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之歌·銹劍 2

“塞繆爾，快跑！”女騎士刷地拔出佩劍，“我來攔住他們。”

***

女孩握著傳說中的劍柄。她聽見自己連綿的心跳聲，是生的節奏；而這節奏中的微小停頓，是死的預兆。

每一次揮動武器，就是這兩種節奏的交替。

這道理如此簡單，掌握卻如此困難。要千錘百煉，要持之以恒，不能有一分松懈。每一次揮劍，都要當做最後一劍。

或許這個活潑的女孩太久沒有發出聲音，守衛們終於發現她正握著劍柄。不論是起哄玩笑或是鼓勵，圍觀的人們喊起來。

“小亞薇，加油！加油！用力拔劍！”

然而環繞她的聲音漸漸聽不見。女孩這一次覺得手裏並不是一把劍，而是一棵樹，古老的大樹。樹葉是金色，枝幹是銀色，根須是銅色。而她抱著樹枝在空中飄拂，左半邊是晴天，右半邊是雷雨。她擡頭，發現樹冠是白天，而樹根在夜晚。

阿爾薇特從未覺得自己的存在如此渺小。比獨自在曠野策馬奔跑還要渺茫。接著她聽到一聲淒厲的啼哭，金銀色的大樹開始萎縮，通體變得慘白。越來越多的哭聲從頭頂傳來。她擡頭，看見光禿禿的樹枝像一道道尖刺，掛著成片的白骨。

女孩發出一聲尖叫，脖頸間有什麽越來越燙，灼熱的痛覺將她拽回現實。

她又看見了手中的劍柄，只不過這次劍身所在的石縫正發出刺目的白光。“天哪！她好像拔動了那把劍！”

盡管只有一頁紙一樣的距離，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奇跡。城門前來往的隊伍不禁停步，越來越多的人們圍攏過來，激動地討論起來。

“難道傳說是真的？那真是長夏之劍？”

“不論那是什麽，絕對是一把聖劍——快看，快看護盾！”

人群很快迎來第二波驚嘆。城門外不遠處的透明護盾，七彩的“女神的裙擺”隨著劍身的光芒，呼應一般也發出霓虹色的強光，在白天也肉眼可見。

此起彼伏的讚嘆聲中，女孩松開手，捏著發燙的銀色吊墜，失去了意識。

***

阿爾薇特從午睡中醒來時，太陽已經向西。

這一覺意外地長，夢中好像回到很久以前，醒來時久違地感到懷念。

不過她沒有懷舊的心情。戈恩達爾大會的第一輪比試近在眼前。這幾天她拜訪了多家魔術工房，才疲憊得睡了這麽久。

女騎士伸展了一下手臂。眼前長長的紙卷上潦草列著魔術工房的清單。下一家在隔壁鎮，日落之前恐怕是趕不到了。

金紅的夕陽穿過雲層。山林間傳來盤旋起伏的鳥鳴。但在這種靜謐之中，有一種潛伏的氣氛一閃而過。

女騎士的手已經搭在佩劍上。

塞繆爾這幾天無事可做，也不想留在伯爵的城堡裏，白天就到附近的市集晃蕩。

這個王國的市集大同小異，靠近王都也不過規模大一些，貨物都差不多，沒有什麽能引起他的興趣。

或許太無聊，他不禁開始設想，如果亞薇在這裏會想買什麽……這樣才勉強將乏味的攤位逛完一遍。當然，從她的角度來看，這些東西就更平庸了。

不知不覺天色開始暗了。男孩估摸女騎士也快要回去。雖然不一定需要他服侍，至少可以給那個公子哥兒添堵。

對街的酒館上燈了。沒有什麽比一杯蜜酒來結束一天更合適。粗魯和豪爽的笑聲像酒杯裏的泡沫一樣推搡碰撞。

今天的晚霞格外紅艷，像一片正在漲潮的紅海。

忽然有幾個穿著兜帽的瘦長人影無聲地滑過小巷，大概是要走進酒館。這夥人步伐詭秘，不像本地人。不知道為什麽，其中有一個人停在了門口。接著餘下的人也停下了。

男孩感覺有一道視線落在身上。被凝視的感覺讓他覺得冒犯。但他不想引人註意，也不想離開得太過刻意。而對方也沒有行動。那些這種古怪的對峙僵持了一會兒。

“塞彌。”一聲呼喚從小巷的拐角傳來。女騎士秀麗的身形從薄暮的霧中浮現，就像透過窗戶升起的月亮。“時候不早了，回去吧。”

名字響起，仿佛一道魔法。男孩腳步輕塊地向女騎士走去。“你怎麽來了。”

他看過女騎士列出的清單，今天沒有哪個目標是在這附近的。

“來接你啊。”女騎士直言，自然而然地走到男孩身邊。“怎麽樣，集市好玩麽？”

“沒……沒什麽意思。”得到直接的回答，男孩反而有些應付不來。但他不得不承認，此時沒有什麽比她的出現更讓人安心。他們並肩走在坑坑窪窪的小巷。沿路是掛上木窗的咣咣聲響。

餘光中，酒館的門口布簾飄動，沒有什麽奇怪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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