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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游戲的少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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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游戲的少年們

夏季,烈陽晴空,四處都是飛舞的蚊蟲與撲面而來的熱氣,躁得人壓根睡不著心裏煩悶。而距離那個冬天已經過去七個月,宋一舟剛好到十六歲。

是有力氣可以去幹活承擔家庭負擔的年紀。

也意味著,他長大了。

那天,二叔家裏擺酒席,共同慶祝一個他家七十多歲的老人壽終正寢。

貌似,除了宋一舟一人不明白為什麽老人去世要這麽高興之外,其他親人全都你推我搡地倒著白酒,連外面的嗩吶聲幾乎都是悅耳的。

宋青青只比他小三歲,即便看上去是個人小鬼大的姑娘,實際上的心理年齡和他們差不多幼稚。

例如,如此嚴肅的場合,她一個人裝模作樣地拿著老師布置的暑假作業找到宋帆,問:“哥哥,這裏有一道題我不會,你教教我唄。”

宋一舟在一旁翻著白眼,蹲下來問她:“你作業還沒寫完啊?馬上就要開學了。”

宋青青毫不客氣地推開他放在桌上的手:“沒寫完怎麽了?我哥願意教我,關你什麽事。”

“嘿你……”他憤怒地問,“我不是你哥哥嗎?你幹嘛推我?”

宋青青扭過頭,繼續嗆他:“我不承認!我只有宋帆這一個哥哥。”

一句不承認,把宋一舟弄得火氣噌一下就上來了。

一邊怒斥她毫無良心,一邊對宋帆說:“你還教她幹嘛?她看上去是要你教的嗎?她完全就是喜歡沒事找事呢!”

更加言簡意賅一點,她就是故意在大人們面前裝自己是一個非常熱愛學習、是一個非常聰明又努力的孩子。實際上這點小九九在宋一舟看來,完全就是一天到晚閑不下來的磨人精。

所以他阻止著宋帆,拿走手裏的筆:“哎呀,你別教她了,快陪我出去玩。”

宋青青驚恐地拉著宋帆的手臂,提醒著:“不要陪他出去玩,他除了打鳥叉魚以外還有任何優點嗎?一個連學都不想上的人,將來能有什麽出息。”

宋帆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人小鬼大,說出的話也十分紮人心,可見平時沒少聽別人如此形容他,所以一不小心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宋一舟站起身,火冒三丈地指著她:“你信不信我打你!你再說一句試試!”

宋青青躲在宋帆身後,拿他擋著這位一言不合就要發飆的哥:“你敢嗎?你不敢!略略略!你打不到我!略略略!你就是打不到我!”

宋一舟和她二人在宋帆身邊打著轉,還沒抓到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街外,響起一連串鞭炮聲,炸得人耳朵一時失去知覺。

鞭炮聲消失後,眾人要安排位置吃晚飯了。宋帆無可奈何地抓住他對小孩伸出的手臂:“行了啊,你倆都別鬧了,該吃飯了。”

宋青青仰著臉,一臉不屑。

宋一舟齜著牙,滿臉不服。

農村的酒席,晚上那一頓是最為豐盛的。

位置分布也十分恰當,大人和大人,小孩和小孩。於是非常不幸地,他又和宋青青坐到一塊了。倆人在桌上搶豬蹄的手速堪比光速,不一會兒,餐桌上的肉一掃而空,而他倆滿面紅光,嘴裏漏著油。

晚上還有一出節目,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

剛開始,人還挺多,無論吃沒吃酒席的人都跑過來占位置,偌大的地方全部是十裏八鄉跑過來湊熱鬧的人。

舞臺上,那些節目也確實新奇、好看,讓人挪不開眼光。咋咋呼呼的,氛圍實在溫暖。

宋一舟目不轉睛地跟著他們一起鼓掌,可漸漸地,臉色沈了下來。

宋帆望著他,良久,才問:“你怎麽了?”

宋一舟沒聽清,湊過去:“啥?你說啥?”

“我說,你在想什麽?!”

“我……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你要去哪兒?”

宋一舟想了想:“天涯海角!處處都是我家!所以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覺得哪裏好?”

宋帆皺著眉,拉過他的衣服:“跟我來。”

小賣部前,堆了幾箱子的陳年煙花炮竹。宋帆從裏選了幾個,遞給他。

宋一舟沒接,疑惑:“幹嘛?放煙花啊?現在又不是過春節,放煙花幹什麽?”

宋帆反問:“不是就不能玩了?你腦子生銹了?”

宋一舟摸了摸頭發,猶豫地點著頭:“是,是可以。誒誒誒你別買多了,放不了多少的。四叔不是一直腿腳不好嗎?你還是留著給他買膏藥吧。”

宋帆繞開他,不想跟他解釋煞風景究竟有多麽不解風情,自己一個人徑直往池塘邊走去。

立在地上的煙花,倏地一聲,往天空飛去,然後等待兩三秒,又在恍惚間炸開。

宋一舟扯著嗓子和他說:“哥,你相信我,等我出去回來後,我就給你買煙花。買可多可多,你放三天三夜都放不完。現在就放這些吧,省著點花吧。”

宋帆沒理他,自顧自地點著火。

宋一舟無奈地蹲下身哄他:“行行行,我又掃你的興了,你又不想理我了。那你等著我,我去給你挑個響的。”

池塘邊,蟬鳴聲和青蛙聲四起,遠處,是一群人熱鬧鼓掌的舞臺,動靜快要響破黑夜。宋帆無奈地放下手,重新站起身後,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一溜煙地往天上飛去,他懷裏的煙花徹底放完了。

等到宋一舟回來,他看著宋帆懷裏空空如也,問:“你沒給我留一個啊?”

宋帆回頭,震驚著:“啊?哦……忘了。”

宋一舟沒好心情地將東西放在地上,沈默地點著火,隨後又埋怨道:“忘了是吧,我以後不和你玩了。沒意思。”

小型煙花炮竹沖天而起,持續時間不長,但花樣挺多,絢爛奪目,像一株盛開在黑夜的花朵,給前行中的人帶去希望般的曙光。

宋帆神秘兮兮地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的:“喔,還有一個。”

“哪兒?”

宋帆點著火,松開手,那小玩意轟然在半空中飛旋:“看,飛天了。”隨後,他笑著走開,暗自享受捉弄弟弟這個極其好玩的事情。

宋一舟跟上他,連聲叫著:“哥哥哥哥,我明天帶你出去玩怎麽樣?”

“去哪兒?不是好地方不去。”

“去嘛,又不會把你賣了。而且又不遠,不止有我,還有勝兒,我倆約好去河邊烤魚吃,你是不知道這個季節的魚,撒點香料,香得很嘞。某人沒去,可不要饞得流口水哦。”

宋帆“嘁”了一聲:“明天我們比比誰更會叉魚怎麽樣?”

宋一舟:“好啊!我猜你肯定比不過我。”

“不一定。”

其實那天春枝河邊,不止有三個少年。

還有一個人,距離他們的位置差不多有三百米遠,但依稀能看出此人膘肥體壯,是個吃得多又不愛運動的小胖子。

至於他為什麽在河邊而不回家,原因則是,他暑假前的考試考得不夠理想,每天回家只能聽見父母嘆氣的聲音。長此以往,他的精神不太好,喜歡遠離人群的獨處。

於是,他學著釣魚的人一樣,來到了河邊,每天垂釣,每天為自己的成績嘆息,思考著再不考上大學,還不如跳下河裏被活活淹死。

他還不知,遠處正走來了三個少年,全都拿著一根細樹杈。而樹杈上的尖端被鋒利的刀片削到反光,用力的話足以插死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魚。

比他坐在這裏無所事事的釣魚要便捷多了。

宋帆遠遠看見了他,試探性喊了句:“小文。”

三個人將他團團圍住,弄得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他低著頭,使勁朝宋帆看去,只見,這不是他某位親戚家的哥哥嗎?沒想到在此地遇見,還真是讓人意外。

許樹文面頰潮紅,從喉間擠著話:“宋……宋……宋帆……你……你們怎麽在這裏?”

這時,他的眼睛還沒有被學習摧殘壞,他還沒有宋一舟印象中的高大瘦長。兩只豆大的眼睛下有著一張被脂肪堆積的臉,擠滿了無助與害怕。

仿佛他們再多問一句,他便能淚流滿臉,哭得像一個爛番茄,讓宋一舟看了禁不住捧腹大笑。

當然,他也習慣別人的嘲笑與欺淩,敏感的神經仿佛天生就應該承受這些,從小到大受到了不少侮辱與惡意。

劉永勝疑惑地打量著這位夥食不錯的小夥,吹了吹口哨:“小夥子害羞什麽?要不要陪我們一起去烤魚?”

他們越是熱情,許樹文越是害怕,覺得他們像是一群調戲小姑娘的野獸,忙不疊地往外跑:“不……不了……我還有事……我先……我先回家……了……”

奈何,人沒跑出二裏地,一只大手抓住了他。宋一舟抓著他的衣服問:“跑什麽?我們又不是要把你吃掉?”

許樹文的眼睛裏冒出淚花,無助地看著宋帆:“哥……”

宋帆則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他們不會嚇你。倒是你,現在回家有事做嗎?有人陪你嗎?”

“沒……沒事……沒人……”

“那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

許樹文想了想,搖了搖頭:“我……我……我不敢……”

三人沒忍住笑了,宋帆苦口婆心:“沒事,真沒事,放輕松。既然碰到了,不如我們三給你叉條魚吃吧?”

許樹文吞吞吐吐地問:“真的……真的嗎?我不用……不用叉魚?”

宋一舟邪惡地笑了笑,一腳把他踢到了河裏。許樹文倒在水裏和石子做了一個親密接觸,喝了一嘴河水,渾身上下濕透了。

宋一舟卻惡作劇得逞地道:“當然是假的!”

宋帆臉色一黑:“你是真不怕他被嗆死啊?”

宋一舟無所謂:“怎麽了?有我在,他還能被淺水淹死?不好笑嗎?”

“強詞奪理!”宋帆不想繼續與他理論這做法有多粗魯,從水裏把許樹文拉了上來。

幸好烈日之下,陽光充足,沒過多長時間,許樹文的衣服便幹透了。

可不幸的是,衣服剛幹,又被潑過來的水漬弄濕。

灑水的狂叫著奔跑,在不太平坦的路上躲藏;追人的不依不饒,跟冬天打雪仗似的非得弄個心裏平衡。乃至於到最後沒一個人幸免於難,全部被潑過水。

這種簡單粗暴的游樂方式,像極了潑水節送出去的祝福。

樹林間,河水邊,太陽下行。

幾人玩得忘乎所以,等到肚子餓到咕咕叫,叉了幾條肥瘦不等的魚,興高采烈找來樹枝架起來烤火的時候,卷起的褲腿上還滴著水。

小魚被碳火烤得兩面金黃,劉永勝嘗了一口,魚香味充足!

他拿著魚分享給宋一舟,卻瞧到了這家夥面無表情,貌似不太高興,故而他偷偷地問宋一舟:“你怎麽了?怎麽現在不說話了?是不是怪宋帆兇你冷落你了?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是你哥,還能真的兇你?”

“誒,我問你,宋帆是不是認識他啊?”

宋一舟毫不意外:“當然認識,宋帆媽媽那邊的親戚。我也見過他,每年都來我們村拜年,每年都是這一副衰樣,我光看著他說話都嫌磨嘰。”

宋帆把烤好的魚遞到許樹文面前,讓他聞了聞,還怕弟弟被燙到,細心地剝開外面的魚皮吹了吹,才放心地送到許樹文手心。

劉永勝看著他們,終於明白了,小聲道:“難怪,原來也是他弟弟啊,所以才這麽關心。我還好奇,帆子哥怎麽突然對一個人這麽好了?你看看,他對你笑過嗎?”

宋一舟吃魚的動作一楞,頓覺不妙,但是他又不知道不妙在哪裏,反正心裏頭不爽是真的。

可宋帆又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以往,宋青青和他在一起,宋帆也只會對宋青青一個人笑,就是不對他笑。

不論他和誰在一起,宋帆溫柔對待的人都不可能是他。從小便如此,很少改變。這麽一說,宋帆豈不是從小就討厭他?不然為什麽不給他好臉色?

他還以為這人秉性如此呢!就是個冷淡的人呢!

宋一舟後知後覺地問劉永勝:“我哥……對你笑過嗎?”

劉永勝仔細想了想:“有啊,但是不多。沒有像他們一樣……可以說,他沒有對我特別溫柔過,我簡直難以想象他居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宋一舟驚奇地一拍手:“那完了!我倆都被他討厭了!”

他回頭,只見宋帆和許樹文正不明所以地盯著他,這個停頓的姿勢,應該是看了有一會兒了。

完了,被看見了。

宋一舟虛心一笑,笑容苦澀難看。

完了個大蛋……現如今,多一個人討厭他了。這上哪裏說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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