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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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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哥哥

幾個月以前,宋一舟突然決定不繼續和張志在一起做燒烤了。

原因有三。其一每天下班那麽晚身體受不了;其二他不想只做大廚,他想自立當老板;其三為了宋帆。

三個原因裏,最重要的便是其三。於是乎,他把想法告訴了眾人。

張志沒什麽意見,只是他舍不得宋一舟突然走了,畢竟當初說好一起創業一起打拼的初衷呢!不過他還是支持了宋一舟,告訴了很多開店多年摸爬滾打的知識。

告訴宋帆時,宋帆當時並沒有什麽大表情,過後卻默默拿出多年來的積蓄投資這家店。宋一舟也在之後的日子裏敲定了池水路的某家旺鋪,決定開一個小小的飯店。

他不求以後的日子能夠榮華富貴,但求靠著這家店和宋帆過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小日子。說不定等到日後手頭寬裕,他可以招人專門負責,他和宋帆就可以徹底做幕後的老板了。

只是,事情轉變的太快,宋帆的身體也在漸漸得變差。

剛開始,宋帆聞到油漆味止不住的咳嗽,而後,發幾日燒,最後,醫生告誡他們,不要再讓他做一些臟活累活,否則等到中後期都無法扭轉。

宋一舟那時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不想再讓宋帆去監工,更不許突然探望,到現在門都最好不讓出,生怕哥哥哪裏磕著碰著了。

卻沒想到……宋帆的脾氣越來越捉摸不透。

他一心為了哥哥好,真是不知哪裏有問題。如果要說有問題,其實可以從開工第一天憶起。

那一天,店裏忙著拆掉舊的裝修,炎炎夏日,工人師傅滿身汗臭味。宋帆戴著安全帽站在外面,因為受不了滿地的粉塵味,只能時不時進來溜達一圈。

程欣白頂著夏日最毒的太陽提著剛買的午飯和宋一舟一起來了。

小姑娘那時已經二十三歲,對比以前個子更高,長發及腰,外表越發文秀,性格越發大膽。她熱情地招呼著工人們吃午飯,幾個工人擠在鬧哄哄的室內,滿是味道與悶熱散不開。即便有風力大的電扇,一頓飯吃得也是滿頭大汗。

卻沒想到,她和宋一舟提議:“我可以過來幫你嗎?”

宋一舟還在扒拉飯,聽著她說:“我跟榮姐說好了,她說讓我過來幫你,你一個人是弄不好的,多一個人肯定是更得心應手一點。”

宋一舟抹了抹滿頭的汗:“好啊,我沒什麽意見,你想來就來唄。幫我收收銀、看看店的話,我還求之不得呢。”

程欣白嫣然一笑:“我是說,我今天也可以過來幫你。”

風力有點大,幾人說話的聲音都被攪進了風裏。宋一舟扯著嗓子:“什麽?今天?你好好在他哪裏待著不好嗎?過來幹嘛?打掃滿地垃圾嗎?都是男人做的事,你最好不要過來,忒麻煩。”

程欣白想了想,咬著唇據理力爭:“男人怎麽了?女人又怎麽了?我要是力氣更大一些,我和男人又有什麽分別?你不要老是瞧不起我好吧?”

宋一舟吃完飯,將筷子丟進塑料碗裏,無奈看著她:“我的意思是說,你在他哪裏清閑,有空調不說還不用幹臟活,這裏特別累又熱,你不嫌累不嫌熱嗎?”

她搖頭:“我不怕累也不怕熱,我只是想幫你,又不用你給我發工資,免費得一個小工還不好嗎?”

宋一舟摁著腦袋頭疼不止,將塑料盒丟到了垃圾桶裏:“行行行,都行。反正到時候還得給你補回來,不然我就是天底下忒黑心的老板了。”

“你這語氣……有這麽嫌棄我嗎?”程欣白看著宋帆告狀,“宋帆哥,你看他,他一直都很嫌棄我瞧不起我,居然這麽不情不願。”

“我哪有瞧不起你?我不是都答應你了嗎?”

“是嗎?”程欣白笑靨如花,“我可能沒聽清楚吧。”

宋一舟拿掃把把垃圾那塊兒掃了掃:“你一直耳朵不好,說過的話轉頭就忘。”

“才沒有!”

“才有呢!”宋一舟指著面無表情的宋帆,“你問我哥,你看他怎麽評價你!”

程欣白不信他的鬼話,轉頭看著宋帆,宋帆溫聲細語地回了一句:“你很好,是他不懂欣賞。”而後,她轉頭把原話一一覆述給宋一舟聽,“聽見了吧,哥哥都說我很好,是你不懂欣賞我。”

宋一舟徹底無奈了,頻頻點著頭,還在那塊兒百無聊賴地倒垃圾:“對對對,我眼睛瞎了,不是很懂。”

自那之後,宋帆身體越發不好,監工的日子屈指可數,發脾氣的時刻卻逐日增多。很多事情的發生都在悄然間轉變。

宋一舟某天回來晚了,一打開燈便看見滿地的狼藉,什麽遙控器、花瓶、碗筷碎到死無全屍的地步。

而宋帆,沒有睡,一直在沒有開燈的情況下看著電視。

他覺得這樣的宋帆有點滲人,輕輕喊了一聲:“哥……”

宋帆這才註意到他,轉過來看他。

“怎麽回事?”

宋帆看向地上的狼藉,迷茫地眨了好幾下眼睛:“我……對不起,我忘了,我現在收拾。”碗碎在他腳邊,他伸手就拿,宋一舟趕緊上去攔住他。

只見,宋帆的眼圈不自覺地紅潤,看著他輕柔且擔心的動作問:“我是不是又……失控了?我是不是要……好好休息了?”

宋一舟蹲在地上沒敢擡頭看他,內心一陣糾結,把滿地垃圾掃到了垃圾桶之後才過來安慰他。

“沒有,你現在還很好,還很年輕。”

宋帆看向掛在墻的日歷,日歷上的時間是二零零七年九月十一日。

他不年輕了,已經二十九歲了。

過完明天春天,馬上三十了。

他還能有多長時間呢?

宋一舟將他攬在懷裏,摸了摸頭,緩緩說:“相信我,一切都會好的。”

宋帆眨了眨濕潤的雙眼,淡淡吭聲:“宋一舟,我想睡覺了。”

“好,馬上睡,你先去床上,我去洗澡。”

他剛離開一步,宋帆又把他拉回來,倆人依然是互相依偎。

宋帆說:“再抱一會兒吧,我怕我等你等睡著了。”

宋一舟哄小孩似的哄他:“好好好,多抱一下,多抱抱哥哥,哥哥以後就不會哭了。”

宋帆忽地笑出聲,問他:“你知道為什麽我一直待在你身邊嗎?”

“因為你說,你很需要我。”

“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這麽需要我。”

“而我也剛好……特別需要你。”

幾十天後,店裝修好了,店名言簡意賅——飯飯香。

此店名涵蓋很多寓意,最重要的便是希望每一個進店的人都能吃得飽吃得香。

正是下午一點,宋一舟心情不爽地進了店。

他早上剛和宋帆生了一股悶氣,現在臉色自然不佳,整個人頹靡地往店裏的收銀椅上一趴,頗有些郁郁不得志的喪氣樣。

程欣白剛給客人上了兩碗飯,註意到他後,走了過來,詫異地問:“怎麽了?怎麽最近老是一臉不高興,誰惹你了?”

宋一舟軟到了椅子下,兩條腿無處安放,滿臉都寫著別惹我。

他掃了兩眼程欣白,淡定地坐好:“沒什麽,不該打聽的事不要瞎打聽。”

程欣白欲言又止,臨了還是沒準備說一些苦口婆心的話安慰他,只是道:“今天晚上我請你吃蛋糕怎麽樣?”

宋一舟不解:“好端端吃什麽蛋糕啊?”

“你說為什麽?我今天過生日啊。”

宋一舟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哦,生日快樂啊。”

“你又忘了,算了,又不是一次兩次了,每年你都不記得。”程欣白和他一同坐著看著收銀臺,“不過,這次我打算請你吃點好的,去新開的那家怎麽樣?”

“沒興趣。”

“怎麽沒興趣?還是說,你心情不好影響到食欲了?大老板,你都多少天這樣了?還不知道讓自己吃點好的嗎?”

宋一舟揉了揉緊皺的眉心:“不是,我不是……”

“我知道你什麽意思,”程欣白心情覆雜地笑了笑,笑容裏盡是苦澀,“每年都是你們陪著我,我感覺很幸福,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啊,多少得有點改變。我都和榮姐溝通好了,她……咳咳,你去不去嘛?你要是去的話,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宋一舟側過頭:“什麽事不能現在說?”

程欣白也看著他:“你去了我就和你說,你不去我一直不說。”

“別……別提漲薪,我我我沒錢……毫不誇張,我現在窮得叮當響。”

“好啊,大不了我投資你。”

“你圖啥?”

“自然是圖……我想要的東西。”

夜晚剛過八點,飯飯香依然沒關門,靠兩個員工守著。程欣白則帶著正好需要有個地方放松的宋一舟去了那家新開的店。

一進門,倆人有些驚呆了。沒想到位於二樓的位置到八點人滿為患,四處都是服務員端著盤子上菜的身影。

她定的是一件小包間,能夠容納四個人,而他們倆相對而坐。

菜一一上來,宋一舟苦澀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他望著她,興奮地道:“你說的啊,今天你請客。”

程欣白大方的點頭:“我說話算話,你慢慢吃,沒人搶你的。”

從這一刻開始,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盯著宋一舟,等到宋一舟從琳瑯滿目的食物中抽出空看著她,問:“你怎麽不吃?”

程欣白猶豫著:“你先吃。”她把一盤自己喜歡的菜夾到他碗裏,“這個好吃,你嘗嘗。”

宋一舟懷疑著,吃飯的速度都變慢了:“我怎麽覺得你以前是不是來過?”

程欣白不太好意思:“沒有,第一次來。”

“那你怎麽不吃?哦,你有話要講,你說唄。”宋一舟說,“你別一直盯著我,搞得好像我好不容易吃你請客的東西是要扒掉你一層皮似的。”

程欣白低著頭淺淺笑了一下,她扒拉一下發型,等到捋順後,清了清嗓子,拿起酒杯敬他:“冬哥,我……特別……感謝你。”

宋一舟也拿起酒杯敬她:“不用謝不用謝,出門在外,誰都不容易。”

她一口氣將酒灌入肚裏,不出幾秒,臉上紅得明顯,大喘著氣:“我……不止想感謝你這一個地方。”

“嗯……還有啥?”

“我聽榮姐說,你這麽多年都沒有結婚是因為沒有遇上喜歡的人。”程欣白鼓起勇氣說,“我想問你,你是不打算結婚了還是真的沒有喜歡的人?”

宋一舟楞了楞:“額……這個……也不是……我怎麽說呢……”

有些事,他沒有昭告天下,只對親近的人說過,所以程欣白不了解,他也從來不打算告訴除此之外的人。

“其實,”程欣白抱著歡喜滿臉堆笑,“我還問過帆哥,他說你……其實需要有一個人照顧你,所以我就問他,是我的話可不可以?他說……可以。”

程欣白重新認真地盯著他:“如果我想和你結婚,你願意嗎?你可不可以試著喜歡我?”

話音剛落,宋一舟下意識地摸向酒杯,因為心不在焉,酒杯被他推倒,掉了下去,砸的地面一陣脆響。他反問:“宋帆什麽時候說的可以?他為什麽可以?”

程欣白覺得他這樣有點可怕,想了想才說了個大概。

宋一舟臉黑著,猝不及防站起身,頭頂的燈光籠罩了他全身:“他什麽意思?”

程欣白不知所措地望著他這副模樣:“怎麽了?”

“他到底什麽意思?什麽是可以?為什麽可以?”宋一舟繼續反問她,又像是反問自己,“我什麽時候需要別人照顧了?我哪裏需要照顧?還是他……不想要我了?”

他打開門,大步流星地將滿臉疑惑的程欣白甩在身後。

心中藏著的怒火直到拿著鑰匙打開家門時都在發顫,沒想到,門沒關,燈開著,宋帆在裏面收拾著衣服,行李箱放在床邊,好像一副要走的樣。

宋一舟震驚地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宋帆冷靜地疊了疊自己的衣服,隨後將衣服放進行李箱裏,才問:“吃完了?都聊了什麽?”

宋一舟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麽,怒氣沖沖地扯過他手裏的衣服:“你為什麽要對她說我需要別人照顧我,你知不知道她在問我可不可以和她結婚的事情?”

宋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知道,又怎麽了?”

宋一舟:“你知道?你是故意的嗎?你究竟想幹什麽?”

宋帆依然冷靜地從床邊撈過衣服疊,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麽可生氣的地方。屋外突起大風,不一會兒下起淅瀝的雨。那雨滴砸著窗戶,貫穿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宋一舟問:“你說話啊?你究竟想幹什麽?”

宋帆沒理。

宋一舟繼續問:“你非要當啞巴嗎?你想氣死我嗎?”

宋帆貌似無話可說,我行我素地當著啞巴。

宋一舟忍無可忍把他手裏的衣服搶過來,沒想到,衣服脆弱得很,經過他的手勁折磨,忽然撕裂,他再看過去,居然是那件藍色衣衫,此刻四分五裂,爛成布條。

宋一舟怔住了,從沒想過親手毀了這件衣服。

宋帆才不慌不忙地問:“你滿意了嗎?問出來又有用呢?我比不過她的,自始至終,我都比不過任何人。所以,你壓根不會愛我。”

宋一舟兩只猩紅的雙眸瞪著他:“你……”

宋帆還在步步緊逼:“你不會愛我,你沒愛過我,你和我在一起,不過是因為我對你投懷送抱,你剛好不想拒絕而已。我們之間,哪裏有真正的愛情呢?”

宋一舟愧疚地垂下頭,眼中閃爍淚花:“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麽……”

“你沒有……我也沒有。”宋帆平靜地道,“我們之間沒有愛情,一切都像過家家,可笑。”

“夠了!你到底要重覆這句話到什麽時候去!”宋一舟突然尖聲沖宋帆叫道。

他的理智抵擋不住他的憤怒,更加說服不了自己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於是順著那根緊繃的弦一下子從心底迸發到了眼前。

然而,靜默的空氣中,宋帆冷冷地站在原地,對他的憤怒不聞不問、不管不顧,鎮定自若地從他手掌中抽走四分五裂的碎布,又鎮定自若地裝進箱子裏,慢慢道:“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趁現在還年輕,分開吧。”

宋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下一塊肉,偏偏宋帆說得無比輕松,似乎真的從沒在意過。

哪有人到了這種時刻還在往人傷口上撒鹽?當真是沒有一分真情嗎?

宋一舟憤恨地咬著牙,很久,直到宋帆把東西收拾完,他從後槽牙出聲,把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發洩出來:“當初說喜歡我的人是你,現在說分開的人也是你。我真的不明白你這個人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每次吵架什麽話都不說清楚,難道你就這麽喜歡捉弄我、折磨我、看我難堪嗎?”

他轉頭,盯著宋帆那副無所謂的模樣:“你老是說我不愛你,可是我看……真正不想愛下去的人是你吧。需要我的時候可以說得那麽動聽,不需要的時候看我像看一個垃圾,你這人,心裏究竟有沒有真情?說得有一句實話嗎?!”

宋帆沒看他,拉出行李箱的拉桿,不緊不慢:“是,我愛不下去了。”他嘆著氣,嗓音瞬間啞了一大半,“就這樣吧,我不想費力氣和你解釋,就這樣結束這荒唐的一切吧。”

宋一舟不可思議地體會著從他嘴裏說出的這句話,轉而盯向他的行李箱,一把搶過,摔向了樓梯間。

那箱子雖比衣服堅固,可摔下去後直到很久之後才滾落。他高聲道:“好,你走,有本事你走得越遠越好,有本事這輩子別讓我看見你!”

“否則,我看見你一次,我恨你一次。”宋一舟笑了笑,幾乎被怒火沖昏了頭腦,“我沒你這個不負責任的哥哥,我以後也不想有。”

宋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還沒踏出門,另一邊宋一舟的逐客令下來了:“走啊,不是要走嗎?怎麽還不走?站在這裏礙什麽眼?”

宋帆知道這家夥是在賭自己會不會踏出這門,一秒鐘不到,他不動聲色卻堅定地踏出兩步,身後的門也隨之砰地關上。

樓頂沒有燈,他的世界,瞬間漆黑一片。

那幾秒,宋帆大腦空白一片,又猝不及防地閃過幾個從前的回憶片段。然而幸福的日子太過短暫,他不想再一次做別人的的負擔了。

走吧,離開吧,獨自一人是最好的歸宿。

宋帆的箱子不重,衣服不多,等到他帶著箱子趕到一樓時,傾盆大雨中寒冷的北風吹向了他單薄的身軀。因為下雨,天上連星星都沒有。他轉而垂下頭,不去想那些事了。

反正以後,他們也不會再見了,至於雨下的大不大,星星出沒出現,都不重要了。

宋一舟下樓時,人已經不見了。

他打給宋帆的電話,宋帆一個沒接,他卻在不遠處聽到了手機鈴聲。

那鈴聲兒混合在雨聲裏,宋一舟冒著雨去找,最終,在垃圾桶裏翻到了宋帆丟棄的手機。

宋一舟的腦海裏頓時有幾個不好的念頭:

宋帆離開了他,會去哪裏?能去哪裏?

他哥……真的不要他了?

為什麽?他到底做錯了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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