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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道士跳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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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道士跳幡

李翎落腳許黴家,要殺豬宰羊,殺的正是徐齡薇家的豬和許黴家的羊。

母羊當知自己有這麽一劫,臨死前,在柏宄跟前跪求,它的小羊崽兒,就托付給它了。

柏宄輕點蛇頭,看著母羊抗拒著,被兩個青壯年逮出羊圈,按在木板上側翻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滴的木板前燒了一疊紙錢,還未成灰燼,淌血的木板上,又架來了一頭豬。

大刀快斧砍下頭,掛上高木後還是新鮮的,朝地上滴灑著血。

柏宄在羊圈的幹草上盤成一盤,幽幽的豎瞳透過破舊的圈門,恰好可以看見滴血的木板。

它身旁還有一只懵懂無知的小羊崽兒,它努力站起身,用不成熟的羊角去撞擊圈門。

不過是些無用功,柏宄也不勸阻,任它撞門,自己爬上墻角的柱子,爬出了羊圈。

法事辦在戌時,天已是將近黑了,羊圈外的院壩上,桌子搭的臺子上,站了一名道士,白衣偏袂,拂塵游龍,他腳步輕盈,起腳點腳十分有節律,這道士正是李翎。

他口中念著一串經訣,音律太快,坐下一圈的村民們皆是聽不懂,只抱著懷裏的孩子,看的認真,覺得新奇。

“拂塵揮尾,消去災禍,拂塵回懷,進我富歸……”李翎慢步,從羊頭左側走圈,路過豬頭回到羊頭,腳步回轉,覆原路過豬頭,到羊頭,如此來返三回。

村民們單是看他虛行的腳步、口中的經訣、拂塵的揮灑,就覺得這道士指定不一般。

身上的道然勁兒渲染而來。

雲倡和中前來的時候,恰巧到了鐵刀過火,只見李翎端起一碗酒,兜進嘴裏,放下碗後,一手執起桌子上的一把大刀,一口酒噴出灑在大刀上,在空中灑出星沫,另一手撚起一張符紙,兩指用力,符紙挺直自燃,火燃的符紙自刀根燃向刀尖,這把大刀瞬間變成了火刀。

桌臺之上腳步重點,李翎舞著大刀,自羊頭畫向豬頭,自豬頭畫向羊頭,地上留有彎繞神秘的黑色紋路。

夜色漸深,坐下的村民們只能看見一刀火紅在空中飛舞,只有前排的青年,才能看見桌臺上火刀留下的紋路。

雲倡眼裏新奇了一下,尋著許黴旁的位置,找了一個凳子坐下:“長歲,村裏的傳言是真的?翻屏鬧鬼?”

中前也尋了凳子坐下,稍大了嗓音:“這青年是長歲的親戚?看著年輕有為,不可小覷啊。”

“鬼怪倒不至於,但不太平是真的,今日以後,切記日落西山就歸家,莫要在山裏溜達,莫要在鄰家久留。”聽了李翎的陳述,豺虎洞裏的怪物長了肉舌,肉舌奇長,靈活自如,還有肉刺,含了毒,若非他體煉金剛罩,恐怕已是毒發身亡了。

還有救他的郁作,是鄰村的孩子,李翎想要挖人,若真是窮門怪卷土重來,太元山需要箭術奇高的人才,助陣瞭望臺。

許黴也是支持的,只看郁作的想法了。

“雲倡聰穎,這世上,還真是存在食眼蛇,這青年是我故識的徒弟,前來除祟消災的。”許黴的眸光看向郁作,郁作懷裏鉆進了兩個小娃,和他嬉笑打鬧,他一邊笑著應付,一邊把目光投向桌臺上的李翎。

雲倡一拍大腿,料定了的事實:“我就說吧,永安雖是個傻子,腦子傻,但眼睛不瞎。既是真的,得找個機會告訴大夥兒,也好有個警惕和應對。”

“確實。”許黴點了點頭。

“除祟?是今夜動手還是明日?”中前關心道:“若是今夜,我這會兒便去把我家小子叫起來幫忙。”

“對啊,別看我年紀去了,但論力氣,尚能和一頭牛較量較量。”雲倡擼起手臂,捏了捏肱二頭肌,看著許黴一臉興奮。

許黴搖了搖頭,這村裏的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喜歡湊熱鬧,還是明知前方有危險的情況下,也義無反顧。

“食眼蛇兇惡,不必要讓你們冒險。看這高木掛了祭品,同時也是警戒,拂塵去害迎福,火刀劈暗燃明,樹幡請神推鬼。”許黴一雙棕色的眸子看向桌臺,“過了今夜,便知是保守還是進擊了。”

火刀舞完,地上幾乎全是奇詭的紋路,李翎又拔起桌旁靠著的樹幡,和剛才一樣的腳步慢走,只是樹幡上掛了一個鈴鐺,每走完一個節奏,鈴鐺都會“叮當”一聲脆響,空靈久遠。

似乎是在激起高木上的豬頭和羊頭的死去魂魄。

雲倡似懂非懂:“這法事還是個征兆……那何以判斷是保守還是進擊呢?”

“豬頭守居,羊頭鎮鬼。”許黴收回了視線,盯著懷中的左手,凝著那不能屈伸的四指,喃語道:“且看它的抉擇了。”

這是生死大權交在了對方手裏,是楚河漢界互不侵犯,還是兩虎相鬥你死我活,少了哪顆頭,就代表了對方的意思,且在今晚見分曉。

許黴話語輕緩,但雲倡和中前卻聽出了話裏的凝重,紛紛沈默了下來,看向桌臺上的李翎。

“時乖運蹇屬,於菟霸我土;薏苡明珠祜,豐隆降雷柱;死而不亡壽,三官汲香就;見我虔誠碌,佑我凡人戶……”李翎抖了一下鈴鐺,夜裏刮起一陣風,把高木上的豬頭刮的搖搖晃晃的。

村民們的衣衫,也被吹的撲打,風鉆進衣袖裏冷。

這風不對勁兒。

李翎眉色警惕,腳上的步伐穩健,手上的動作嫻熟,只是騰出一眼,瞧向臺下的許黴,眼裏含了一絲緊張。

許黴遞給李翎一個安心的眼神,他看了看四周,瞧見了從羊圈裏出來的大蛇,估計是來湊熱鬧的。

發絲拍了一下他的臉,他收回神,取下腰間的兩片鑔,站起身,在原地念誦了兩句敬神語,又朝臺上三柱香作揖。

見許黴起身幫他助陣,李翎沈下一顆心,手上搖晃樹幡,嘴裏清喊:“一樹神仙來——”

“花開見月明——”許黴拍了一下鑔,一瘸一瘸的朝著桌臺上走去。

村民們好久沒見過許黴拍鑔了,竟是有些激動,視線隨著許黴上桌的背影,移到了撥霧見明的空中滿月。

李翎繞著圈走,風越大,鈴鐺作響:“一樹請神居——”

“您蒞臨不留影——”風太大了,好似不是從空中吹來的,而是從地上跑來的,撞得桌臺“哐哐”巨響,小孩子底盤不穩,被撞在地上滾,大人們四處找孩子。

桌臺下傳來驚慌和恐懼的聲音,不再是起哄的笑聲和湊熱鬧的星星眼。

柏宄挺傲的秀潤蛇頭,幽幽的凝視著人群,桌臺上的跳幡還在繼續,兩根高木已是被風撞成了搖擺的鐘。

許黴手腳不便,更是如履薄冰。

墨黑色尾巴微微翹起,又輕輕落下,灰塵都沒能驚起,卻好似池塘裏的一點漣漪,一霎傳到了院角的籬笆,歪風被推趕,尖叫一聲後消弭。

郁作懷裏護了三個孩子,眼睛被風刮得幾乎睜不開,待著歪風離開後,才得松了一口氣,眼睛微擡,便瞧見了對面的墨黑色的大蛇。

是它。

那條豺虎洞出現過的蛇。

郁作心中猜疑還未理清,就被李翎一聲清喊打破:“一樹兆兇吉——”

“神仙您火眼金睛,吉我翻屏安寧——”許黴緊跟著清喊,鑔再拍一聲,身量不被歪風吹倒,他順勢給前方作了個揖。

跳幡結束後,村民們紛紛談論著剛才的歪風,說李翎是個真道士,真把神仙給請來了,差點把他們吹的,跪在了地上。

李翎笑著說他來自太元山,的確保真,又讓他們拿回了過過香的鋤頭、鐮刀、菜刀……說是遇到祟害,這些東西都可以成為一把防身的利器。

村民們高興不已,把桌臺拆了,在院壩裏相談甚歡,花生瓜子鋪了一地,吃完刨鍋湯、羊肉湯,才不得不拿著東西回了家。

跳幡後的許黴,坐在檐下長椅上,臉色卻異常的凝重,他盯著自己的右腳腳踝,陷入了沈思。

看出了許黴的憂慮,柏宄盤在長椅的另一端,輕聲安慰道:“嘶嘶……”黴,別擔心,壞東西,我幫你趕走了。

是有些邀功的意思,它傲嬌得挺了挺腦袋,把頭朝許黴懷裏蹭了蹭,吞吐著舌頭,像只賣萌的狗子,想要摸頭。

而許黴被它蹭得心煩意亂,下意識覺得它是餓了,反手就把它推到了一邊,作兇道:“餓了就去羊圈,一會兒給你送吃的來,在這裏呆著做什麽?你想嚇著別人?”

“嘶嘶……”沒有……你不開心,我想陪著你。

柏宄有些被誤會後的委屈。

它盯著許黴,想要獎勵,不只是摸頭,還想要用蛇身纏住他,臥在他的胸口睡覺。

可自從他重拾生機了後,對它依舊疏遠,不願和它睡覺,每次都是它強買強賣,纏緊了他,只有他不踢踹,它就賴著不松開,就是他如廁,柏宄也能順帶給他扶著……

也就是那次後,面皮薄的許黴把它發配到了羊圈,睡幹草堆,只有等許黴睡著了,它才敢在後院洗了身子,再爬窗戶進屋,把他纏個夠,又趁著天明離開。

“末江尊,晚輩叨擾了,有些話想和您交談。”李翎清掃了院壩,凈了手,一刻不停,朝許黴走來。

晃眼間,似瞧見長椅上不止許黴一個人,好似,還有一條黑黢黢的蛇,正委屈巴巴的盯著許黴,頭頂還被無情的扇了一掌,好似沒要到骨頭的狗子。

許是許黴養的寵物,李翎沒有太大的反應,只道:“末江尊的蛇,長得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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