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關燈
第 32 章

沈敬年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近期發生的事。

他光腳下地,踩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幾縷月光擰開客臥房門。他斜靠門框抱胸站定,借著小區裏的路燈端詳趙束的睡顏,半晌俯身上前將雙唇在趙束額頭蜻蜓點水一般碰了下,倏而轉身回房。

一夢到天明。

沈敬年這一宿睡得又累又.....難忘。以至於早上起來時對自己□□久違的局面發了五分鐘的呆,低罵兩聲後拎著濕漉漉的內褲忿忿往衛生間走。

而另一邊的趙束則睡得非常好,字面意義上的好。他又夢到了自己小時候,半大的趙啟和魏東兩人帶他玩小皮球,還有......還有媽媽。

說來奇怪,雖然他從沒見過自己的媽媽,但卻偶爾能夢到。

夢裏的媽媽看不清臉,不過他非常確定那個年輕溫柔的女人就是媽媽。夢裏的媽媽有時候餵他吃飯,有時候給他講故事,有時候哄他睡覺。

每一個有媽媽的夢,對趙束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美夢。

沈敬年很講信用的要帶趙束出去玩,趙束這幾天嘴上不說,其實悶得厲害,於是少有的乖順。

關於趙束現在行走的問題,兩人交涉過多次。

一開始沈敬年想給趙束買一根盲人專用的牽引杖,趙束不同意;後來沈敬年提出那就用長柄雨傘,往地上一杵跟福爾摩斯似的,多帥!趙束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傻出花兒了!

最後沈敬年拿出了自己的高爾夫球桿,趙束覺得這個行,又輕又結實。

沈敬年不在身邊的時候,趙束就小心翼翼地用高爾夫球桿探著地形往前走;沈敬年在身邊的時候,兩人一人牽一端,像個啞鈴一樣滾動前進。

其實沈敬年更願意像在醫院那樣手牽手,無奈趙束不願意。

兩人以高爾夫球桿為紐帶,攜手,啊不,攜桿走進北京城最紙醉金迷的KTV。沈敬年大手一揮要了兩桌子的果盤和零食,趙束在治療期間不能喝酒,沈敬年也陪著喝飲料。

沈敬年大喇喇往沙發背上一靠,“麥麥,會唱歌不?”

會不會唱歌,這本來就是一個不太好界定的問題。

平心而論,趙束唱歌不跑調,但也算不上好聽,就是正常人的水平。但是沈敬年為什麽敢在這個領域如此囂張呢?因為他學過......

沈敬年的聲音非常動聽,按照比較時髦的說法,是一把勾魂的好嗓子,壓著聲音刻意勾人的時候,猶如古希臘的裸男雕像,性感卻不猥瑣。

他的母親周碧雲女士在兒子青春期變聲之後敏銳的發現了這一點,果斷找聲樂老師專門教了他三年。

不要小看三年的光景,對於專業人士來說,三年微不足道;但是對於普通人來說,三年足以跨越階級。

總而言之,沈敬年在非專業隊伍裏絕對算會唱歌的,偶爾跟朋友們玩嗨了唱一首都是鎮場子的水平。

趙束用腳丫子都能想象到沈敬年搖頭尾巴晃的嘚瑟勁兒,索性搖頭表示自己不會唱歌。

沈敬年一看趙束搖頭,瞬間把自己的精氣神拉滿,天下所有雄性生物的本質都是一樣的,孔雀為什麽開屏,蛙類為什麽鳴叫,鰹鳥為什麽跳舞,年年為什麽歌唱?

沈敬年決心把壓箱底的本領都使出來,哢哢哢把拿手的情歌點了一遍,坐直了挨首給趙束唱,連副歌都不切。

沈敬年閉眼陶醉嘶吼“我是愛你的,我愛你到底”,趙束撕開一袋西班牙紅燴味薯片。

沈敬年俯首合眼輕吟“第一次吻別人的嘴,第一次生病了需要喝藥水”,趙束叉嘴裏一塊金黃甜軟的芒果。

沈敬年淺笑揚頭哼唱“愛上一個天使的缺點,用一種魔鬼的語言”,趙束一瓶汽水下肚後打出一個飽嗝。

沈敬年氣得直樂,“我在家餓著你了啊?別吃了!給我唱一首,什麽都行”。

趙束表示比起唱歌,自己對手邊那盒剛打開的甜辣牛肉幹更感興趣。沈敬年劈手奪下,“給我唱一個,唱完了才給吃”。

趙束說我要唱的你這系統裏沒有,沈敬年不信,非要搜,結果真沒有。

就當他以為趙束要以這個為借口不唱了時候,趙束摸索著拿起沙發上的麥克風,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用緬語清唱道:

晚霞籠罩著伊洛瓦底江,

活潑的海鷗展翅飛翔。

啊,它們飛來飛去盡情歌唱;

啊,它們自由自在多麼歡暢。

靜靜的江水向東流,

唯有那歌聲輕輕回蕩。

海鷗……海鷗……

你那婉轉動人的歌聲,

擾亂了我那平靜的心房。

看晚霞映紅伊洛瓦底江,

這是多麼美好的時光。

趙束弓腰坐在矮沙發上,平靜地唱完整首歌,並不存在的視線一直落在面前的液晶顯示器上。

沈敬年知道他看不到,也知道他看得到。

KTV的包間密閉性一流,一曲終了壓抑的空氣卻散不出去,反覆游走回蕩撞擊二人的心口。沈敬年有些受不了這個氣氛,突兀的開玩笑:“這歌兒歲數比我都大了吧?叫什麽名兒啊,挺好聽的。”

深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趙束緩緩說:“緬甸民謠《海鷗》。”

趙束的聲音在最頂級環繞音響的映襯下,仿佛來自天涯盡頭的山巔,裹挾著狂風呼嘯而來,又毫無痕跡地散開。所過之處卷起的萬般情感看不見實體,卻覆雜深厚到讓人不敢細想。

那一刻,沈敬年感覺很挫敗,他不知道應該走哪條路,甚至連路在哪兒都摸不透,他不怕困難也不怕吃苦,甚至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他都認,但他怕橫亙在他們倆中間的並不只是感情。

距離下次手術還有大半個月,沈敬年覺得自己得抓住這段日子。無論下次手術結果如何,趙束和他的關系勢必會發生改變。

如果手術成功趙束覆明,他必然要從全權監護人的位置往後退。如果趙束依然眼盲,一旦趙啟開口朝他要人,他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更何況趙啟身邊還有個賊心不死的楊慶峰!

沈敬年能保證自己不逾矩,但一看那姓楊的就不是什麽好品種的鳥兒!

這段日子對他來說頗像期末考試前頂著壓力的狂歡,不僅擔心考試題太難,還得擔心自己押偏了試題方向,卻握著未踏進考場之前獨有的安全感。

但趙束這個人比煙酒更甚,仿佛某種在醫院歸麻醉師管,在外面歸緝毒大隊管的成癮藥物一般吸引他。

沈敬年之前一直覺得愛情是像奶油小蛋糕一般甜膩的,真碰上了才知道這東西是滿杯冰的橙C美式,又酸又甜又帶點苦,喝得太快還冰腦仁。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唱完歌趙束問還去哪,沈敬年“嘿”地一樂,“你個小瞎子心還挺野,不著家呢!”

趙束摸著沙發扶手站起身,用高爾夫球桿探路往門口走,“哦,那回家吧”。

沈敬年從後環住趙束的肩膀,“別呀,沒呆夠就在外面再玩一會兒”。

他發現自己真不能多看趙束的臉,只要一對上就跟摸電門似的,全身都發麻。

趙束瞎了之後兩眼無神,看起來傻楞楞的。他是標準的巴掌臉,並且由於那雙淬利的眼睛實在太漂亮,很容易讓人不經意間忽略其餘的五官。

可一旦兩眼無神後,臉上其餘部分反倒凸顯出來,沈敬年這才發現這小子竟然長得這麽萌!

睜眼時明明是一只威風凜凜叼著獵物馳騁草原的豎瞳獵豹,一閉眼竟然成了可憐兮兮需要人抱的卷毛小加菲。

怪不得他哥一天護他護得跟什麽似的,這小子小時候得多招人稀罕!

他把趙束帶到家附近的公園,車開不進去,於是兩人一左一右牽著球桿,穿過初秋的林蔭路並肩往裏走。沈敬年偷偷把手往球桿中間串,問:“麥麥,最近這幾天你感覺怎麽樣呀?”

“什麽怎麽樣?”

“就是吃的、住的這些唄”

這是趙束自驟然失明後第一次出來溜達,說激動可能談不上,但新鮮空氣能夠讓人心情變好放之四海皆準,他仰頭認真感受空氣中的寒意。

緬甸的樹木大多四季常綠,往年他回來時也趕不上北京的冬天,此刻路旁若有似無的枯樹枝味道鉆進鼻腔,讓他感覺有點新鮮,“都挺好的啊”。

“那你感覺我怎麽樣?”,沈敬年拽住球桿的一端不再往前走,趙束被迫隨之站定。

趙束循聲轉身看向沈敬年,半秒後眼皮“唰”一下閉上,“你也挺好的”。

沈敬年死死拽住球桿不動,“你把眼睛睜開”。

趙束深棕色的睫毛依然蓋在下眼瞼,形成一道半圓的弧線。

“睜開!”,沈敬年突然吼出聲。

趙束也跟著喊:“我又看不到!!”

“你看不到我,我能看到你!!!”,沈敬年猛地松開球桿,上前一步將趙束擁入懷中,貼著趙束的頸側低吼。

趙束連忙捂耳朵往後躲,“你TM小點聲,要是再聾了,我不活了我!!”

“.....”,沈敬年又生氣又想樂,也算是他趙麥麥有能耐,不費吹灰之力就站上食物鏈頂端,他覺得眼前人拿捏自己比拿捏那些石頭還容易,克星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