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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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方林飛和柯樂帶著兩個警員才出市局，就看到邱易庭的車子從高階前飛馳而過。
一行人開兩輛車，當即猛踩油門，萬幸沒有讓人脫離了視線。
坐在副駕，小少爺把文檔攤在腿上，快速瀏覽了起來。在看到某個關鍵記錄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不太文雅的感嘆。
法醫的文件比較簡單，負責案子的人遵循厲銳言的指示，覆查了除了高空墜落還沒有別的原因可以造成虞鋒的傷勢。根據一系列的計算機模擬試驗，總結顯示虞鋒的骨折還是最符合墜落傷，只是過程中幾乎可以肯定沒有緩沖，也就是大概率沒有被防護網攔截，且墜落高度比攀巖墻的高度要高。此外從死者身下的軟墊上的血跡濺痕來判斷，確實是第一案發現場。
小少爺並不為這個結果感到吃驚。但另一份從柯樂手裏拿來的文件，饒是他見多不怪，也沒能預料。
打頭的一頁是楚年的資料，方林飛大概一看，和她自己敘述的差不多。唯一的疑點就是她在大二的下半學期選擇了休學，一直到次年的二月冬季學期開始才返回了學校，也就是在這期間，她把自己的戶口從虞家獨立了出去，並且把姓從虞改成了楚。
後頭接著虞鋒的資料，他比楚年小一歲多，進虞家時剛滿十八，正值高二暑假。記錄顯示他高考第一年落榜，覆讀一年後考到了離海城很遠的北方城市上大學，但他攀巖的愛好從青少年時期就有了，也是因此結識了摯友邱易庭。
邱易庭比他年長六歲。資料顯示，家裏只有他和邱昊陽兩個人，並沒有妻子的存在。在最初落戶的記錄裏，邱昊陽是他的未婚生子，當時他只有二十五歲。
有趣的是，邱昊陽出生的年份，正好是在楚年休學的時候，也是在那一年，虞鋒落榜，在海城多留了一年覆讀。
小少爺看到這裏，只覺得胳膊上的汗毛不自覺地立起來，他已經隱約能猜到真相，但還是繼續往下看去。
楚年休學的原因很模糊，只說自己因為身體不適，需要休學一年。
小柯大費周折地篩查了海城的醫院聯網婦科記錄，證明那年夏天她在市立婦幼醫院誕下一名男嬰，早產且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原本這名男嬰需要在新生兒科住院接受治療，但其家人堅持轉院到一家私立醫院，並簽下了轉院免責書，被醫院準出。
然而在後續私立醫院的檔案裏，卻沒有收診這名男嬰的記錄，虞家也從沒有給新生兒上過戶口。
“邱易庭的車往他家去了。”小柯的目光還放在路上，輕聲問小少爺：“我們跟上？”
“我們的任務是找兇器。”方林飛暫時從文檔裏收回神來：“案發第一現場是俱樂部，我們先去那裏看看。讓另外那輛車跟著邱易庭，不抓人堵在家裏就行，別嚇著小孩子。”
“知道了。”柯樂點頭，拿起車裏的對講機通知另外兩名警員，然後車在下一個岔路口上了高架，往市郊的俱樂部飛馳而去。
“所以邱昊陽是楚年和邱易庭的兒子？……”小少爺皺眉沈思：“僅僅是這樣，總有哪裏不對。”
邱易庭在聽說虞鋒的家人也在警局的時候，整個人的緊張感當即破表，一定發生了什麽事，讓他對虞家人唯恐避之不及。
“邱昊陽應該是楚年的兒子沒錯。”小柯接話：“當年醫院有留檔新生兒的指紋，今天厲隊拿到了邱昊陽的指紋，就可以和當年楚年生的孩子做比對。”他沈吟了一下：“倒是邱昊陽的父親，厲隊推測，不是邱易庭。”
方林飛心一沈，腦海裏的線索突然都串了起來。
為什麽邱昊陽是個聽話懂事卻害怕自己被拋棄的孩子；為什麽他只是聽到虞鋒和邱易庭爭吵，就狠心下手換了虞鋒攀巖道具的安全扣；為什麽當年虞家在短短一年半內分崩離析；為什麽楚年在看到邱昊陽後立刻嚇得面無人色……大多數關於這家人的迷，都有了答案。
“邱昊陽是楚年和虞鋒的兒子……”小少爺吸氣：“同父異母的姐弟……怪不得邱昊陽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
“我一開始也不信。”小柯道：“世間萬事，常看常新。”
兩人趕到俱樂部，這裏已經開始營業，只除了攀巖區域以維修之名被封鎖了起來，整個前廳都布滿了顧客。
小柯穿過攀巖區的封鎖線，其實這裏沒有什麽值得再看的了，所有的地面已經被法證搜刮了一遍，沾染了死者血跡的兩塊一米見方的軟地墊也被拆下來帶回了市局，現在只剩下裸露的水泥地板。
“還能在什麽地方……”方林飛繞著封鎖線走了一圈，目光又漫無目的地掃過人群。
靠近後廳的地方沒有什麽人，因為俱樂部的這半段還在裝修，日常並不開放。小少爺出神地盯住被防水布遮得嚴實的後廳，邁步走了過去。
上一次他進這個地方，還是一開始決定要投資俱樂部的時候，那時邱易庭說，這裏要再造更高的仿真抱石攀巖墻，只開放給頂級的攀巖選手，或者給自己的俱樂部成員訓練用。
方林飛加快腳步，穿過防水布，柯樂跟在他身後，原本應該在白天做小型施工的後廳靜悄悄的。
迎面而來的是巨大的山石。
兩人一瞬間呼吸都有些停滯，眼神直直往最高處望去，那山石直通房頂，雖然理論上不會捅出屋外，但感官上，卻仿佛綿延出了這建築物。
赭紅的沈積巖層層突起，仿佛天然的橫生出落腳借力的縫隙，沒有人工鑲嵌的痕跡，攀爬難度幾何上升。
最重要的，工期尚未完成，山巖下只鋪了一層軟墊，如果真的自由落體掉下來，樣子怕是不會太好看。
邱易庭盤腿坐在巖壁前的軟墊上，仿佛等候多時了。
原本看到這人造“天然”山石有些興奮的小少爺沈靜下來：“虞鋒是死在這裏，不是在前廳。”
小柯仿佛才看到眼前還有個活人，驚奇道：“你不是回家了嗎？”
“你們只看到我的車回家了。”邱易庭還有心情微笑：“不知道你們的人車技怎麽樣，能不能玩過賽車選手，不然可能還在城裏被遛。”
小柯啞口無言，只能身體力行地往前走去，似乎想先把人制服再說話。
方林飛擡手攔住了他。
“這裏鋪的軟墊，和前廳是一樣的。”他冷靜地開口:“所以虞鋒死後，你把他的屍體連帶軟墊一起和前廳的調換了，以偽造第一案發現場。”
“現在反應倒是挺快的。”邱易庭呵呵笑，挪了挪地方，他身下的兩塊墊子看起來要比周圍的更舊一些，不太明顯，但還是有區別，應當就是從前廳挪過來的那兩塊:“工程用平鏟車，一趟就運過去了。”
他聽上去太冷靜，也沒有一絲不安或者悔過，這讓方林飛心裏暗暗有些警覺。
“讓小孩子為你頂罪，未免太卑鄙了一點。”
“頂罪……”對方失笑搖頭。
“那日我與虞鋒爭吵，因為他想讓昊陽回到他身邊。”邱易庭站起身來，舒展身體，往山石走：“你都知道了吧？昊陽的身世。”
方林飛緊跟上前，給了肯定回答。
“我當然不會同意了。虞家的那些破事我不想管，但昊陽只能是我兒子，這件事，當年我在同意撫養昊陽的時候就已經跟虞鋒說清楚了。總之……那場討論不歡而散了。”
“你把邱昊陽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費盡周折給他治好了心臟病，不想把他拱手讓人，我能理解。但殺人是沒有必要的，即使是去上訴，兩邊能贏的幾率也是五五開的。”
眼見著邱易庭毫無保險設施的開始攀爬頁巖，方林飛一把拽住對方側邊的衣物:“你想幹什麽？”
對方掙開他的手，向上攀到更高的地方，低下頭來微微笑說：“你不想把故事聽完嗎？”笑容裏滿是挑釁。
“你瘋了!”小柯在一旁瞪大眼睛：“這是自殺呢。”
“小柯。”方林飛拉過他來:“我跟著他上去。”
“我的祖宗！”柯樂急了：“你要是出點什麽事，我怕不是要以死跟夏清和隊長謝罪！”
“別擔心。”小少爺又囑咐了他兩句，也上了巖壁，回頭說：“你速度快點，別浪費時間給厲警官打電話了。”
柯樂無語，完全不想理他，轉身撒腿就跑。
邱易庭攀到平緩不高的一截，他似乎並不擅長，此時已有些微喘息。方林飛快速趕上他，在截面極窄的側方停住，手指扣著粗糙的表面，但手心已然開始發汗。
“殺虞鋒其實是臨時起意。”他斷斷續續地說：“這小子從以前開始，一心情不好，就去攀巖，越驚險越解壓。他來時看到這個成型的巖壁，就立刻想試試，因為沒有安全措施，也沒有鑲掛片，我就拒絕了。”
“但他和你吵完架，不聽勸告，自己來了。”
“對。生命的刺激是他永遠的魔障。”邱易庭苦笑，繼而向上。小臂連帶指尖都輕微發抖，像是不擅長垂直攀登的人群常有的發力方式，用手臂多過腰腹力量，支撐不了太久。
小少爺沒有其他辦法，只能也繼續。缺乏吸汗增加摩擦力的鎂粉，中途空出手來在衣物上擦了兩下。
“他倒也不是完全喪失理智，用了自帶的主繩和滑扣，然後又在場邊安全樁上勾了備用繩索。”
“所以……”巖壁過半，開始向斜上方傾斜，方林飛的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心神裏的弦繃得愈緊，時刻註意著邱易庭的狀態：“所以就算兩個安全扣都斷了，備用繩索也會保證他被掛住，不會掉落。”
邱易庭一笑，在粗重呼吸的掩蓋下，聲音變得喑啞：“昊陽聽到我們爭吵的內容，大概是害怕虞鋒會把他帶走，所以換了安全扣。我來查看的時候，虞鋒就被安全繩掛在頂上，嘗試重新蕩回巖壁。”
“這機會好得不容錯過。我當時想，虞鋒這樣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一定不會放棄昊陽的，與其在漫長的訴訟中消耗，不如就這樣一了百了，對大家都好。”
此時邱易庭已經完全不在乎攀爬的方法了，也不顧及自己的體力，只是努力地往更高的地方攀登，但同時他的體力也幾乎耗盡了，從現在開始每一秒，他都有可能失手墜落。
“所以我在下面，解了他的安全繩，然後看著他掉下去。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小少爺一時失語，只努力保持自己在邱易庭的斜下側方位置，如果有什麽異動，自己能及時抓住他。
柯樂總算回來，手裏拖著沈重的大捆塑料布和一個手動打氣筒，方林飛低頭看了一眼，這個高度讓人暈眩，但手動打氣筒更讓他血氣上湧。
俱樂部裏常年存著充氣氣墊和電動充氣機，以備不時之需，而現在的情況，明顯很需要這種救場。
柯樂拿著手動打氣筒給飛快的給幹癟的氣墊泵入空氣，但效果依然慢得可憐。邱易庭往下看了一眼，道：“電動充氣機都被鎖起來了，我還不至於笨到這種地步。剩下的時間，大概能夠我爬到頂，太多年不練，果然退步的厲害。”
他松了松手指，驚得方林飛趕緊阻止：“等等！你還有昊陽！你這麽掉下去，昊陽怎麽辦？”
“我活著還是死了，昊陽都不會再有個正常的人生了，不是嗎？”邱易庭笑著搖頭：“算了，一命償一命，你原路下去吧。”
他繼續往上走，再有幾米就能到頂，山巖又變成了垂直，小少爺毫不懷疑，他在登頂的同時，就會釋然放手，砸在柯樂面前。
而柯樂……還在手動打氣……
方林飛向上，濕潤的手掌偶爾滑脫，求生的本能讓他迅速找尋安全的平面，但他卻不能停止。
“邱昊陽最害怕的事情，是再一次被拋棄。”他不停喘息：“如果你死了，和拋棄他又有什麽區別。你想償還虞鋒的死，不一定要用這種方式。”
邱易庭沈默不語，但左腳踩空，滑下來一點，被方林飛提住了領子。
“而且，你也不想再賠上我這一條命吧。”他轉頭看對方，眼眸裏星火灼燃。
“你很像……”邱易庭看著小少爺一時楞怔：“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他重新踩住巖石，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當時為什麽答應虞鋒，接手成為昊陽的父親嗎？”
“為什麽？”方林飛不介意聽聽，現在多拖一點時間，那個充氣墊就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因為那是我唯一能留住的關於他的東西。”
信息量太大，小少爺一時目瞪口呆。
“他到死都不知道我對他的感情，我也沒打算讓他知道，更沒奢望他回應。”邱易庭長出一口氣：“能有昊陽，對我來說已經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但是你殺了他……”這問題問得幹澀。
“所以我這不是在給他報仇嘛。”
邱易庭繃直身體，升高手臂，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代表終點的黑色巖石突起。
隨之，整個人向後跌落。
方林飛低聲咒罵了一句，合身撲上，只來得及拽住對方的手臂上的衣物，另一只手摳進巖層中，怕是已經蹭破了皮膚，恨不得和山壁長在一起。
“放手。”邱易庭吊在半空，有些呼吸困難：“你只是……延長了我死亡的過程罷了。”
“死亡的過程就是活著。”小少爺咬緊了牙關，整個身體因為多一個人的重量而止不住的顫抖起來：“而你是個寧可死都不敢活著面對自己過錯的懦夫。”
他的手心汗濕得一塌糊塗，幸而抓住的是對方的衣物，還不至於滑脫，但指節收得太緊，此時已經麻木到快沒有直覺。
方林飛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太久，向下望，也看不清氣墊成型了沒有，只有柯樂還在孤獨而百折不撓地打著氣。
“真是個固執的人。”邱易庭道。
“謝謝誇獎。現在少說兩句。”汗水下落模糊了視線的方林飛吸著氣。
“可惜我也是。”對方話音一落，被小少爺攥得死緊的袖筒應聲撕扯開大半，竟是對方不知何時把織物用尖利的細刀片從尾端切斷。
不到半秒鐘的茫然，方林飛放開抓住巖墻的手臂，在對方的袖筒完全斷裂前自己先跳了，並用快速下落托住對方的底。
兩人同步高空墜下，而小少爺墊在下方。
落到底前，他隱約聽到柯樂驚恐的聲音，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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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開兩輛車，當即猛踩油門，萬幸沒有讓人脫離了視線。
坐在副駕，小少爺把文檔攤在腿上，快速瀏覽了起來。在看到某個關鍵記錄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不太文雅的感嘆。
法醫的文件比較簡單，負責案子的人遵循厲銳言的指示，覆查了除了高空墜落還沒有別的原因可以造成虞鋒的傷勢。根據一系列的計算機模擬試驗，總結顯示虞鋒的骨折還是最符合墜落傷，只是過程中幾乎可以肯定沒有緩沖，也就是大概率沒有被防護網攔截，且墜落高度比攀巖墻的高度要高。此外從死者身下的軟墊上的血跡濺痕來判斷，確實是第一案發現場。
小少爺並不為這個結果感到吃驚。但另一份從柯樂手裏拿來的文件，饒是他見多不怪，也沒能預料。
打頭的一頁是楚年的資料，方林飛大概一看，和她自己敘述的差不多。唯一的疑點就是她在大二的下半學期選擇了休學，一直到次年的二月冬季學期開始才返回了學校，也就是在這期間，她把自己的戶口從虞家獨立了出去，並且把姓從虞改成了楚。
後頭接著虞鋒的資料，他比楚年小一歲多，進虞家時剛滿十八，正值高二暑假。記錄顯示他高考第一年落榜，覆讀一年後考到了離海城很遠的北方城市上大學，但他攀巖的愛好從青少年時期就有了，也是因此結識了摯友邱易庭。
邱易庭比他年長六歲。資料顯示，家裏只有他和邱昊陽兩個人，並沒有妻子的存在。在最初落戶的記錄裏，邱昊陽是他的未婚生子，當時他只有二十五歲。
有趣的是，邱昊陽出生的年份，正好是在楚年休學的時候，也是在那一年，虞鋒落榜，在海城多留了一年覆讀。
小少爺看到這裏，只覺得胳膊上的汗毛不自覺地立起來，他已經隱約能猜到真相，但還是繼續往下看去。
楚年休學的原因很模糊，只說自己因為身體不適，需要休學一年。
小柯大費周折地篩查了海城的醫院聯網婦科記錄，證明那年夏天她在市立婦幼醫院誕下一名男嬰，早產且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原本這名男嬰需要在新生兒科住院接受治療，但其家人堅持轉院到一家私立醫院，並簽下了轉院免責書，被醫院準出。
然而在後續私立醫院的檔案裏，卻沒有收診這名男嬰的記錄，虞家也從沒有給新生兒上過戶口。
“邱易庭的車往他家去了。”小柯的目光還放在路上，輕聲問小少爺：“我們跟上？”
“我們的任務是找兇器。”方林飛暫時從文檔裏收回神來：“案發第一現場是俱樂部，我們先去那裏看看。讓另外那輛車跟著邱易庭，不抓人堵在家裏就行，別嚇著小孩子。”
“知道了。”柯樂點頭，拿起車裏的對講機通知另外兩名警員，然後車在下一個岔路口上了高架，往市郊的俱樂部飛馳而去。
“所以邱昊陽是楚年和邱易庭的兒子？……”小少爺皺眉沈思：“僅僅是這樣，總有哪裏不對。”
邱易庭在聽說虞鋒的家人也在警局的時候，整個人的緊張感當即破表，一定發生了什麽事，讓他對虞家人唯恐避之不及。
“邱昊陽應該是楚年的兒子沒錯。”小柯接話：“當年醫院有留檔新生兒的指紋，今天厲隊拿到了邱昊陽的指紋，就可以和當年楚年生的孩子做比對。”他沈吟了一下：“倒是邱昊陽的父親，厲隊推測，不是邱易庭。”
方林飛心一沈，腦海裏的線索突然都串了起來。
為什麽邱昊陽是個聽話懂事卻害怕自己被拋棄的孩子；為什麽他只是聽到虞鋒和邱易庭爭吵，就狠心下手換了虞鋒攀巖道具的安全扣；為什麽當年虞家在短短一年半內分崩離析；為什麽楚年在看到邱昊陽後立刻嚇得面無人色……大多數關於這家人的迷，都有了答案。
“邱昊陽是楚年和虞鋒的兒子……”小少爺吸氣：“同父異母的姐弟……怪不得邱昊陽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
“我一開始也不信。”小柯道：“世間萬事，常看常新。”
兩人趕到俱樂部，這裏已經開始營業，只除了攀巖區域以維修之名被封鎖了起來，整個前廳都布滿了顧客。
小柯穿過攀巖區的封鎖線，其實這裏沒有什麽值得再看的了，所有的地面已經被法證搜刮了一遍，沾染了死者血跡的兩塊一米見方的軟地墊也被拆下來帶回了市局，現在只剩下裸露的水泥地板。
“還能在什麽地方……”方林飛繞著封鎖線走了一圈，目光又漫無目的地掃過人群。
靠近後廳的地方沒有什麽人，因為俱樂部的這半段還在裝修，日常並不開放。小少爺出神地盯住被防水布遮得嚴實的後廳，邁步走了過去。
上一次他進這個地方，還是一開始決定要投資俱樂部的時候，那時邱易庭說，這裏要再造更高的仿真抱石攀巖墻，只開放給頂級的攀巖選手，或者給自己的俱樂部成員訓練用。
方林飛加快腳步，穿過防水布，柯樂跟在他身後，原本應該在白天做小型施工的後廳靜悄悄的。
迎面而來的是巨大的山石。
兩人一瞬間呼吸都有些停滯，眼神直直往最高處望去，那山石直通房頂，雖然理論上不會捅出屋外，但感官上，卻仿佛綿延出了這建築物。
赭紅的沈積巖層層突起，仿佛天然的橫生出落腳借力的縫隙，沒有人工鑲嵌的痕跡，攀爬難度幾何上升。
最重要的，工期尚未完成，山巖下只鋪了一層軟墊，如果真的自由落體掉下來，樣子怕是不會太好看。
邱易庭盤腿坐在巖壁前的軟墊上，仿佛等候多時了。
原本看到這人造“天然”山石有些興奮的小少爺沈靜下來：“虞鋒是死在這裏，不是在前廳。”
小柯仿佛才看到眼前還有個活人，驚奇道：“你不是回家了嗎？”
“你們只看到我的車回家了。”邱易庭還有心情微笑：“不知道你們的人車技怎麽樣，能不能玩過賽車選手，不然可能還在城裏被遛。”
小柯啞口無言，只能身體力行地往前走去，似乎想先把人制服再說話。
方林飛擡手攔住了他。
“這裏鋪的軟墊，和前廳是一樣的。”他冷靜地開口:“所以虞鋒死後，你把他的屍體連帶軟墊一起和前廳的調換了，以偽造第一案發現場。”
“現在反應倒是挺快的。”邱易庭呵呵笑，挪了挪地方，他身下的兩塊墊子看起來要比周圍的更舊一些，不太明顯，但還是有區別，應當就是從前廳挪過來的那兩塊:“工程用平鏟車，一趟就運過去了。”
他聽上去太冷靜，也沒有一絲不安或者悔過，這讓方林飛心裏暗暗有些警覺。
“讓小孩子為你頂罪，未免太卑鄙了一點。”
“頂罪……”對方失笑搖頭。
“那日我與虞鋒爭吵，因為他想讓昊陽回到他身邊。”邱易庭站起身來，舒展身體，往山石走：“你都知道了吧？昊陽的身世。”
方林飛緊跟上前，給了肯定回答。
“我當然不會同意了。虞家的那些破事我不想管，但昊陽只能是我兒子，這件事，當年我在同意撫養昊陽的時候就已經跟虞鋒說清楚了。總之……那場討論不歡而散了。”
“你把邱昊陽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費盡周折給他治好了心臟病，不想把他拱手讓人，我能理解。但殺人是沒有必要的，即使是去上訴，兩邊能贏的幾率也是五五開的。”
眼見著邱易庭毫無保險設施的開始攀爬頁巖，方林飛一把拽住對方側邊的衣物:“你想幹什麽？”
對方掙開他的手，向上攀到更高的地方，低下頭來微微笑說：“你不想把故事聽完嗎？”笑容裏滿是挑釁。
“你瘋了!”小柯在一旁瞪大眼睛：“這是自殺呢。”
“小柯。”方林飛拉過他來:“我跟著他上去。”
“我的祖宗！”柯樂急了：“你要是出點什麽事，我怕不是要以死跟夏清和隊長謝罪！”
“別擔心。”小少爺又囑咐了他兩句，也上了巖壁，回頭說：“你速度快點，別浪費時間給厲警官打電話了。”
柯樂無語，完全不想理他，轉身撒腿就跑。
邱易庭攀到平緩不高的一截，他似乎並不擅長，此時已有些微喘息。方林飛快速趕上他，在截面極窄的側方停住，手指扣著粗糙的表面，但手心已然開始發汗。
“殺虞鋒其實是臨時起意。”他斷斷續續地說：“這小子從以前開始，一心情不好，就去攀巖，越驚險越解壓。他來時看到這個成型的巖壁，就立刻想試試，因為沒有安全措施，也沒有鑲掛片，我就拒絕了。”
“但他和你吵完架，不聽勸告，自己來了。”
“對。生命的刺激是他永遠的魔障。”邱易庭苦笑，繼而向上。小臂連帶指尖都輕微發抖，像是不擅長垂直攀登的人群常有的發力方式，用手臂多過腰腹力量，支撐不了太久。
小少爺沒有其他辦法，只能也繼續。缺乏吸汗增加摩擦力的鎂粉，中途空出手來在衣物上擦了兩下。
“他倒也不是完全喪失理智，用了自帶的主繩和滑扣，然後又在場邊安全樁上勾了備用繩索。”
“所以……”巖壁過半，開始向斜上方傾斜，方林飛的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心神裏的弦繃得愈緊，時刻註意著邱易庭的狀態：“所以就算兩個安全扣都斷了，備用繩索也會保證他被掛住，不會掉落。”
邱易庭一笑，在粗重呼吸的掩蓋下，聲音變得喑啞：“昊陽聽到我們爭吵的內容，大概是害怕虞鋒會把他帶走，所以換了安全扣。我來查看的時候，虞鋒就被安全繩掛在頂上，嘗試重新蕩回巖壁。”
“這機會好得不容錯過。我當時想，虞鋒這樣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一定不會放棄昊陽的，與其在漫長的訴訟中消耗，不如就這樣一了百了，對大家都好。”
此時邱易庭已經完全不在乎攀爬的方法了，也不顧及自己的體力，只是努力地往更高的地方攀登，但同時他的體力也幾乎耗盡了，從現在開始每一秒，他都有可能失手墜落。
“所以我在下面，解了他的安全繩，然後看著他掉下去。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小少爺一時失語，只努力保持自己在邱易庭的斜下側方位置，如果有什麽異動，自己能及時抓住他。
柯樂總算回來，手裏拖著沈重的大捆塑料布和一個手動打氣筒，方林飛低頭看了一眼，這個高度讓人暈眩，但手動打氣筒更讓他血氣上湧。
俱樂部裏常年存著充氣氣墊和電動充氣機，以備不時之需，而現在的情況，明顯很需要這種救場。
柯樂拿著手動打氣筒給飛快的給幹癟的氣墊泵入空氣，但效果依然慢得可憐。邱易庭往下看了一眼，道：“電動充氣機都被鎖起來了，我還不至於笨到這種地步。剩下的時間，大概能夠我爬到頂，太多年不練，果然退步的厲害。”
他松了松手指，驚得方林飛趕緊阻止：“等等！你還有昊陽！你這麽掉下去，昊陽怎麽辦？”
“我活著還是死了，昊陽都不會再有個正常的人生了，不是嗎？”邱易庭笑著搖頭：“算了，一命償一命，你原路下去吧。”
他繼續往上走，再有幾米就能到頂，山巖又變成了垂直，小少爺毫不懷疑，他在登頂的同時，就會釋然放手，砸在柯樂面前。
而柯樂……還在手動打氣……
方林飛向上，濕潤的手掌偶爾滑脫，求生的本能讓他迅速找尋安全的平面，但他卻不能停止。
“邱昊陽最害怕的事情，是再一次被拋棄。”他不停喘息：“如果你死了，和拋棄他又有什麽區別。你想償還虞鋒的死，不一定要用這種方式。”
邱易庭沈默不語，但左腳踩空，滑下來一點，被方林飛提住了領子。
“而且，你也不想再賠上我這一條命吧。”他轉頭看對方，眼眸裏星火灼燃。
“你很像……”邱易庭看著小少爺一時楞怔：“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他重新踩住巖石，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當時為什麽答應虞鋒，接手成為昊陽的父親嗎？”
“為什麽？”方林飛不介意聽聽，現在多拖一點時間，那個充氣墊就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因為那是我唯一能留住的關於他的東西。”
信息量太大，小少爺一時目瞪口呆。
“他到死都不知道我對他的感情，我也沒打算讓他知道，更沒奢望他回應。”邱易庭長出一口氣：“能有昊陽，對我來說已經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但是你殺了他……”這問題問得幹澀。
“所以我這不是在給他報仇嘛。”
邱易庭繃直身體，升高手臂，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代表終點的黑色巖石突起。
隨之，整個人向後跌落。
方林飛低聲咒罵了一句，合身撲上，只來得及拽住對方的手臂上的衣物，另一只手摳進巖層中，怕是已經蹭破了皮膚，恨不得和山壁長在一起。
“放手。”邱易庭吊在半空，有些呼吸困難：“你只是……延長了我死亡的過程罷了。”
“死亡的過程就是活著。”小少爺咬緊了牙關，整個身體因為多一個人的重量而止不住的顫抖起來：“而你是個寧可死都不敢活著面對自己過錯的懦夫。”
他的手心汗濕得一塌糊塗，幸而抓住的是對方的衣物，還不至於滑脫，但指節收得太緊，此時已經麻木到快沒有直覺。
方林飛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太久，向下望，也看不清氣墊成型了沒有，只有柯樂還在孤獨而百折不撓地打著氣。
“真是個固執的人。”邱易庭道。
“謝謝誇獎。現在少說兩句。”汗水下落模糊了視線的方林飛吸著氣。
“可惜我也是。”對方話音一落，被小少爺攥得死緊的袖筒應聲撕扯開大半，竟是對方不知何時把織物用尖利的細刀片從尾端切斷。
不到半秒鐘的茫然，方林飛放開抓住巖墻的手臂，在對方的袖筒完全斷裂前自己先跳了，並用快速下落托住對方的底。
兩人同步高空墜下，而小少爺墊在下方。
落到底前，他隱約聽到柯樂驚恐的聲音，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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