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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托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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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托孤(三)

半夢半醒,迷迷糊糊之際,冷月似乎聽到了一陣孩子的哭聲,她猛地睜開眼睛,一摸手邊,沒有孩子,也沒有冷星的屍身,回想起冷星的死,剎時心痛如絞。

聽到有響動,謝不言奔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碗和勺子,他見冷月醒了,滿臉喜色,將碗放在桌上,慢慢走過來握住她手,凝望著她道:“你醒了?”

冷月打量了一下四周,見是桑田谷自己的房間,自己躺在舒適的床上,被子有剛晾曬過的陽光味道,最後目光落在謝不言愛憐橫溢的臉上,問道:“我妹妹……”

謝不言道:“我和伯母一起安葬了,在冷伯父旁邊。”

冷月道:“多……多謝你了。”

謝不言搖頭道:“你對我說謝字那就見外了,如果我快點擺脫乘風使和醜奴,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最後還是讓他倆逃掉了。”

冷月反握住他的手道:“和你無關。你……你腿好些了嗎?”

謝不言奔進去時,冷月神思已經恍惚,沒想到她依然註意到他受傷了,謝不言瞥了一眼自己的腿道:“無礙,皮外傷……”

這時孩子啼哭了起來,曾雲抱著孩子邊哄邊走了進來。謝不言起身笑道:“我……我剛和冷伯母正在給孩子餵奶,她餓了。”

說著走過去端起碗,一勺一勺地給孩子餵奶,嘴裏嘟囔著:“啊……”嘴跟著微微張開,見孩子吃了,又嘴裏學著孩子的口音讚道,“真棒。”

三月的陽光,溫暖和煦,透過窗戶灑在謝不言和孩子身上,謝不言穿著家常衣服,圍著圍裙,紅色發帶垂過腰際,冷月望著這一幕,淚眼婆娑,既感動,又心酸。

孩子吃完了奶,曾雲收拾出去了,謝不言把她抱了過來,孩子胖乎乎的,圓睜著雙眼骨碌碌地瞅冷月。

謝不言笑道:“可愛不?我們找了一頭剛生產的母羊,擠羊奶餵她。”

冷月微微一笑道:“可愛。大哥哥,你會是個好父親。”

謝不言笑道:“美中不足就是不是我們的孩子。”說著將孩子遞給冷月。

冷月接過了,打了幾個響嘴逗弄孩子,孩子甜甜地笑了。冷月激動地道:“她笑了她笑了。”

謝不言笑道:“她很愛笑。她叫什麽?”

冷月道:“叫香兒。”

謝不言道:“張香?”

冷月搖頭道:“星兒不願意讓她知道她父親殺了她母親,星兒想讓我做她母親,那她就隨母姓,冷香。”

冷香長得圓滾滾,粉嘟嘟的,甚是可愛。謝不言湊過來道:“你覺不覺得,她長得特別像一個人?”

冷月道:“誰?星兒嗎?”

謝不言道:“不是,我帶了她幾天,我感覺,她好像越來越像我了。你看你看,她看見我就笑,她超喜歡我。”

冷月扶額,道:“大哥哥,我不想潑冷水。但孩子不會因為你帶了幾天,就長得像你的,你倆又沒有血緣關系。”

謝不言震驚道:“不會嗎?真不會?剛出生的鴨子會跟母雞走呢?別人說夫妻生活在一起就會越來越有夫妻相呢?”

這下輪到冷月震驚了:“…………”

曾雲中年喪夫喪女,按常理應該傷心才對,可她忙進忙出的,絲毫看不出情緒波動。但她又不像以前那般事事漠不關心的,她親手照顧冷香,開了安神助眠的方子,給冷月煎藥,親手端藥送進來。冷月喝著藥,躊躇半曬,開口道:“媽媽,你,還好嗎?”

曾雲邊收藥碗邊道:“還好,這就是性格恬淡的好處吧,遇事也不會那麽傷心。”

冷月點點頭,沒接話。曾雲端著托盤,要出門時,駐足道:“但我羨慕你能這麽傷心,悲喜不能盡情,只是徒留十足的悲哀罷了。”

冷月憂思過度,頭暈心悸,謝不言不準她下床,非要她靜養。過了半月,她自覺好多了,這才開始下床活動,曾雲和謝不言把冷香照顧得很好,她根本插不上手。

她去了桑田谷的墓地,冷星就葬在曾滄海,張無是,冷靈均後面一排。冷月望著那小小的墳塋,站立不穩,腿腳一軟,癱坐在地上,她就這麽坐在墳前,一言不發,默默地流淚,終至號啕大哭。她和冷星從小同吃同睡,她自忖不是個好姐姐,最後冷星還為救她而死,這是她人生頭一遭,完全的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辦,即便是殺了張宗澤,可也換不回冷星的命,她完全不能接受冷星就這麽永遠地去了。她哭得嘶心裂肺,有一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無助感,她邊哭邊號,自己也不知道在號些什麽,終於哭暈了過去,謝不言默默把她抱了回去。

第二天醒來時,冷月冷靜了很多,她不知道該怎麽做,但她信念堅定,她一定要報仇,張宗澤必須死。

所幸張宗澤本來想奪掌門之位,他在酒菜中下的只是讓人暫時癱軟的軟骨散,並不是毒藥,滄海派門下弟子們都陸續恢覆了。

冷月一個個清查門下弟子中是否有中子母蠱毒之人,清查下來居然一個也沒有,冷月和謝不言不禁懷疑,可能真如乘風使所說,能被種蠱是一種殊榮。

張宗澤一支的弟子,願意離開的,冷月就讓他們離開了。她怕張宗澤再殺回滄海派,一有空就在練武廳踱來踱去,手上摩挲著戴在大拇指上的掌門扳指,監督弟子們練功。

謝不言看了一會,道:“越來越有掌門範了。”

冷月微笑道:“你打趣我呢?我只覺得這個擔子太重了,挑不動。”

謝不言道:“慢慢來吧。我看殷如海挺有潛質的。”

冷月道:“我也覺得。”頓了頓,又道:“你要回不謝山莊嗎?耽擱好久了。”

謝不言道:“幹什麽?趕我走嗎?除非你跟我走,否則死也不走。我說過了,不謝山莊人才濟濟,不需要我,我覺得你比較需要我。”冷月還沒回答,他又道,“啊,不對,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離不開你。”

冷月莞爾。

半曬,謝不言又道:“之前乘風使說的,我在巫山教的事情,你想聽嗎?”頓了頓,又道:“我之前不跟你提,是怕你知道了,會發現我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可是如果我現在不說,我更怕你從別人那裏得知。如果你發現我以前雙手染血,殺人無數,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魔頭,你……你會後悔嗎?”

冷月擡起頭看他,道:“你有殺過我的親人朋友嗎?”

謝不言仔細想了想,道:“應該……沒有。”

冷月道:“善惡存乎於心,論心不論跡,論跡世上無完人。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過了會,猛地擡頭道,“會有很多人報覆你嗎?”

謝不言搖頭道:“那倒不會,畢竟知道我曾經是青龍使的人不多,可能最想置我於死地的就是巫山教主吧。”

冷月還待回話,忽覺幾粒瓜子殼砸了下來,接著頭頂一個蒼老但矍鑠的聲音叫道:“哎,那小子,你這招五月落梅誰教的?怎麽使成這樣?”

冷月擡頭一看,但見橫梁上坐著個滿頭灰發,粗布麻衣的老者,肩上斜挎著一個大大的破布包,將手中剩下的瓜子往包裏一塞,霍地跳下地來,直接走到殷如海面前,搶過他的手中的長劍,邊比劃邊道:“喏,喏,這招五月落梅,講究劍意,出劍時如落英繽紛,收劍處如行雲流水,你這麽東戳西戳的,戳戳啥呢?”

這老者當然是江渚漁夫丁滄浪。一眾弟子哪見過本派劍法使得這麽精彩紛呈的,待丁滄浪收了劍,滿場先是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一陣如雷的掌聲。丁滄浪露了這手,見弟子們這麽捧場,心中得意非凡,笑道:“這樣罷,我再教你們兩招,喏,這招曲中折柳,劍意曲折但內中剛勁。還有這招玉笛飛聲,化劍為笛,身隨劍動,那都是滄海派一粟劍法的精髓。”

眾人見他劍尖在地上輕輕一彈,借力騰起,劍尖在空中連舞三次,輕輕巧巧一個轉身,落下地來,雖然身上衣衫襤褸,但身形飄逸,姿態靈動,又是一陣震天價的掌聲。

丁滄浪得意洋洋地將劍還給殷如海,手指在空中虛虛連點,道:“下回再教你們,好好練,別偷懶啊。”說完從眾星捧月般圍著他的弟子中穿出來,笑瞇瞇地走向冷月。看見冷月,他就有點笑不出來了,他上次在竹屋偷跑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冷月見到他倒是很開心,迎上去挽住他道:“叔公,你回來了。”她這麽笑著,眼珠子一滾,心下已轉了十八個心眼子。丁滄浪怎麽也算是派中長輩,為人正直,武功高強。滄海派如今遭受巨變,前途未知,有他看顧的話,她會輕松很多,但丁滄浪天性散漫灑脫,兼之與曾滄海有過節,要怎麽誆得他安心留在桑田谷才好?

丁滄浪道:“嗯,在江湖上聽說了桑田谷的事,回來看看。”看來他還是關心桑田谷的,這就好辦多了,冷月正盤算著怎麽開口。丁滄浪左右瞟了兩眼,神神秘秘地拉了她到一旁無人的地方,忸怩道:“月兒,上回那個,你說的那個,笑笑……”

冷月臉上微現詫異,問道:“你不是走了嗎?你偷聽了?”

丁滄浪神色更為忸怩了,尷尬地擺擺手道:“這不是重點,你知道的,笑笑是……是……那我不得聽聽嘛。”

冷月心下了然,丁滄浪當時肯定是裝作跑了,實際不知道躲在哪聽墻腳呢,當下道:“笑笑怎麽了?”

丁滄浪道:“我那天聽你說後,本來想去杭州找笑笑,轉念一想,我這名不正言不順的,恐怕不能幫上忙,反而給他們……一家三口都添堵。我想來想去也沒個商量的人,要不,你幫我出出主意,我咋辦比較好?”

冷月道:“笑婆有哭公呢,我看你就索性撒開手,別管這件事了。”

丁滄浪急道:“那哪行呢!我當年就愧對她們母女,我一直想幫笑婆找回女兒,如今有信了,我非管不可。”

冷月道:“你打算怎麽管?”

丁滄浪道:“這不是跟你商量麽?”瞅瞅冷月,道,“要不,你替我去勸笑笑?”

冷月見機會難得,面露難色道:“哎,不是我不想,但桑田谷發生這麽多事,我哪走得開呢。”掰著指著絮絮地道,“要管弟子練功,要擔心張宗澤回來,要研究醫書……”

丁滄浪爽快地道:“這個好說,你看我教弟子可在行呢,我幫你。”

冷月道:“這樣,你答應在谷中幫忙三年,笑笑的事,我替你辦了,如何?”

丁滄浪舉起三要做指頭,為難道:“三年?我……我怕我呆不住。”

冷月道:“那算了,我還是老實呆在桑田谷吧。”

丁滄浪忙道:“三年……就三年,我是你叔公,幫你應該的。”

冷月搭上他的肩頭,笑道:“我就知道叔公最疼我了,找笑笑就是個由頭,其實叔公就是回來幫我的,對吧?對吧?”

有丁滄浪督促練功,冷月一頭紮進了醫書裏。曾滄海曾經到過苗彊,他撰寫的《滄海解毒聖經》一書裏專門提到過子母蠱毒。她一行行讀下來,介紹欄寫著:子母蠱,毒物在皿中互咬,勝出者為母蠱,在蠱殼中以苗疆秘法養逾百年。種蠱後,以活人精血養蠱,又稱活人蠱,在人體中繁殖子蠱,直至吸盡活人精血,人死而蠱滅。種蠱方法一欄寫著:未知。醫治方法一欄寫著:無。

想起一事,她往後找了幾頁,在苗彊篇最後一頁寫著:黃金蛇,天下至毒之物,無解。

冷月失望地合上了書,她和曾雲一起,參考別的蠱毒解法,配制了多種藥方備用。曾雲道:“所謂蠱毒,和毒藥不同,它在煉制之初,不是為了害死他人,而是為了控制他人用的。”她疊好新抄寫的方子遞給冷月,道:“窮盡醫理,醫得了病,醫不了命。記得,永遠不要和人性作對。”

冷月想起易在水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從一堆醫書中擡頭:“媽媽也覺得,這是無用功嗎?”

曾雲道:“或許對個體有點用,但想要結束蠱毒傳播,不是靠醫術就可以的。”

冷月接過藥方,陷入了沈思。

江南盟消息靈通,謝不言在信中托謝莊主幫忙留意張宗澤動向,沒過多久,謝莊主來信中說有人在杭州發現了張宗澤的蹤跡。為什麽中蠱者是以杭州為中心輻射開,張宗澤又是為什麽也去了杭州,冷月和謝不言百思不得其解。

冷月見殷如海年紀雖然不大,但把谷中一切事物安排得井然有序,灑掃應對,進退周旋,無一不會,甚感欣慰。她招招手將殷如海喊到一邊,道:“如海,你是好孩子。桑田谷就暫時交給你了。”

殷如海訝道:“師姐,你也要離開嗎?”

冷月道:“嗯,父親和星兒的仇,不能不報。”

殷如海道:“報仇很危險的,我和你一塊去。”

冷月握住他的肩頭,堅定地道:“桑田谷不能沒有人留下,保護好師娘,守護好桑田谷,你能做到嗎?”

殷如海點頭道:“我能!”

冷月拍拍他的肩,微笑道:“好孩子,叔公會留下和你一起。”

次日清晨,二人辭別眾人,冷月回頭久久凝望物是人非的桑田谷,她從小長大的地方,終於微一咬唇,一提馬韁,和謝不言縱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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