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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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方林飛近幾天晚上睡得極不安穩。夢境裏糾纏地盡是紛亂的人影,有聚成一圈指指點點的,也有冷漠的背影和嘲諷的嘴角。總之不是非常讓人愉快。

當他又一次處在半夢半醒當中,微熹的天色把樹影印在他臉上,陽光時隱時現,直到他被擾得睜開了眼睛。背後滲出的一絲汗意浸潤了身上的織物,竟讓他在夏日裏覺得有些發冷。

索性也再睡不著了,方林飛起身換衣洗漱,一個人悄悄地出了門,只留了字條給福叔說不用留早飯。

他住在市中心,別墅區離他幼時常去的老街並不太遠,只需步行就能到。看著時間還早,方林飛先是在院子裏晨跑了一陣兒,才走去老街吃早飯。

此時天色已大亮了,也許是因為溫度的上升,又或是因為街巷裏此起彼伏的人聲和裊裊而其的炊煙,方林飛終於有了點身在人間的溫度,接連噩夢的不愉快也都被拋在腦後,只剩下饑餓揉捏他的感覺。

買早點的店鋪和小攤一個接一個的在街面上鋪開,脆香的油條,白胖的包子,香氣勾人的煎餅果子,各個都惹人饞。

方林飛挑不過眼來,犯了選擇恐懼癥的感覺讓他有如回到了童年的時刻,站在老街的盡頭,手中捏著零花錢,急切又茫然地挑選。

“方林飛?”低沈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來的人正是厲銳言。

脫口而出小少爺名字的警督此刻有些隱秘的後悔,覺得自己出聲的太過莽撞,另一方面,也因為不太習慣和方林飛在工作之外的場景接觸,有種微妙的入侵了他人的私密空間的錯覺。

不過好在轉過身來的方林飛並沒有露出除了驚訝之外的神色。

“厲警官?好巧啊。”方林飛笑得很輕松。

厲銳言仿佛有些明白為什麽小少爺和自己隊裏的人能混在一起,大概能讓人相處起來舒服也是個難得的天賦吧。此刻他的態度,就仿佛他倆那場不歡而散從沒發生過一般。

“賞臉一起吃吧?”方林飛招呼他:“正好我不知道要吃什麽好,厲警官有推薦嗎?”

男人沈默地點點頭,跟上他並排向前走去。

方林飛不著痕跡地打量他。

往日的幾次見面,這人都是穿著警官常服的,筆挺的西裝款式。通常有些顯寬大的常服,在他身上反倒覺得貼身了,讓人毫不懷疑那具衣物包裹下的□□的力量感。

然而同時,方林飛又曾覺得他未免太過板正。即使是夏裝的常服,外面那層藏青色外套也依舊看上去透不出氣來,更別提那扣到第一顆的襯衫和打得精細的領帶。

而此時他身在街巷口,上身只穿著白色的休閑襯衫,袖口挽在小臂,露出的一點點皮膚卻讓人移不開眼。那種往常的銳利感也仿佛被鈍化了,變得更像是個普通人,卻又有著普通人不可及的內斂和自控。

有一瞬間,他恍若聽到自己心跳突然加快的聲音。

方林飛平靜地收回自己的目光,追問一句:“厲警官,我們吃什麽?”

厲銳言偏過頭,並沒有回話,只是伸手給他指了不遠處的一個鋪點。待到方林飛走到近前去看,原來是一家早餐餛飩鋪。

在前廳招呼的女人顯然是認得厲警官的,在店裏人多嘈雜的空檔中,也熱情地招呼了兩人,尤其是看到生面孔的方林飛,老板娘顯得尤為激動,從她的話中透露出的意思,厲銳言鮮少帶朋友來吃早餐。

兩人在意外幹凈的桌旁落座。

方林飛有意調侃幾句,只道:“能來厲警官推薦的地方吃飯,真是三生有幸。”

“為什麽?”對方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卻出奇的配合。

“因為我以為厲警官不食人間煙火啊。”方林飛眼睛一彎,笑嘻嘻地看著一臉嚴肅地分發著筷子的對方。

厲銳言則一本正經地提醒他:“我們之前還一起吃了飯。”

真是一點也不開玩笑的男人。方林飛的內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說的對……”他掙紮地說道,不欲繼續進行這個話題。

正巧老板娘端著兩碗餛飩走到他們桌邊,解救了這略顯尷尬的局面。只是老板娘邊把碗放下,邊對方林飛笑著說:“我讓後廚給你多盛了幾個,你可多吃點,太細條了。”

方林飛一楞,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健步如飛地轉身走了。

等他回過神來,第一時間拿眼睛去瞄厲銳言,卻看到對方面上難得的染上一絲笑意:“你別介意,於嬸看誰的身板都輕。”

方林飛眨眨眼,無聲地打量他的肩膀和手臂。就聽厲銳言接著說:“我倒是沒被說過。”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方林飛憋屈地想,自己才是標準身材,不像厲銳言,往日裏警服包的太嚴實看不出,這陣一看,身材未免有些犯規。

倒不是因為肌肉有多大塊,但線條流暢又養眼。也許是因為對身體的掌控力高,每個動作都透著利落而令行禁止的美感。他坐在那裏,看上去放松又沈默,但整個人的存在感卻很強,讓進來吃飯的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他們這桌多停留幾秒。

或許於嬸熱情的原因是厲銳言其實可以幫她攬客呢?方林飛出神地琢磨。

直到對方又擡起眼來看他,方林飛才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停留時間已經長得有些不禮貌了。

“抱歉。”他低下頭去,掩飾性地喝了一口湯。

厲銳言的目光落在他有些發紅的耳尖上,又瞬間移開了。

這是小少爺打小就有的毛病,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一給人道歉就紅臉。小的時候大概是覺得委屈吧,長大了就只剩一點尷尬了。難得的是,他並未因此抗拒給人道歉,臉紅這事也越來越少人跟他提,怕是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湯底的味道很鮮,伴著薄切的蛋皮和蝦米紫菜,微燙的熱度充盈著人的口腔。

若是方林飛自己來,因為天氣太熱,他大概是不會選擇吃餛飩的。但這口湯下去,他只覺得汗都從背後蒸了出來,被店裏的風扇一掃,竟是很涼快的。

“味道還好?”厲銳言看著他微瞇起眼的表情,下意識地問道。

“真的好,看來要多相信厲警官的品味。”方林飛毫不吝嗇地誇讚,然後又專心地吃起來。

厲銳言的目光又落在他看上去很好揉的發頂,只是相比於方林飛,他顯然更善於掩藏,所以當小少爺吃得心滿意足擡起頭來時,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對秦育明的案子,你還有什麽安排嗎?”方林飛覺得厲銳言今天吃飯速度和上次相比明顯慢了,但並沒有這麽說,只是撿了案子上的事來問。

不過看著厲銳言瞬間變得更加嚴肅的表情和微蹙眉的樣子,方林飛很懷疑他會脫口而出一句“無可奉告。”

大概是自己斟酌了一下尺度,厲銳言最終開口說:“我會再去婚禮大廳看一下,如果沒有問題,就要給現場解封了。”

其實也不用那麽著急。方林飛心裏想,死過新人的婚禮大廳大概不會非常討人喜歡吧。不過這話他當然沒說出來,只是又得寸進尺地問道:“能帶我一起去嗎?”

“不能。”這次對方沒有出乎方林飛的意料,拒絕的非常斬釘截鐵。

“哦。”方林飛也沒有糾纏,倒是引得厲銳言懷疑地看了他兩眼。

索□□也談完了,早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兩人從老街分開,開始了各自的一天。

起碼厲銳言是這麽以為的。

直到他進了婚禮大廳後又一次看到了方林飛。

“厲警官。”

這大廳事實上還有個二樓,從二樓可以倚在欄桿上俯視婚禮大廳。在二樓的主要是一些分割開來的包廂,在婚禮當天也被傅家包了下來,用來招待像是司機或者輪崗保鏢一類的隨從。同時也有一些備用給客人休息的地方。

而此時方林飛正靠在二樓的欄桿上給一樓的厲銳言打招呼:“好巧啊,又見面了。”

厲銳言覺得仰著頭跟他說話尤其憋屈,所以也三兩步地登上了二樓,動作之敏捷讓方林飛有種自己是將要被捕的罪犯的錯覺。

“你知道門口的封條是拒絕無關人等入內的意思嗎?”在共進了早餐後,重新換上警服的厲警官顯得異常的不近人情,像是要把之前的柔和感盡數中和掉一般,冷硬的開口:“我可以以擾亂警方工作為由拘留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方林飛沒有跟人硬碰硬地意思,退讓地擺了擺手:“我戴罪立功,你拘留我之前,不妨先進來看樣東西。”

說著他引著厲銳言走到其中一個寬大的包廂,邊問道:“你知道這間包廂是預留給誰的嗎?”

“胡家的老人。”他指的是傅恬甜的姥姥姥爺輩的人。因為老人們精力相對更容易不足,所以少不得備用包廂。

“對。”方林飛走到房間的角落裏,推開了衛生間的門:“你們法證部似乎忽略了很重要的證據。”

其實二樓並不是重點搜查場所,畢竟案發現場在一樓,餐食飲品也都是在樓下準備的。且新人們的換裝休息室同樣不在二樓。二樓的人員流動相對較大,取證不易也是尋常。

即使如此,厲銳言也還是皺緊了眉頭才去查看。

衛生間裏非常幹凈,乍一眼掃過去,仿佛只有廁紙被人動過。他四下看了看,垃圾桶裏套著個塑料袋,裏面空空如也。他又把馬桶水箱上的蓋子拿了起來,仔細查看,並沒有奇怪的東西在裏面。

這時他又回去看了看垃圾桶,終於發現了異常。

他把垃圾筒上套著的白色塑料袋取了下來,在垃圾袋和筒之間,赫然是一個已經空了的塑鋁藥片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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