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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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於秦樓而言,愛,是曾經以為擁有的鮮花,是錯過之後追悔莫及的深夜,是離開之後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他是多麽的後悔啊,後悔明白得太遲,後悔追趕得太晚,到後來,他撕扯著那顆不再甘願做回弟弟的心,在兩難間煎熬著——只因那人說,若是不做回兄弟,那還是自從永不相見,各自安好為好。

可是,好不甘心啊……

好不甘心啊!

為什麽只有我?

憑什麽他就配!

“衡陽,我愛你啊。”秦樓語氣裏帶著怨憤,“他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但我不是。我已經知道了,我從來就不想將你當做兄長,我從來就對你……”他頓了頓,“那麽多年了,那麽多年,你既然一直將我當做最重要的人,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繼續呢?”

看著這人幾近瘋狂的模樣,蘇衡陽終是心軟了:“我們還是家人,這一點永遠不會變……”他依然警惕,但多年的付出,讓他想以真心換得對方的清醒。

但,裝睡的人都喚不醒,又如何喚醒一個癲狂之人呢?

“是,弟弟,哈哈,你的弟弟……呵呵,你這個表情,是又要說了吧,你把我當成家人,你永遠愛我,以家人的愛。”秦樓看著蘇衡陽,“或者,等我殺了蔣未白,你就能接受我了?是了,殺了他,只要殺了他。”

即使蘇衡陽做好了心理準備,都沒想到這個秦樓竟做出了如此決定。

必須阻止他。但怎麽阻止?說服已然不可能,那麽,武力呢?即使蚍蜉撼樹,但若是自己假裝……

那邊秦樓本是笑著的——即使看著不是自然的笑容,但那笑容,倏然消失了。下一刻,面部一陣痙攣的他,卻是怒吼著喊出了他嫉恨太久的姓名:“蔣未白——!”

蘇衡陽的背部被輕柔地支撐,接著,是肩膀感受到了一點溫度。

秦樓叫囂得更為憤怒了,但是又像被隔絕在一堵墻壁之外,聲音模模糊糊的。而眼前,是熟悉的白色衣襟,擡頭,是熟悉的、讓人心安的面龐。

“這般驚訝的表情,可是會讓我受傷的。”

蘇衡陽笑了:“別貧嘴。”他感受額頭被親親一吻,脖頸處,也被蔣未白輕柔摩挲著——那裏,紫色的印記清晰無比。

於是蔣未白笑了,看向隔絕在空間外,那半張臉被黑色花紋覆蓋了的秦樓:“你倒是溫柔,我親愛的小舅子。”

一瞬間便讓皮膚變得青紫,那得是多大的力氣呢?

“我的相公,我可是一絲一毫都不舍得他磕碰的,你倒好,是怕你親愛的哥哥死得不夠快嗎?”

“蔣——未——白!”像是看到了不死不休的仇敵,秦樓那半張臉上的黑色花紋如火焰一般越燃越多,他的眼睛,眼白也漸漸變成了黑色。

“你這樣子,若是讓相公誤會我是你的心上人,可怎麽好。”

蘇衡陽拉住蔣未白的手:“小心,他並非此世的秦樓。”

蔣未白道:“我知道,但他比原本的小舅子更讓人惡心。”

“蔣未白!”全黑的眼球,飄散而出的黑色霧氣,這已是入魔的模樣了。

蘇衡陽道:“能抓住他嗎?”

蔣未白道:“殺了他會更簡單些。”他看向蘇衡陽,“但我知道你舍不得。”

“我……”

眼睛再次被輕吻。

“我開玩笑的,相公。對付這種人,要殺要剮自然是手到擒來。”

“不會受傷?”

“對正道修士也許會,對他,呵……”

本在轟擊氣墻的秦樓冷笑道:“就憑你?蔣未白,你以為,我還是當初的我嗎?”說話間他又是一掌打出,透明的空氣中,竟真的出現了白色的裂紋。

看著對方露出得意的模樣,蔣未白挑眉:“就算你比現在的小舅子厲害,不還是我的手下敗將?”

“你!”秦樓轉向蘇衡陽,“衡陽,他一直在騙你,他的眼睛……”

“好了,小舅子,放過你勞心勞力的好哥哥吧,”蔣未白笑容微斂,“讓我們先好好聊聊。”

黑色的裂縫在秦樓身後出現,但被他機敏地避開,一掌再次轟向氣墻。

清脆的碎裂聲傳來。但還不待秦樓露出笑容,黑色的藤蔓自他腳下噴湧而出,手腳被捆縛還不夠,整個身體都被藤蔓淹沒。下一瞬間,那些藤蔓便將他拉入了下方的一個黑色空洞。

“相公,我們一起下去?”蔣未白指著那黑霧彌漫的裂縫。

蘇衡陽靜默片刻,終是搖頭:“不了。”

“不後悔?”

“去了,也許反倒會後悔。”蘇衡陽道。

“既然如此,那我不如趁此把他魂魄剝離出來送回去,到時候還順帶著幫他去除心魔,還要帶他來與你做最後的告別。”蔣未白將面龐貼近蘇衡陽,“如何,相公,我這樣違背心意只為了讓你開心,感動嗎?”

想當然的,蘇衡陽“冷血無情”地撥開了他的頭:“快去快回。”

那黑色裂縫中,一只手努力掙紮著伸了出來。但蔣未白視而不見,只是看著蘇衡陽,微微笑著。

蘇衡陽還能如何?只能略微擡頭,在對方唇角落下一吻:“小心些。”

於是蔣未白滿意了,腳後跟狠狠踩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我很快回來。”他露出了一個真實的、頗為燦爛的笑容,語畢,帶著秦樓不甘的怒吼聲消失在了縫隙中。

蘇衡陽看著那狀似合攏的裂縫,嘆了口氣,轉身幾步來到了符煥身邊。一番查探,發現玄冥尊者除了意識像是被蛛網籠罩,其餘倒是沒有異常。只是這“蛛網”,恐怕要它的主人才能抹去。

蘇衡陽等待的時間不算漫長,但空曠的正殿裏僅有自己一人,便不由得他胡思亂想起來。

蔣未白是否能將對方擒住,是否會受傷,彼世的秦樓為何會變成這樣,他說愛自己……蘇衡陽搖搖頭,不,不會的。只要除了心魔,將對方送回去……又或者,這就是彼世的秦樓的心魔?

但是,他的執念……

蘇衡陽再次搖頭,不,也許只是誤會,也……只能是誤會。

光滑如鏡的地面,映照著蘇衡陽眉頭緊鎖的模樣,然後,身形晃動。

蘇衡陽警覺地看向那道裂縫,只見它極為不穩定地忽閃忽現,下一刻,像是被撕裂了一樣,一股肉質的膠狀物體,泉水一樣自內噴湧而出。不過眨眼的時間,空間極大的主殿,竟是被這鋪天蓋地的膠質瞬間填滿。

更多的黑色肉塊如浪一般湧出窗戶,湧出殿門,湧向天衍宗內一個個峰頭。一直四季如春的天衍宗,吹起了陰寒的冷風。天空中陰雲開始聚攏,亦或者說,天衍宗正被逐漸變濃的黑色幕布籠罩。那黑霧有如實質,似水流湧動,似雲卷雲舒。全然的黑暗,濃稠得仿佛能滴出水來。而它的下方,那可怖的黑色肉質海洋,正以極快的速度擴展著。

蘇衡陽當時只覺得是被強大的水流席卷,不能自主地被推出了主殿,當他咳嗽著站起身來,已然在離正殿極為遙遠的一個山頭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咳咳……為什麽會出現海?”

更為劇烈的咳嗽聲,卻是自蘇衡陽不遠處響起。一個身形狼狽的人掙紮著站起身來,不是秦樓是誰?此刻的他,臉上布著數道血痕,頭發已經散亂,至於那身衣服,已是不能看了:“咳咳,還不明白嗎,衡陽,這就是蔣未白啊。”他笑著,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

空氣已然是黑色的幕布,而那天穹頂端,忽然裂開了好幾道口子,黑霧像是鋒利的刀刃,又像一雙巨手,終於撕開了天幕,露出一只難以名狀的、無比巨大的黑色眼球。

那眼球蒼白、冰冷,活像是一個死物。它緩慢地眨了下眼,下一刻,眼球之下,黑霧如被掀開了的簾幕,露出了後面被遮掩的密密麻麻的眼球。無數的眼球撐滿了黑霧,肉瘤一樣,或大或小、或長或短,無數的瞳孔在其中亂晃。若是天衍宗還有意識清醒之人,被那眼球看到,頭腦便失去了感知,只剩下歇斯底裏的尖叫——那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毛骨悚然的無底深淵。而那肉質的海洋呢?究竟是真的海水?還是黴菌一樣遍布的眼球組成的肉山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樓暢快地大笑起來,他正視著那最為龐大的眼球,嘴角不可控制地抽搐,笑意卻是越發明顯,“對,這就是你,這就是你!蔣未白!你就是個怪物!你憑什麽?你根本不配!”

無數的瞳孔看向了秦樓,盯著它們的仇人,能想象嗎?數以萬計的眼球,幾乎要將秦樓淹沒。鮮血,自秦樓的嘴角湧出,但他渾然不覺。他的骨頭發出慘烈的聲響,他的身體以一種不能言語的模樣軟塌下去,但他的笑容,沒有改變。尤其是當蘇衡陽擋在了秦樓身前後,那人得意的笑容,已帶上了高高在上的惡意。

大地像是被這肉質的眼球堆滿了,有的被擠壓下去,有的暴突而出,層層疊疊,它們劇烈地搖晃,像是嘶吼,像是喊叫。是在保護那個人嗎?是在阻止自己嗎?是在抗拒嗎?

“別傷害他,至少,秦樓本人與此毫不相幹。”蘇衡陽原本是張開手阻攔的模樣,但隨即,他將手往前伸。秦樓臉上的表情變了,四面八方混亂旋轉的瞳孔也都看向了那雙手——那雙想要獲得一個擁抱的手。

“蔣未白,”蘇衡陽笑了,那是原先不愛笑的他,每次被蔣未白鬧得沒有辦法時的笑容,“別害怕,我在這兒,哪裏都不會去。”

眼睛們歡欣地鼓舞,想要聚集到蘇衡陽的身前。擁擠得不留一絲縫隙的無數雙眼,被它們簇擁著,緊盯著,該是多麽可怖的場景啊。那膠質的筋肉將蘇衡陽包裹起來,纏住了他的手腳,覆蓋了他的身體。當一個極英俊的青年心甘情願地被惡鬼捕獲,這充斥了惡與美的畫面,是多麽的不和諧,又是多麽的直擊人心啊。

秦樓已是無法行動了,他想要嘶吼,想要哭喊,想要蘇衡陽停下,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一步步走向那怪物,然後,被黑暗吞沒了。

不該是這樣的,怎麽會是這樣的?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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