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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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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邱易庭的眉宇間露出幾分不耐來。

“厲警官。”他語氣淡淡:“有什麽問題,上午就該一並說完,這麽一來一回,怪折騰的。”

小少爺看了一眼略顯緊張的邱昊陽,開口道:“去樓上找個辦公室談吧,昊陽的同學都還在這裏。”

邱易庭低下頭看了看自家兒子緊張的小臉,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腦袋,溫聲道:“那你再去玩一會兒,爸爸很快就帶你走。”

厲銳言卻沒讓他如願,走近了幾步,低聲道:“邱先生,我可能需要你兒子的幫助。”

對方沒有擡頭,但身體繃緊,沈默的片刻,令人窒息的張力在兩人之間蔓延出來。

在方林飛反應過來之前,邱易庭突然擡起另一只手臂,握拳向警督的額角招呼上去。

一聲肢體與衣料的磨擦悶響。

拳頭堪堪停在厲銳言的眼前,邱易庭的手腕被對方緊緊攥住,發力的肌肉顫動,竟然不能再前進分毫。

“跟我兒子沒關系。”有絕對的力量差距,力竭的中年人有些狼狽地掙開手腕。

“上樓說。”警督從善如流地放下手:“或者你更想在這裏討論?”

兩人間的動作已經吸引了一些家長的註意。方林飛迎著他們的目光,微笑著打了個沒關系的手勢。

“走吧。”他說,然後又看向神情茫然緊張的邱昊陽,安慰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四個人順著樓梯向上,小少爺在後排低聲問警督:“怎麽這麽久才到?”

“有你的線索,臨時查了一些東西。”厲銳言答道,同樣壓低聲音,沈沈地在方林飛耳邊說:“還跟法醫就屍檢結果提出了一些問題,可能需要時間覆查。”

小少爺不動聲色地挪開了一點距離,點了點頭算是回應,這些信息很重要,但他真的不能這麽聽警督講話,根本就無法好好思考。

警督看著對方白凈的耳朵迅速染上紅色又挪開的樣子,抿起嘴唇轉過頭去,好整以暇地看路。

在頂樓挑了一間小會客廳,邱易庭轉過臉問警督:“我們問話,就不耽誤方小少爺時間了吧?他晚上還與人有約。”

警督詢問的眼光一閃而逝,但只說:“問詢按規定至少要有兩名警員,確保雙方不在無監控的情況下發生行為沖突。今天沒有警員,這位是警局的編外顧問,勉強合規。”

“方顧問的約會,不急吧?”他一板一眼地問道。

“小事。”小少爺說:“不急。”

這規定其實更多是保護嫌疑人的,邱易庭沒有多拒絕,只是在聽到方林飛是警局的編外顧問時,似乎有些沒有被及時告知的煩躁。

“其實我現在有的問題,大多數都要由令郎回答。”厲銳言坐下後就開門見山地說:“鑒於他還未成年,你作為監護人一定要在現場,還請邱先生見諒。”

原本還聽得一知半解的邱昊陽,這下徹底慌了。他求助地看向邱易庭:“爸爸,到底怎麽了?我做錯了什麽事情嗎?”

邱易庭警告地看了警督一眼,然後安慰說:“沒事,警察叔叔只是找你了解一些情況,不知道就說不知道,爸爸在這呢。”

“我什麽都不知道。”小孩輕微顫抖著說。

他身上還有沒來得及卸下的攀巖外套,和主繩斷開連接的掛片就垂在腰際,此刻他緊靠著椅背,想離坐在另一側的警督越遠越好,卻讓他看起來像是個被捆綁在座位上的人。

可惜厲銳言沒有展現出特別的耐性,他示意了一下方林飛,就開始問問題。

“X月X日,那天你在哪裏?”

“我記不清了日子了,我能看看我的記作業本嗎?”

“應該……在這裏,俱樂部,我跟爸爸約定好,在學校做完作業就可以來攀巖。”

“認識這個人嗎?”厲銳言從文件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在邱昊陽面前。

邱易庭看都沒看,一把伸手按住,遮蓋掉了上面的人像:“你怎麽能給小孩子看這種東西?”

厲銳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抽出照片。並不是邱易庭以為的,虞鋒的屍體照,而是一張正常的生活照。虞鋒站在一處天然崖壁下,穿著全套裝備,面對鏡頭,露出陽光的微笑。

對方沒有說話,好一陣兒就只是盯著照片。

倒是邱昊陽開口說道:“認識,這是虞叔叔,他是爸爸的朋友,教過我攀巖。”

“案發當天,你有見過他嗎?”

小孩瞳孔緊縮,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嘴唇變得煞白:“沒……沒有,怎麽了?”

這下不只厲銳言,小少爺都看出他在撒謊。

似乎是滿屋的寂靜讓邱昊陽意識到自己的謊言並沒有騙過哪怕一個人,他不能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看了一眼邱易庭,又迅速地回避了視線,堅持問道:“虞叔叔怎麽了?”

警督緩緩開口:“他在那天晚上,不幸去世了,就在攀巖墻下。”

說著從文件夾裏抽出了透明的證物袋,裏面裝著兩枚斷裂的安全滑索扣。

“都斷了。”

邱昊陽的神情逐漸從緊張變得一片空白,而另一邊警督還在繼續。

“這不是俱樂部裏常用的牌子,是虞鋒自己買的專業攀巖用具,你也有一套。”他拿起袋子:“這裏面裝著的兩個索扣,給你用綽綽有餘,卻不能承受虞鋒作為一個大人的體重,在他攀到頂峰用自動緩降機下落的時候,就因為支撐不住斷裂了。”

而後,他輕輕問道,卻仿佛缺少一點作為正常人的同情心:“你把索扣換成了你自己的,然後看著它們斷掉,是嗎?”

“一派胡言!”邱易庭‘騰’地站起身來,對著警督怒目而視:“他只是個孩子,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情,你這種無端指控!我要找律師起訴你們!”

他臉漲得通紅,怒不可遏地推開椅子,扯起小孩就要往門口走,還沖著站在門邊的小少爺毫不客氣地嘶聲道:“你讓開!”

警督沒動,甚至表情都是漠然,他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像木偶般被邱易庭指揮的邱昊陽,半晌才開口。

“索扣上驗出了除了死者外的第二套指紋,沒有在系統裏和現有嫌疑人找到匹配。邱先生現在可以走,明天請帶著令郎到市局采指紋做比對。”

太狠了。

方林飛幾乎要嘆一口氣。警督明顯理清了線索,只是牌一張一張打出去,每一發都在蓄積暴擊傷害,戰況簡直是慘烈的一邊倒。

邱昊陽扯住爸爸的衣角,小聲地說:“對不起。”

他還是顫抖,不是不害怕,但似乎更不忍看邱易庭為他做註定要落空的反擊,無法容忍這種淩遲般緩緩揭露的信息不平等。

“是我換的。”他邊哭邊說:“我沒想到虞叔叔會死,只是想嚇嚇他……我以為他掉下來,會落在防護網上,頂多一場虛驚。”

“你以為。”警督淡淡地說,語氣裏倒也沒有太多責怪,連憤怒的情緒都稀少:“是非常愚蠢,不負責任的想法。為了一時的恩怨得失,置他人的生命於不顧,也讓自己的人生蒙上陰影。為什麽?值得嗎?”

小孩看著他,無法消化他的話:“我……我不知道,他讓我跟他走,回他家,我不答應,他就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解釋。”邱易庭俯下身子一把抱起兒子,向門外走,邊說:“昊陽才十三歲,你們再有什麽事都沖著我來,多少錢我都賠。”

他從小少爺身邊走過,也沒再多給他一個眼神。

門打開又合上,沒有人攔著,走廊裏只剩下邱昊陽低低地啜泣,和由近而遠的腳步聲。

厲銳言沈默地把桌面上的證據袋和文件都歸正好,整齊地放進夾子裏,臉上神情肅穆,仿佛面前不是紙張塑料,而是命中宿敵。

“有一件事邱易庭說對了。”小少爺立在門口說:“昊陽沒有十四歲,按律不追究任何刑事責任。”

他心裏堵得慌,這個快樂小學生突然變成天真到殘忍幕後真兇還能成功脫逃的劇本,真的有點吃不消。

警督也有些不對勁,從剛才審問的時候,方林飛就覺得他的態度有差。

平日裏雖然也嚴肅有壓迫感,但骨子裏總是克制又禮貌,但今天,厲銳言對著一個小孩子,卻是明顯的有些尖刻。

說起來,他好像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不太喜歡邱昊陽。

難道警察當久了,還能對人的氣場有所判斷嗎?

小少爺自顧自的思想拋錨,沒註意對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走到他跟前。

“方顧問不是還有約?”他輕聲問。

“約什麽啊……”方林飛回神,幹笑:“等你等不來,怕人走,隨便扯了個借口罷了。”

“現在等來了,就可以有約。”

“誒?”小少爺擡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是……那個……”

他盯著警督的臉,卻不知道自己想看到對方什麽表情。

小會客廳裏燈光很亮,他站在門口的這一角,卻覺得光線都被眼前人遮住了,變得有些暧昧不清。

而警督的眼睛……也許是錯覺吧,他竟然在其中看到一點殘餘的激烈情緒,像悲傷又像期待,分辨不清。

“去喝酒,好嗎?”對他的無措視而不見,警督又接著發問。

“……好。”

鬼使神差,酒精真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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