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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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於獻忘記是怎麽睡著的,醒來後發現自己仍坐在車裏,感覺全身的肌肉都麻木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發現才只有早上七點。

外面風已經停了,氣溫漸漸回暖,於獻透過車窗看向不遠處,自己的帳篷還完好無損的立在原地,周圍沒有看到沈箏的影子。

想著她應該還在休息,於獻下車又動手把桌子支好,點燃了火爐,給自己煮了一個罐頭。

吃完後他撐開躺椅休息,正是清早,湖邊有和他們一樣露營的人起床散步,經過於獻身邊時和他打了個招呼。

於獻點頭示意了一下,目光依舊落在眼前湖面的一處冰川上,回想著昨晚的事,仍覺得不像真的。

想著想著,他從一旁的背包裏翻出相機,準備再拍幾張照片,身後帳篷就傳來了窸窣的響動。

沈箏看起來睡得不錯,她走出帳篷,看到已經被於獻收拾幹凈的露營地,臉上露出歉意的表情:“昨晚麻煩你了,我不太會搭帳篷,沒想到竟然塌了。”

於獻表示沒什麽,輕聲問她:“你睡的怎麽樣,有感冒嗎?”

沈箏搖搖頭,“睡得挺好的。一開始還有點冷,後來應該是睡袋管用了,沒那麽冷了。”

於獻:“那就好。”

沈箏走到桌邊,也拿出了一個罐頭,一邊煮,好像想到了什麽,一邊擡頭問他:“你昨晚睡在哪?”

於獻不想讓她擔心,撒了個謊:“我把你的帳篷修好了,就在你帳篷裏睡了,醒來之後就收拾掉了。”

“你醒得很早啊。”沈箏沒有懷疑什麽,看著昨天自己的帳篷的位置已經變得空空蕩蕩,小聲感嘆了一句。

於獻沒說話,默默拿起相機拍她煮罐頭的樣子,心裏仍回想著抱她的溫度,不知不覺按下了好幾下快門鍵。

“好看嗎?”沈箏看向鏡頭,輕聲問。

“什麽?”於獻沒緩過來。

“照片。”

“哦……很好看。”於獻將相機拿到她身邊,將自己拍的照片拿給她看。

沈箏手裏攪著罐頭,看著相機裏的自己,點點頭:“回頭發給我吧。”

於獻說好。

吃過早飯,他們開車返回了赫本。

今天是冰島的國慶節,想起和埃裏克的約定,兩人在赫本買了飛雷克雅未克的機票。飛機落地拉夫拉維克機場,埃裏克和科林已經在接機口等著他們了。

四人見面,埃裏克從沈箏手裏拿過她的行李,帶著他們上了停在外面的越野車。

行駛在去往雷克雅未克的路上,他問於獻,“你們去哪玩了?”

“在胡薩維克看了鯨魚,又在華納達爾斯火山附近的Fjallsárlón湖邊露營了一晚。”於獻輕聲答道,問他們,“你們怎麽樣?”

“在胡薩維克分開之後,我們回雷克雅未克了。”科林坐在一旁說道,“這幾天有空就在酒吧唱唱歌。”

沈箏坐在一旁問:“埃裏克還喝酒嗎?”

前排開車的埃裏克聽到這話,連忙擺手,“不喝了。”

於獻倒是有些意外,“藥呢?”

“也不磕了。怎麽你們一見面就開始問這個,我是真的下定決心好好生活了,幹嘛一副不信任的樣子。”埃裏克有些沒好氣地說。

“關心你一下而已。”於獻笑了笑,“科林呢,還賭嗎?”

看著科林也沒逃過逼問,埃裏克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問你呢,科林。”

“沒了。”科林低聲說,“我這幾天都在參加戒賭會。”

“太厲害了。”於獻讚許地點點頭。

“對了,歌我寫完了。”車經過一個彎道,埃裏克目不轉睛看著眼前的路,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道。

“寫得還挺不錯的。”科林在一旁附和,“晚上我也一起唱,你們準備節目了嗎?”

於獻一頓,“我們還得準備節目嗎?”

“哎呀,光我們唱有什麽意思,肯定是大家一起唱才開心啊。”埃裏克慫恿地說道,看向沈箏,“我有預感,你唱歌一定很好聽。”

忽然被提及,一直坐在後排沈默的沈箏擡起眼,“你總是有預感。”

埃裏克一副得意的模樣:“那是當然。怎麽說啊,你們唱嗎?”

“好吧。”沈箏沒有拒絕,目光落到於獻臉上,“你會什麽樂器嗎?”

沒想到沈箏就這樣輕飄飄地答應了,於獻有些詫異,好半天才點點頭,“會一點吉他。”

他們聊天用中文,前排兩人聽不懂,但得到了沈箏的同意,也就不再管他們,自顧自開始說起街上的事。

“我喜歡吉他。”沈箏說,“倒時候給我伴奏吧。”

“好啊。”於獻故作鎮定地說,“你想唱什麽歌?”

“我發給你。”沈箏說完,拿出手機操作了一番,隨後轉頭看向窗外,不再說話了。

於獻來之前定了一家酒店,埃裏克把他們送到酒店門口,說了晚上會再來接他們後就離開了。

正是國慶節,天氣不錯,雷克雅未克的街道從未有過的擁擠和熱鬧。

他們的酒店靠近一個小公園,下車後於獻還能聽到從公園傳來的音樂聲,想著應該是在開露天音樂會。

兩人在酒店放好行李,沿著街道散步,他們在露天音樂會聽了一會歌,又去免費開放的博物館逛了一圈,最後在附近的咖啡店吃了下午茶,回酒店時已經是下午。

沈箏逛得很盡興,倒是於獻有些悶悶不樂。

“你不高興嗎?”

在酒店休息時,沈箏問他。

她問得隨意,於獻心裏裝著事,擡頭看向她,“只是明天就要走了,還有點不舍得。”

他說的是實話,沈箏坐到他對面,沖他安慰地笑了笑:“我也有些不想走,但如果一直想著這件事,就沒辦法好好享受最後一天了。”

這道理於獻怎麽可能不懂,可他完全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想法,他當然知道珍惜當下,可越是接近離別,心中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就越深。

面前沈箏仍看著自己,她目光中的安慰是真實的。於獻點點頭,“你說的是,晚上我會打起精神來的。”

沈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在酒店休整到晚上,埃裏克開車來接他們去酒吧。於獻上車後發現科林沒在車上,便問了一句。

“他在酒吧占位置呢。”埃裏克輕聲說,“今天人特別多,你們歌準備得怎麽樣了?”

於獻已經在酒店裏把沈箏發給自己的歌譜記熟了,於是點點頭,“還行吧。”

又聊了聊關於歌的事,車最後停在一家酒吧門口。

酒吧位置在市中心,和埃裏克說得一樣,果然人滿為患。埃裏克帶著他們到預定好的位置坐下,就看到科林已經點了一堆酒放在桌上。

舞臺上的演奏已經開始了,於獻看到科林在臺上彈吉他,他仍穿著當時在胡薩維克的裝束,不過這次他臉上掛著不加掩飾的笑意。

這裏氣氛好,於獻的情緒也被帶動起來,白天逛街時的悶悶不樂也被短暫地拋在腦後,一旁的沈箏開始喝酒,他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和沈箏碰了碰。

一杯酒下肚,埃裏克說自己快上場了,於是起身上了臺。

沈箏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看向於獻,輕聲問:“你明天從哪裏走?”

“我從丹麥轉機。”於獻說,“你直接飛到英國了?”

沈箏點點頭,“那看來不順路了。”

意識到今晚就是最後一晚,酒桌之上彌漫著莫名的愁緒,於獻有些失落地嗯了一聲。

他想開口說還能再見面的是嗎,舞臺上埃裏克已經拿起話筒開始講話。

“嗨,大家好,今天在這裏,我有一些話想對我的朋友說。”他先看了站在身旁的科林一眼,又將手指向他們坐的位置。

“嗯……和你們一起旅行的那幾天,對我而言非常特別。其實遇見你們之前我的人生一團糟,甚至快要放棄自己,但在經過那些事之後,你們的面對生活的態度也漸漸影響了我,瞧,現在我竟然也在慢慢走上正軌了。這些話私下裏我不好意思告訴你們,此刻站在這裏,我想說,謝謝你們。這首歌是送給你們的。”

埃裏克話音落下,臺下響起一陣掌聲,不少人轉頭看向他們這邊,於獻也只好收回本要對沈箏講的話,面帶微笑鼓起掌來。

音樂響起,這是一首開頭激烈,曲末又平緩的搖滾歌曲,歌詞大意是對這次旅行,以及他們的感謝。

埃裏克是個很有音樂才能的人,於獻聽著聽著就入了神,歌曲結束後掌聲雷動,他在鼓掌的空隙偷看沈箏一眼,她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視線一直放在舞臺上沒有移開。

埃裏克的歌唱完,又拿起話筒介紹他們上臺,沈箏在大家的註視中站起身緩緩走向舞臺,於獻跟在她身後。

得知他們要唱民謠,科林跑到後臺找了一把民謠吉他遞給他,同時遞給他的還有一個鼓勵的眼神。

於獻沖他點點頭,又在心裏默記了一遍譜,很快,狹窄的舞臺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箏站在話筒前。昏黃的燈落在她身上,從於獻的角度看去,那淡淡的光像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有一瞬的恍惚,直到臺下的掌聲將他喚醒。連忙撥動琴弦,沈箏的聲音也在同一時間響起。

“Are you really here,

你真的在這裏嗎,

or am I dreaming,

亦或是我在做夢,

I can’t tell dreams from truth,

我已經無法分清夢境和現實,

For it’s been so long,

因為我們真的,

since I have seen you,

已經有很久沒見,

I can hardly remember your face anymore。

我已很難憶起你的容顏。”

他不知道沈箏為什麽會選擇這首歌,聽著訴之於口的歌詞,於獻總覺得她有話想對自己說,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沈箏認出了自己,但她卻未表現出分毫。

他不懂。可她的歌聲仍輕緩地飄蕩在狹窄的酒吧裏,於獻彈著手裏的吉他,腦中閃過無數個和沈箏的相處的片段。相遇和告別,到如今的重逢,像是膠片放映一般,隨著音樂那麽自然而然出現在那裏。

想著想著,那些畫面忽然消失了,眼前沈箏仍靜靜站在話筒前,他看著她,她在歌曲的間隙轉頭也看向自己,一個念頭就這樣出現在他腦中。

——無論之後如何,至少他們現在還有一首歌的時間。

一曲畢,臺下響起熱情的掌聲。

兩人緩緩下臺,在眾人的註視下回到了酒桌上,埃裏克一副被震撼到的樣子看向沈箏,“我的天啊,你唱的也太好了。”

沈箏:“謝謝。”

“你們沒考慮搞個組合什麽的?”科林喝了一口酒,也在一旁附和。

於獻擺擺手,“那還是你們比較專業。”

埃裏克笑了兩聲,滿足地看向周圍,感嘆道:“真開心啊。”

科林也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啤酒,讚同地說:“好久沒有度過這樣美好的夜晚了。”

“這個夜晚也沒有結束啊。你們還有歌要唱吧?”於獻說著,看向舞臺,“都等你們呢。”

“是啊,聊著聊著都忘了。”埃裏克拍了拍腦袋,拉著科林要走,臨走之前又囑咐道:“等我們唱完哦,還有好多話沒說呢。”

於獻讓他們放心。他們上臺沒一會,沈箏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示意他:“出去透透氣嗎?”

於獻點點頭,兩人穿好了外套走了出去。

外面的街道比白天時要冷清一些,但路上還是有不少人。兩人點了煙抽,看向身旁發呆的沈箏,他輕聲說:“沒想到你唱歌這麽好聽。”

沈箏吐出一口煙霧,沖他笑笑:“你吉他也彈得不錯。”

於獻又問:“怎麽想到選那首歌?”

“挺奇怪的,說要唱歌,一下就想到了。”沈箏註視著街道,漫不經心地說,“莫名覺得和你一起唱它很適合。”

“是嗎。”於獻笑起來,“事實證明,確實很適合。”

一根煙的時間,誰都沒有提即將到來的分別。也許是那首歌,也許是這根煙,於獻好像在某一瞬間獲得了說再見的勇氣。

身後門打開,埃裏克喊他們繼續喝酒,再次進了酒吧,四人一邊聊天一邊喝啤酒,直到快打烊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科林說自己就住在附近,於是先走了。埃裏克戒酒,陪著他們喝了不少檸檬茶,聚會結束後負責開車送他們回去。

於獻沒怎麽喝醉,倒是沈箏喝得有些多,走路搖搖晃晃的。

上車不久沈箏就睡著了,於獻坐在一旁看著她的睡顏發呆,前排埃裏克忽然開了口。

“你還沒告訴她你的心意嗎?”

於獻搖搖頭,輕聲說:“不敢。”

埃裏克嘆了口氣,有些惆悵:“你們明天也要分開了吧?機會不抓住就沒有了。”

埃裏克說的話他怎麽可能不懂,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喜歡沈箏,但也比誰都明白沈箏不會答應自己。

沈箏是自由的,他喜歡的也正是沈箏身上的自由。這些年自己暗戀也好,追逐也罷,說到底也只是為了自己好過,他不希望幹涉沈箏的自由,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奢望能和她在一起。

“這樣我就挺滿足了。”於獻輕聲說。

埃裏克搖搖頭,笑話他傻,但也沒有多說什麽。

車開到酒店樓下,於獻將沈箏喊醒,兩人下車,和埃裏克告別。

彼此都清楚眼下可能就是最後一面,埃裏克顯然不想搞得太煽情,隨便揮了揮手就開車走了。

兩人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越野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視線中。

“希望他能過得好吧。”於獻在一旁惆悵地說道。

沈箏低聲附和:“嗯,我也希望。”

沈箏仍有醉意,加上剛睡醒,走路還是慢吞吞的,於獻扶著她上了樓,又把她送到房間睡下。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遲遲無法入睡。心裏想著很多事,大部分都是舍不得。但又因為太多理由,所以也只好無奈地選擇離開。

他的航班比較早,一整晚都沒睡著,四點多他起床收拾行李,連著過了好幾個晴天,拉開窗,外面竟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於獻默默將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走之前他悄悄打開了沈箏的房門,她還沒醒,規規矩矩地躺在床的一側閉著眼。

他輕著腳步走到沈箏床邊,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又小心翼翼地替她將弄亂的頭發理到一邊,把被子給她蓋好。

做完一切,他轉身,打開門,遲遲邁不開離開的那一步。他心裏責怪這場沒來由的雨,把他醞釀一整晚的勇氣全澆沒了,可又清楚地明白,面對沈箏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告別的話。

不知道站在原地猶豫了多久,他最後轉頭又看她一眼,小聲地說:“別再忘了我啊。”

他當然沒有等到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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