盡全力掙紮後,看到妹妹死去,都讓她比自己赴死更痛苦。

但她已經深陷其中,無法回頭。不知經過了多少次調整,她終於找到了一條不同的結局。

她看到16歲的妹妹騎著白馬,從聖樹下奔馳而出。黎明一點點灑下。

維爾忒諾高興極了。即使這個結局的條件,是由自己成為法師,代替妹妹成為新一代的祭品。

為了順利被王都註意,她帶著妹妹投奔了遠親施泰因·阿赫家。老伯爵對她的魔法天賦十分看重,禮遇有加。維爾忒諾在心中冷笑。她是預知的魔女,知道這種看重背後的意義。阿赫家還有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雖然看自己不順眼,卻從第一眼看見妹妹,眼珠子就轉不動了似的。

乳臭未幹的小男孩,不值得維爾忒諾去計較,何況日後或許對妹妹有用。她維持著表面的裏面微笑,在心裏細細盤算。

妹妹在和魔法隔絕的環境中一天天長大了。阿爾薇特最喜歡騎著小馬撒歡。所有所謂淑女不能做的事,維爾忒諾都覺得是無稽之談。何況她已經強行剝奪了妹妹的法師天賦,一直心懷歉疚;那麽餘下的事,只要不是魔法,妹妹喜歡什麽都是好的。

只是她萬般防備,卻沒有想到城門前的聖劍,和聖樹的法則同源。

“樹之子”被十長老發現只是時間問題。維爾忒諾痛下決心,提前開始祭祀。

那一天她扯了個借口,留在聖殿沒有回去。

可是誰知阿爾薇特錯過了她的傳訊,還從伯爵少爺那裏聽了半吊子話,就匆匆騎著馬趕來了。

透過狹小的天窗,妹妹鉆了進來,眼睛紅紅的。“姐姐,瑞卡爾說你要成為戈恩達爾大會的冠軍之後,就不要我了。”

維爾忒諾梗了一下,連忙否認。“怎麽會呢,姐姐永遠都不會為了別的東西,不要小亞薇的。”

沒有想到阿爾薇特無意撞破了真相。維爾忒諾稍微裝出驚訝的樣子。其實這些環節,在千百次的輪回中,早就爛熟於心。

她催促妹妹快走。可勇敢的亞薇不肯獨自離開,帶著她跳下了聖樹的空洞。

命運終於到了她熟悉的舞臺。維爾忒諾在這一幕走過無數過場。這一刻她害怕極了,同時又冷酷極了。

由於過於靠近聖樹,妹妹暈了過去。還好。一切還好。維爾忒諾親吻妹妹的額頭。“別怕,亞薇。”在昏暗無人的地底,她綻放出冰花一樣的笑容。“憑什麽只有你慘遭厄運呢?這不公平。”長發的維爾忒諾用最溫柔的語調說,“如果你不能活下去,那麽這個王城,這個部落,都會和你一起毀滅。”

無數白骨在她頭頂起舞。維爾忒諾知道,那些怨靈都將是她的同類。

法杖刺入心臟,血液似乎在從一個空洞流出。原來她看過千百次的死亡,就是這樣的感覺。

“別難過,亞薇……”她微笑著看著妹妹的結局正在更改。那是成年的,有著金色長發的妹妹,英勇地騎著一匹白馬奔馳。“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所有有名和無名的眾神啊,請讓她多看一眼吧,看一看心愛的妹妹長大成人,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為此,她願意承受所有的罪孽。

“我是維爾忒諾,瓦爾基裏的後裔,命運的瞭望者……”她熟悉聖樹祭獻的原理,同樣以全部的生命和靈魂為祭品,去交換妹妹存活的可能。

“——如果阿爾薇特死去,魔王就會重獲力量,徹底蘇醒!”

從今之後,魔王就成了妹妹的護身符。十長老和魔王都是資深的法師,瞬間讀懂了她詛咒中的威脅。“你……魔女!你竟敢用這件事作為威脅!”

聖樹的根須將妹妹送出了神殿之外。奄奄一息的維爾忒諾大笑。“是啊,我才不在乎呢。命運對人,從來就沒有公平。誰要是敢傷害她,整個王都和部落都會成為地獄。”

“魔女,十惡不赦的魔女!”

“你別想輕易死去,設下這樣可怕的詛咒,你就在這裏一起煎熬吧!”

維爾忒諾在當夜死去了。

但她深重的執念留了下來,和其他祭品一起被困在聖樹周圍徘徊煎熬。怨靈的意識非常模糊,大多只是單純的怨恨。而她因為經歷過無數次的輪回,詛咒內容也特別惡劣,積累的怨恨竟然遠超其他祭品。

直到那一刻,霍尼格貝登的法師用屍骨,汙染了整個封印,怨靈們傾巢而出覆仇。但她是自願的祭品,仍然混沌地留在地底。

忽然,她看到聖樹泛出了微微的光芒,好像有妹妹的聲音在呼喚。她茫然地隨著餘下所有的怨靈,飛向王城的一個城門。

“……我們,是瓦爾基裏的後裔。”

遍體鱗傷的女騎士舉著聖劍,對著面前所有的黑影吟唱。魔王的封印破除了,她正在回收自己本來的魔力。樹之子的魔力。

那種魔力雖然強大,卻並不適合施展法術,特別適合和聖靈溝通,或者加強誓言的決心。

“我本來,也應是你們之中的一員。”她望著遮天蔽日的亡靈。“我能體會你們的憤怒和不甘。但是今天,我不能讓你們通過!”

“血不能洗去血,痛苦絕不會因為新的痛苦而結束。我會給你們最終的解脫。”

“即使沒有人知道,我也要守護這個城市。不計任何代價。”

“因為啊,曾經也有人是這樣守護我的。”

龐大的凈化魔術開始了。和煦的魔力洪流,仿佛一條生命之河,沖刷著在場的靈魂。阿爾薇特全身仿佛在太陽中燃燒。

為了止痛和堅持,她輕輕唱著歌謠,唱著自己旅行中經歷的一切。唱她的每一個夥伴。唱每一次微小的成功和後悔。唱她短暫的人生,一望無際的原野,還有春夏之交,黃昏時刻的天空。

唱長夜終將過去,光明總會到來。

作為最兇惡的怨靈,維爾忒諾是最後一個被凈化的。當她的靈魂恢覆意識時,看到了她曾在命運中瞭望的一瞥。

成年的妹妹站在城門前,對她綻開微笑。“姐姐,我來接你了。”

魔力耗盡,阿爾薇特金色的長發已經全部褪色,如白銀一樣披灑。這是她驕傲的小騎士,一直戰鬥到最後一刻。“我走了好長、好長的路才到這裏。姐姐,我覺得好累啊……”

——許多年前,少女阿爾薇特也是這樣騎著小馬,日覆一日地跨過城門,前來迎接結束魔術修煉的維爾忒諾。

所以那一天,維爾忒諾在預言中看到這個重逢的場景,當做了妹妹能夠幸福活下去的未來。

——“走吧,姐姐,我們回家。”

“……姐姐,你叮囑我的事情,我都做到了。”白發飄拂的阿爾薇特仿佛要融化在光芒中。她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嬌。“可是我一點都走不動了……可以誇誇我嗎?”

籠罩王城的魔障轟然碎裂。最後一位怨靈,消失在這束光芒中。

***

尾聲

魔法之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沒有人關心他是誰,要去向何方。劫後餘生的人們帶著心有餘悸的慶幸,討論霍恩家和施泰因阿赫家的傑出功績,來之不易的和平,以及接下來去哪裏定居。

【直到千年之後,本座會被真正的勇士喚醒。】

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行走著,思考那道最厲害的魔法,思考死亡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以及那個女騎士到底去了哪裏。但是大多時候,他就像一團迷霧在人間漂浮。

生命對他來太過漫長,記憶又太短暫。他依然強大且全知全能,但這個世界並未變得更真實。這個嶄新的世界沒有他熟悉的精靈王,和呼風喚雨的眾神。沒有仆人,沒有友人,也沒有敵人。不論他如何走過,都留不下腳印。

有時他也會混在人群中,經過那道城門。

災難過後,王城得以重建。不屈不撓的人們深愛著他們飽受磨難的土地。城門新立了一個雕像,是一個女騎士雙手握劍的樣子。人們都說,她的靈魂會保佑勇敢的旅人。每到節日和戈恩達爾大會的時候,雕像前就會灑滿鮮花。有時候,還會有一束新摘的蘋果花。

許多年後,霍恩和施泰因·阿赫成為了埃茵部落中僅次於王族的顯赫大族。最令人困惑的是,這兩家素來不和,卻聯手創辦了象征部落最高榮譽的“阿爾薇特-維爾忒諾”徽章,用於表彰對部落有傑出貢獻的英雄。

徽章的正面刻著飛馬,魔杖和生命樹,獻詞寫著:

“紀念一場最偉大的魔法,雖然她不曾贏得一次法術比試。”

“紀念一位勇士,在最後的關頭坦然面對自我;即使知曉命運,仍無畏地挺身而出。”

***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破除封印之後,世界的魔力回歸平衡。雖然不再有各種精靈使者,陽光逐日增多,季節正在變暖,萬物欣欣向榮。

人們還在遷徙和定居,埃茵部落和霍尼格貝登漸漸恢覆了交往和紛爭,而後又換了新的族群和語言。

森林和湖泊也在移動,或者在減少。魔法之王一遍遍在大陸游蕩。人們傳說,小心帶著兜帽的獨行者,他總是隨心所欲,可能給你巨大的恩賜,也可能降下災難。

其實他的路線從來沒有變過,只不過那些風景再也不同往昔。

不知道多少次,他走入那片迷霧森林。魔獸遠遠地繞開他,不敢吭聲。他仍是戰無不勝的魔法之王。他不得不出手,才能抓住一兩只鬼眼女妖。

女妖在他手下瑟瑟發抖,以為小命不保。卻聽這團尊貴的暗影命令道,“在我面前,使用你們的能力吧。”

鬼眼女妖能看透人心所想,變成他們最信任的人,以此來迷惑走夜路的人。

女騎士熟悉的身影從迷霧中浮現,散發著朦朧的光輝,伸開雙臂。“……來啊,到我身邊來。”

“好孩子……”

暗影沒有什麽動作,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直到過了一整夜。鬼眼女妖實在堅持不住。“陛下,請饒恕我……我的能力有限……”

“不對。”那道暗影怔怔地說,“一定還少了什麽……啊,我想起來了,你應該呼喚我的名字。你給了我一個名字。”

雖然一開始,它並不喜歡那個名字,也討厭所有人類。他們總是吵架。

……為明天的路線,為懸賞的任務,甚至為飯後的水果,和她的發型搭配。他總是特別挑剔。

“抱歉,我們不知道。”鬼眼女妖不敢擡頭。“像您這樣偉大的魔神……是不需要名字的。”

密林的樹杈沙沙作響。遮天蔽日的樹木,讓人分不出白天或夜晚。

那團暗影顫抖起來,像是樹被風暴搖晃的影子,像人心底無法面對的恐懼,像一切有形和無形的渴望。

她的呼喚已經過去太久太久,它竟然已經記不起來。

只記得她說,那是一個被遺忘的天使。

——《魔女的枷鎖》全文·完

*德語、丹麥語Gift和荷蘭語gif/gift等等在原始日耳曼語表示“給出的東西”,後具有禮物或毒藥的意思。不過禮物這個古義在現代德語基本不存在於單字。古冰島語gjf則沒有毒藥這一層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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