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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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晚上,胡薩維克的街道明亮如晝。於獻仍不習慣冰島夏季好似永恒的日間,這總給他一種時間從沒有流逝過的錯覺。

他們的目的地是港口附近的一家音樂酒吧,散步過去大概要十幾分鐘。

酒吧是埃裏克挑的,路上於獻問他是不是去過,埃裏克雖然沒有否認,卻回答得含糊,只說你去了就明白了。

於獻心想他應該隱藏了什麽故事,可又想不通,埃裏克的故事為什麽是他去了就能明白的。但這疑惑沒有在他的心裏放多久,等他們進了酒吧之後他就把這事忘了。

酒吧外形和冰島其他的房子沒有什麽不同,只是在門口放了些桌椅,方便顧客觀賞不遠處的游船碼頭。

八點多正是喝酒的時間,酒吧裏人滿為患,他們只好在外面找了個桌子坐下,埃裏克看著有些焦躁,才坐下不久就起了身,說去酒吧裏打聽科林的消息。

經過之前的事,於獻倒是不怕他再次逃跑,就讓他先去了。

酒吧裏不時傳來歌聲,應該是現場演奏,一曲終後總能聽到喝彩和掌聲。伴著這音樂,海風也一陣陣地吹了過來。

沈箏坐在於獻對面,此刻風將她的頭發吹亂了,她伸手撥了撥,看到貼在桌上的酒單,輕聲問於獻喝什麽。

“啤酒就行。”於獻說著,目光仍落在她臉上。

沈箏一開始沒註意到於獻的眼神,招呼服務生點了兩杯啤酒,轉頭的時候發現於獻還看著自己。

“怎麽了?”她輕聲問。

於獻指了指自己的頭發,輕聲提醒,“好像弄反了。”

沈箏沒聽懂他的意思,“反了?”

於獻想解釋,發現怎麽都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只好站起身,彎腰靠到她面前,伸手將她額頭分錯的劉海放到它們本來的位置。

好像已經幫她理過無數次頭發,於獻動作做得很自然。

沈箏顯然沒料到他會忽然靠近,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才意識到那句“弄反了”是什麽意思,等到於獻又坐回去,才沖他說了聲謝謝。

於獻面色從容,說沒什麽。

靠近她時他的腦子幾乎一片空白,等到收回手才湧現出一些後知後覺的緊張,只好裝作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朝港口看去。

沒過一會,啤酒端上來了。於獻本打算等一會再喝,一擡頭就看到沈箏正端著酒杯往自己的方向舉了舉。

他明白過來,連忙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

“幹杯。”沈箏說著,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於獻也小聲附和她,喝掉了半杯啤酒。

爵士曲調時不時伴隨著海風吹過來,承載著酒的微醺,空氣裏都散發著慵懶浪漫的氛圍。

沈箏端著酒杯望著不遠處的海面,也許是被這氣氛感染,她時不時喝一口酒,再和他聊上沒頭尾的幾句,偶爾會露出很淡的笑容。

於獻看出來沈箏心情很好,自己的心情也莫名舒暢了不少。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杯啤酒下肚,沈箏看著於獻,忽然說,“有句話我早些時候就想說了,但一直沒碰上好機會。”

於獻莫名緊張起來,他端著已經喝完的杯子,遲遲沒放到桌上。一瞬間他腦中閃過太多的可能,看著沈箏的眼睛,所有的可能最後都變成對一個問題的期待,難道她認出了自己?

壓制著加速的心跳,於獻仍努力保持著面色的平靜,輕聲問:“什麽?”

沈箏誠懇地看著他,輕聲說:“中午在卡車上,我靠著你睡著了,一直沒來得及跟你道歉,實在不好意思。”

一瞬間,剛才還因為期待和激動狂跳不止的心臟安靜了下來。

於獻垂下眼,不動聲色地壓制住心底湧出的失望,輕輕放下手裏的杯子,故作不在意地開口:“哦,這個啊,沒什麽的。”

“你應該坐得很不舒服吧。”沈箏似乎沒有發覺他的不對勁,仍自顧自地說著,“我昨晚沒休息好,下次要是又那樣睡著了,把我叫醒就好了。”

於獻連忙搖頭,“沒有不舒服。”

說完,又想起什麽,連忙關心地問道:“沒睡好,是因為水土不服嗎?”

沈箏點點頭,“但現在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

看著沈箏的確已經恢覆了活力,於獻沒再糾結這個話題,因為仍在消化著心底難以言喻的失望,也沒再說其他的話。

不遠處的碼頭整齊地停放著大小各異的船只,沈箏看向最近碼頭上立著的標示牌,輕聲說:“那是觀鯨的船。”

於獻心裏想著事情,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觀景?”

沈箏伸手指了指那牌子,於獻看過去,就看到標示牌上刺眼的whale watching,才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鯨魚啊。”

話畢,兩人同時看著港口,沈默了好幾秒。

片刻,於獻打破了這沈默,他回過頭,看向發呆的沈箏,輕聲問:“你想看鯨魚嗎?”

聽到聲音,沈箏收回了視線,“好啊。 ”

於獻思考了片刻,補充道:“ 明天怎麽樣?”

沈箏答應:“行,就我們兩個。”

於獻說好。半天才後知後覺沈箏的後半句,她說得太自然了,於獻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場約會,心裏卻又莫名期待起來。

兩人聊完天後不久,埃裏克回來了。

“裏面有位置了,進去坐吧。”埃裏克說著,語氣卻有些低落,說完也沒等他們,轉身慢吞吞地往裏面走。

兩人連忙起身跟上去,酒吧裏燈光昏暗,為了營造夜晚的氛圍,窗簾幾乎全部拉著,他們跟著埃裏克穿過人群,最後在距離舞臺不遠處的一個座位停了下來。

桌子已經收拾幹凈了,埃裏克坐在一邊,招呼他們也快點坐下。

於獻坐好,看著埃裏克仍一副提不起勁的樣子,好心安慰了一句:“你還好嗎?”

埃裏克卻長長嘆了一口氣,隨後偏頭將視線挪到舞臺上,“我找到科林了。”

這話一出,於獻順著他的目光側頭看向舞臺。

科林是個挺紮眼的人。因為早上他們就遠遠看了一眼,所以此刻於獻毫不費力地認出了他。

科林也是英國人,看著年紀和埃裏克相仿,他穿黑色夾克,搭配一條破洞牛仔褲,本來披在兩側的長發被他紮在了後面,露出了一只打滿銀釘的耳朵。

此刻沒人演唱,他坐在一側正給手裏的吉他調音,側臉在酒吧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幾分頹廢。

於獻有些意外,他看向埃裏克,“你怎麽沒告訴我們科林還玩樂隊。”

埃裏克一副失落的樣子,“我也沒料到。”

他這語氣可沒有一點沒料到的驚訝,倒是有幾分失神,好像科林站在舞臺上是對他的打擊一樣。

一旁沈箏默默問他:“你跟科林熟悉嗎?”

這並不是個陌生的問題。於獻想起他們第一次見到埃裏克就問過他科林的情況,他當時說自己和科林並不熟,只是走投無路才選擇他。當時他們誰都沒有在意他這話的真假,但此刻情況不一樣了。

埃裏克隱瞞了某些事。於獻一直覺得奇怪,在阿克雷裏的時候他只當埃裏克傻,但現在認真思考起來,如果埃裏克真的科林不熟,在科林還騙了他一次的情況下,又怎麽會對他毫不設防。讓他住自己的旅館,還借錢給他,最後出門連車鑰匙都留在了房間…… 這都太奇怪了。

果然,再次面對沈箏的這個問題,埃裏克沈默了。

“你和科林到底是怎麽認識的?”於獻換了個問題,但這次還沒等埃裏克有所反應,舞臺那邊有動靜了。

應該是半場休息好了,到了自由演唱的環節。

臺下的人吵鬧起來,於獻分辨出其中有起哄的聲音,等了一會,一個女生被一群人簇擁著登上了舞臺。

女生靦腆,拿起話筒說了些什麽,但都是於獻聽不懂的冰島話,隨後音樂響起,女生唱起歌來。是很好聽的冰島民謠,音樂一出,現場吵鬧的人們也都不約而同安靜下來,沈浸在音樂裏。

埃裏克好像沒有聽到自己剛才問的問題,只是盯著舞臺上彈吉他的男人。於獻看向他的眼神,竟然看到了厚重的悲傷。

一曲過半,埃裏克最終收回了眼神。他像是才從某個回憶裏抽離出來,看起來有些恍惚。

於獻以為他已經不打算回答問題了,但他還是開了口,語氣裏多了幾分悵惘,“我和科林在英國就認識了,我們當時是一個樂隊的,我彈貝斯,他彈吉他。因為家裏的事,我們都在英國呆不下去,於是一起來了冰島。”

“一開始我們在雷克雅未克的酒吧唱歌,但很難找到有空位置的樂隊,基本上是哪裏缺人就去哪裏,日子不好過,錢也賺不到,最後房租都有些交不起。就是那個時候我認識了愛麗絲,當時我搬出去和愛麗絲一起住,為了賺錢買車,我開始偷東西,漸漸就把樂隊的事放到一邊,跟科林的聯系也少了。”

於獻聽得認真,“後來呢?”

“後來……愛麗絲出事,我開始酗酒。就在那段時間科林總上門找我借錢,我跟他很久不聯系了,不知道他要錢幹什麽,後來才知道他沾上了賭癮。”

“我記得你們有去互助會吧?”於獻問。

“是啊。當時我喝酒在酒吧鬧事,被抓走了,最後罰我參加三個月的戒酒互助會外加社會勞動,當時被迫去的,但沒想到真的有一些效果。那個時候科林總找我借錢,我當時說只要他參加戒賭互助會就借他錢,他去了幾次,後來應該是找到其他願意借他錢的人了,我就很少再見到他了。”

“鬧事的指控撤銷後,我又因為偷竊被告了,發現他們要遣送我回英國,我就沒去互助會。然後前段時間我在英國的上線被抓,科林忽然找到我說自己有門路,我沒多想就信了他。之後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隨後又將目光放到舞臺,失落地說:“我和科林當時是一起玩音樂,後來又一起放棄了。但現在看來,真正放棄的只有我吧。”

就是這個時候,於獻忽然想起埃裏克來之前在路上說的那句“你去了就懂了”的話,當時他沒放在心上,也不理解,此刻看到站在舞臺上的人,好像懂了些什麽。

雖然當時埃裏克輕易地放棄了樂隊,但心中對音樂的執念一直都沒有消失過,他說曾經來過這家酒吧,應該說的是在這裏唱過歌。這麽久以來他一直以為科林和他是一樣的,但到最後發現只有自己沒了夢想還留了一身的問題,感到傷感實在太正常。

這時舞臺上的女生也唱完了歌,狹窄的酒吧裏頓時充斥著轟鳴般的掌聲,喝彩聲淹沒了於獻本想說的安慰和埃裏克沒來得及顯露的情緒,舞臺上拿著話筒的人變成了科林。

他看到了埃裏克,卻沒有再次逃跑的意思。只是笑著拿走了女生手裏的話筒,用英語說道:“感謝這位美麗姑娘的演唱,唱得實在是太動人了。讓我們的音樂繼續,下一首歌,我想留給我的朋友埃裏克。”

他說著,一邊將手伸向埃裏克的方向,一邊鼓勵著在場的其他人起哄。

埃裏克才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眼下的情況讓他徹底懵了。他求助地看向身旁的於獻和沈箏,想到剛才埃裏克聊起音樂時的失神,而眼下正是幫助他重拾音樂的好機會。

於獻和沈箏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神找到了相同的東西。

明白了沈箏的意思,他沖著埃裏克說道:“去吧,現在說放棄實在太早了。”

沈箏也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埃裏克聽到於獻的話楞了一下。

身旁,其他人都已經鼓起掌來,埃裏克只好在所有人關註的視線中走上了臺,離開座位前,他看著於獻和沈箏,點了點頭。

酒吧光線昏暗,唯一的聚光燈打在舞臺上,於獻看到埃裏克上臺之後湊到科林耳邊和他說了什麽,科林卻像是沒聽到一樣,用話筒大聲問他要唱什麽歌,埃裏克只好報出一首歌的名字。

在演唱之前,科林走到樂隊的貝斯手跟前說了什麽,沒過一會對方就離開了舞臺。

於獻想起埃裏克說過他曾經是樂隊的貝斯手,明白那是個為埃裏克準備的位置。果不其然,等到演出開始之後,就看到埃裏克拿起了那把貝斯。

音樂響起,酒吧又恢覆了安靜,只有旋律在流淌。

“……With your talking and your pills,

伴隨你吃過藥後的斷斷續續的自言自語

Your messed-up life still thrills me……

你渾渾噩噩的生活讓我感覺毛骨悚然

Alison, I'm lost,

Alison,我很迷茫

‘Alison,’I said, ‘We're sinking’,

‘Alison’我說,‘我們在沈淪’

There's nothing here but that's okay……

我們什麽也沒有,不過也還好…… ”

他唱的是Slowdive的Alison,經典的盯鞋曲風。

埃裏克的嗓音低沈,將原曲輕緩卻又迷失的節奏把握的恰到好處,科林的吉他也讓那藏匿於內心深處的空洞與寂寞,統統化為具體的旋律傾瀉了出來。

這首歌他們好像已經演奏了無數次,互相的默契和感知讓音樂變成了某種具體的情緒和感受,即使已經不再如往日那般熟悉和信任彼此,但只要拿起樂器就會發現,兩人之間的共鳴從來沒有消失過。

他看向沈箏,想知道她是否也和自己有著相同的感受。一轉頭,卻發現她正看著舞臺上的兩人,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看著沈箏臉上有些欣慰的笑意,於獻也笑了起來。他看著她,這笑容就這麽自然而然浮現在臉上,不是因為舞臺上的兩人,而是因為沈箏。她看起來很開心,只是因為這一點,就讓他也莫名高興起來。

一曲歌畢,臺下響起掌聲,他們也跟著鼓起掌,酒吧氣氛變得格外好,埃裏克下臺時臉上還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走到他們身邊坐下,伸手脫了外套,“好熱啊。”

於獻看著他笑了笑,“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埃裏克還沒從興奮中緩過來,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扇風,“好久沒有上臺了,這感覺太爽了。”

“你唱得很不錯。”沈箏說。

得到沈箏的讚揚,埃裏克顯然吃了一驚,片刻才大聲地說:“真的嗎?你覺得我唱的好?”

沈箏點點頭,又說了一遍:“真的。”

“聽你這麽說,我太高興了。”埃裏克笑起來,“真是奇妙啊,我當時遇見你們的時候,死都想不到會和你們成為朋友,現在我反而慶幸偷了你們的東西。”

於獻聽到後半句,有些無語:“如果有選擇,我倒是不願意以那樣的方式認識你。”

“哎呀,事情都發生了,開心地接受就好了嘛。”埃裏克說著,指了指舞臺上彈吉他的人,“而且現在科林已經找到了,這首歌唱完我就拉他下來對質,你們的東西應該很快就能拿回去了。”

於獻:“我可不相信他會乖乖把東西交出來。”

埃裏克擺擺手,輕聲說道:“你們有證據,他沒辦法拿你們怎麽樣。而且這件事的確是我們的錯,這麽多天來和你們相處,我早就沒有坑你們的打算了。”

於獻有些詫異:“難道你曾經有過?”

埃裏克笑著裝傻:“哎呀,都是朋友,事情都過去了,咱們不談這個。”

於獻:“……”

最後一首歌結束,兩人跟著埃裏克走上了舞臺。

科林正整理吉他,擡頭看向埃裏克時他笑起來,“嘿埃裏克,我就知道你會唱Alison。”

“當然了,那是我最喜歡的歌。”埃裏克聳了聳肩,“不過你還記得呢?”

“從英國唱到這裏,幾百遍了吧?想忘記都難。”科林把東西收拾好了,起身,這才看到埃裏克身後的沈箏和於獻。

“這你朋友?”

埃裏克點點頭,於獻聽到他開始介紹自己和沈箏,並沒有說他們的來意。科林沖他們打了個招呼,又約他們在這裏一起喝一杯。

沒有拒絕這個提議,他們又回到剛才的位置坐下來。科林招呼服務生要了四杯啤酒,等啤酒上來的過程中他又和埃裏克閑談。

好像忘了今天早上才偷走了對方的車,科林對埃裏克表現得格外熱絡,埃裏克唱了歌心情暢快,科林說什麽他都笑著回答,其樂融融的氛圍直到啤酒上來才被打破。

酒上來,科林提議舉杯來慶祝晚上表演順利,四人碰杯時他看向於獻和沈箏,終於向埃裏克問出了那個問題。

“對了,你們怎麽認識的啊?”

話音落下,埃裏克臉上仍掛著笑容,語氣淡淡的:“也沒什麽,他們正好是那批貨的失主。”

“……什麽?”科林酒杯還舉在嘴邊,聽到埃裏克的話手裏的杯子沒捏住直接掉在桌上,啤酒撒了一桌子。

埃裏克招呼服務生來擦桌上的酒,一邊不動聲色地按住了科林要走的動作,輕聲說:“但他們現在是我朋友,冷靜點好嗎?”

“你跟他們……什麽?”科林顯然反應不過來,於獻看他往他們的方向看一眼,又往埃裏克的方向看一眼,就這樣反覆看了好幾遍,還是一臉不敢置信地樣子,“嘿……開玩笑的吧?”

服務生拿著毛巾過來了,趁著對方擦桌子的時間,埃裏克又重覆了一遍:“事情很覆雜,但你現在要把東西還給他們。”

“不是,你們得讓我冷靜一下。”科林伸手將額頭的頭發全部攏到腦後,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一副懷疑人生的樣子。

於獻料到會是這樣,並沒有多麽吃驚,他看了沈箏一眼,沈箏也平靜地看著科林。

服務生走了,於獻想著在酒吧談這件事總是不太合適,於是提議道:“要不然回去說吧?”

埃裏克也讚同地點點頭。他看向科林,終於問出了關鍵問題:“我的車還在你那吧,你停哪裏了?”

科林看著某處發呆,聽到埃裏克聲音,半天才說:“不在這附近。”

聽出科林語氣裏的逃避,埃裏克點點頭,善解人意地開口:“那行,你先跟我們回去,我們聊完再去找車。”

說完,他拉著科林的胳膊就起了身。於獻和沈箏跟在後面,一路上埃裏克都在他耳邊解釋著過去幾天發生的事,科林偶爾點點頭,大部分時間都沈默著。

直到回到民宿,科林坐在沙發上思考了好一會,才如夢初醒般看著他們,“好吧,現在的情況我明白了。”

於獻看向他,“你願意把東西還給我們?”

“嗯。”科林有些吃力地說道,“考慮到你證據確鑿,只要不把我和埃裏克送到警局,東西我會還給你們。”

埃裏克也在一旁補充:“我剛問過了,東西都在我車上,車停在教堂附近。”

他說完,看向於獻和沈箏,試探地詢問:“你們要不然選一個人和我一起?”

於獻點點頭,讓科林和他們一起找車總是有風險。但眼下也沒有更好能辨別他是否可信的辦法,最好是留一個人在這裏看著他。

把科林和沈箏單獨留在這裏,於獻還是有些不放心。想了一會,他看向沈箏:“那我留在這裏吧?”

沈箏表示沒問題。

簡單分工完之後,埃裏克和沈箏出發了。

科林躺在沙發上一副認命的樣子,於獻坐在一旁看手機,時不時擡頭戒備地看他一眼。

“你不用對我這麽有戒心。”察覺於獻的謹慎,科林有些無奈,“雖然我的確不是很想還你們東西,但也不至於想逃跑。”

於獻有些疑惑:“為什麽?”

科林抿了抿嘴,想了想還是緩緩說道:“埃裏克都告訴我了,在酒吧裏他能上場是你們的功勞。”

“我們的功勞?”於獻有些不懂這話的意思。

科林嘆了口氣,“你從埃裏克那裏聽過些我們的事吧,關於樂隊的。”

於獻點點頭。

科林:“他是怎麽跟你說他放棄樂隊的?”

再次回想埃裏克的話,於獻回答道:“說是因為要和她女友旅行,他要攢錢買車。”

“才不是。”科林擺擺手,“雖然那個時候唱的沒之前那麽多,但只要有時間還是會唱,當時我,他,愛麗絲三個人還組了個小樂隊,甚至在剛才的那個酒吧唱過歌。”

“愛麗絲也跟你們一起唱過?”

“對啊。”科林點點頭,像是回憶起什麽,他感嘆道:“當時日子過的挺苦的,但特別開心。”

於獻沒說話。當時在酒吧聽埃裏克解釋時,他還以為那失神單純只是因為對音樂的執著。此刻聽科林一說,他才徹底明白埃裏克在酒吧裏看著舞臺上科林的感受,一切都說得通了,他眼神的悲傷,隱瞞……是因為那小小的舞臺承載的不只是他對音樂的執著,更是他和心愛之人無法忘記也不敢提及的過去。

“自從愛麗絲走之後,埃裏克怎麽都不肯唱歌了。”科林說著,“那時有一個特別好的樂隊機會,我興高采烈地帶著那機會去找埃裏克時,他卻拒絕了,說自己要喝酒。我根本拿他沒辦法,之後就是因為他拒絕了那個機會,害得我也沒能入選。我當時真的覺得周圍的一切都爛了,我也爛了算了。”

“然後你開始賭博?”於獻問。

“嗯。我並不以此為傲,也知道自己活該。也是賤吧,我總是把我這糟糕的人生全部怪到埃裏克身上,覺得一切都是他的錯,要是他當時抓住那個機會就不會這樣。”

於獻:“所以你才會一直問埃裏克借錢,最後甚至騙他?”

“是啊。我太傻了。”科林長長嘆了一口氣,“我一直想要他給我個說法,想讓他補償我。但今天再次跟他一起唱歌,結束的時候我終於想通了。”

“什麽?”

“我不想看他過成那樣,或許從一開始我只是想和他繼續唱歌而已。”科林說完,臉上露出誠懇的微笑,“所以我不會跑,雖然把東西還給你們這件事讓我很不爽,但相信我吧,我很感謝你們。你們改變了埃裏克。”

改變。於獻想著埃裏克這些天來的變化,不管怎麽說,這個詞還是太重了。他們或許在一些事上幫助了埃裏克,但真正讓他改變的還是他自己。

但說再多也沒有意義,或許給科林留下這樣的印象更好,這樣起碼他還會心甘情願地把東西還給他們。

另一邊。

從民宿走到教堂大概要十五分鐘,晚上氣溫降了些,沈箏出門前換上了厚大衣,但她還是低估了胡薩維克夜間的海風。

她一邊走一邊攏緊了身上的衣服,身旁埃裏克早就被凍的瑟瑟發抖,走在路上恨不得縮成一團。

就這樣沈默又瑟縮地走了十分鐘的路程,終於在一條街道上看到了熟悉的越野車。

埃裏克見到救星一樣跑過去,沈箏緊隨其後。

兩人在車裏吹了好一會暖氣才緩過來,埃裏克倒是不急著發動車子,而是下車把後備箱的大紙箱抱到沈箏跟前,“看看是不是你們的東西?”

沈箏打開紙箱檢查了一番,最後點點頭:“沒錯。”

“雖然當時偷走他們的時候我是沒想到有這一天啦,但怎麽說呢,看到你們把東西拿回去,我竟然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是嗎。”沈箏從一堆設備裏找出自己的電腦,一邊應著埃裏克,一邊嘗試看能不能打開,想起一開始定位斷掉,她其實不抱什麽希望,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想嘗試一下。

“是啊。”埃裏克說著,發動了車子,“對了,找到東西之後,我就沒理由跟你們一起旅行了,你們之後有什麽打算?”

屏幕亮出品牌的logo,電腦竟然打開了。沈箏等著開機,沖著埃裏克隨口說道:“再玩幾天吧,你呢?”

“我打算回英國了。”埃裏克說。

電腦仍停留在加載頁面,沈箏擡頭看向埃裏克,“英國?”

“都說了我是非法留在這裏的,我也不能就這樣躲一輩子吧。”埃裏克嘆了口氣,“這幾天和你們在一起,我算是明白東西被偷是什麽滋味了。這車對我太重要了,但卻是用我偷別人東西賺來的錢買下的,我想要是愛麗絲知道這件事肯定不會原諒我吧,所以在酒吧時我就做了決定,我要回英國彌補我犯的錯,之後再以合法的身份留在冰島。”

“你能這麽想,挺好的。”沈箏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輕聲感嘆道:“冰島是個好地方。”

“我一直都想問來著,你在英國長大嗎?”埃裏克忽然問。

沈箏眸中閃過一瞬不解,“怎麽這麽問?”

“你英語說得太好了。”埃裏克說,“和於不一樣,我一聽就知道,就算不是在英國長大,起碼也在英國生活了好多年了吧?”

沈箏點點頭,“確實在英國待了很久。”

“我就知道自己猜的沒錯。和於那麽久沒見面,和他相處,你應該有些不適應吧?”

沈箏皺了皺眉,不懂埃裏克的話是什麽意思。

剛想接著問下去,電腦打開了。平日裏她都只用電腦接收郵件,此刻打開後滿屏幕的通知同時跳出來,其中有一條來自一個她沒見過的陌生郵箱,且這封郵件卻沒有被識別為垃圾郵件。

她心裏還想著埃裏克的話,覺得沒道理,手已經無意識地點開了那封郵件。

那是一張照片,她的照片。就在她第一次見到於獻的咖啡館,他走過來問能不能給她拍照的時候拍下來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甚至還穿著和今天相同的大衣,而將這照片發給自己的人已經不言而喻。

於獻不可能在認識她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她的郵件地址,埃裏克的那句話再次映入腦海,她有些迷茫,點開那個陌生的發件人,最終找到了一封來自十年前的郵件。

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她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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