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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托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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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托孤(一)

二人連日趕路,這一日到了江城,已經是五月初旬,長江兩岸綠樹成蔭,清空萬裏,碧波如洗,長江水浩浩湯湯,日夜奔流不息。

謝不言道:“有道是,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在浩瀚的江水面前,個人的悲歡離合確是不足道哉。”

冷月笑道:“大哥哥,你這話大有參禪之意,要小心啊。”

謝不言一笑,道:“你怕我遁入空門麽?”

二人縱馬來到桑田谷,此時朝陽初升,谷中的湖面上水汽氤氳,金光點點,各色水鳥,或飛或立,或游或潛,起起落落,很是詩情畫意。冷月望著它們十分親切,呆呆地看了會,才放了馬沿著石子路行到大門前。

冷月咦了一聲,落在後面欣賞景色的謝不言趕了上來,道:“怎麽了?”

冷月道:“沒什麽,以前馮老爹總是坐在門口的,今日卻不在。”

打量了一下四周,見門前的碧桃樹已是花瓣零落,滿樹碧葉,樹上掛著許多小小的紅燈籠,冷月疑惑道:“谷裏是有什麽喜事嗎?”走近大門,見門虛掩著,伸手便欲推開大門。謝不言拉住她道:“且慢。”不動聲色地將她拉到身後,伸手在門環內側的隱蔽處醮了幾下,拿到眼前細細捏了捏,是血跡,還未全凝,擡頭和冷月對視了一眼,冷月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桑田谷發生了什麽事?

謝不言和冷月翻身上墻,隱在檐角處探頭往院內望去。院內一片靜謐,連平時灑掃庭院的弟子也沒有一個,處處掛著紅花,透著絲絲詭異的氣氛。距離大門不遠,地上俯臥著一人,一動不動,身下有血,不知是生是死,看裝束正是馮老爹,冷月心中一驚,便想躍下墻去。謝不言拉住她,手往正院方向一指,用嘴型無聲道:“有人。”

冷月會意,又看了一眼馮老爹,無聲地回道:“去看看。”二人一前一後,飛檐走壁,悄無聲息地落到了正院宴廳的一棵黃葛樹上,宴廳前的空地上、門廊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名滄海派的弟子。宴廳門口有兩人把守,黑衣黃面,是巫山教眾的打扮。

冷月正思索該如何靠近,一名看守突然對著他們的方向低喝道:“誰?”慢慢往這邊走近。

冷月暗叫糟糕,右手握上了缺月劍。只聽嗖嗖兩聲破風之聲,門口兩名看守應聲倒下,謝不言悄無聲息飛身而上,一手接住一個,輕輕放在地上。冷月躍下地來,見二人脖頸上血流如註,眼見不活了,遠處地上有兩片帶血的黃葛樹葉,直比飛刀還要鋒利。

冷月心中暗暗讚嘆,謝不言這手樹葉飛刀的手法堪稱一絕。還好宴廳內此刻頗為嘈雜,乒乒乓乓的似是打鬥之聲,沒有人註意到門外的動靜。

二人從門縫中望去,廳中有倆人正在交手,一人身著黑衣,好整以暇,背朝著這邊,另一人卻蓬頭散發,臉上衣服上皆是血漬斑斑,待冷月看清這人面貌,險些驚呼出聲,正是她父親冷靈均。

地上躺著許多桑田谷弟子,有幾個勉強還坐著的,看起來也是虛弱無力,曾雲赫然在列。冷靈均擋在他們身前,退無可退,不肯再退,在胸口胡亂揮舞著長劍,不過是勉力支撐。冷靈均心愛的小弟子殷如海臉色蒼白,癱坐在地上,緊張地看著師父。殷如海是個孤兒,六歲時被冷靈均撿回谷中,他天資聰穎,又極孝順,冷靈均膝下無子,對他很是喜愛,待他便如親生孩兒一般。

大廳角落站著一名黑衣人,做巫山教眾打扮,隱在黑暗裏,抱臂遠觀著這邊的動靜。另有一名教眾卻穿著紅綠色大花衣服,臉上戴著誇張的笑臉面具,圍著這群人左蹦右跳,摩拳擦掌,嘴裏不時呼喝出聲,很是興奮,冷月心下納罕:“這又是誰?”

那黑衣人長劍一轉,道:“三師叔,何苦呢。只要你把掌門扳指給我,從此尊我號令,再到我爹靈前悔過認錯,我就饒了這些人。”

冷月一驚,這聲音分明是張宗澤,可是又透著些許陌生和詭異。

冷靈均舉劍橫擋胸前,聲音幹啞的道:“張宗澤,你好不卑鄙!居然在自己女兒的滿月宴上下毒。你勾結巫山教覆滅本派,你死後有何顏面對你師公,你父親。你這個叛徒,你不得好死!”

張宗澤冷冷地道:“你還好意思提我父親,你為了爭奪掌門之位,是如何一點不顧念同門之誼,置他於死地的?”

冷靈均道:“師兄的死是個意外。師兄經營本派多年,他努力讓本派名聲不墮,你卻勾結這些人,屠戮本派同門,以後江湖上可還有滄海派的名頭?”

張宗澤手一擺,不耐煩地道:“有沒有名頭,又有什麽相幹。以後本派就是山川聖教一個分舵,有何不好?我不借助神教的力量,如何找你們這□□賊報仇?”

踱了兩步到殷如海身邊,又道:“師弟,你師父如此冥頑不靈,你呢?你可願意棄暗投明,追隨於我?”手上長劍在殷如海的鼻尖處不住晃動。

哪知殷如海年紀雖小,不過十五來歲,稚氣尚未完全脫去,卻極為硬氣,道:“你要殺便殺,我要是皺一下眉頭我不姓殷。你這種叛徒走狗不得好死。”說到這裏突然呸地一聲,向他吐了一口唾沫。張宗澤離他甚近,又全無防備,避之不及,雖沒吐到臉上,吐到了胸口,卻也極為尷尬,伸手撣掉口水,大怒道:“小兔崽子,給臉不要臉!我先割你鼻子,再剜你眼睛,再斬你雙手雙腳,我看你還嘴犟不嘴犟?”

提起長劍便向殷如海斬去,冷靈均長劍揮舞撲過來相救,喊道:“如海閃開。”不料張宗澤圈轉長劍,這一劍卻刺向了冷靈均。冷靈均中了軟骨散,又受了重傷,這一撲之勢再無餘力收回。

噗的一聲,長劍透胸而出,劍尖上鮮血緩緩滴落。

張宗澤見一擊即中,怔了一怔,但只怔得一瞬,霍地抽出長劍,將冷靈均帶得滾了半圈。鮮血頓時噴濺出來,濺到了張宗澤臉上。他隨手一抹,在臉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血痕,他擡起手,舔了舔手上的鮮血,陰惻惻的笑了,面目猙獰,如鬼似魅。

殷如海喊道:“師父。”哭著撲了過去。

冷月沒料到張宗澤下手如此迅速狠辣,驚呼出聲,一腳踢開大門,搶將上去。滄海派還醒著的弟子盡皆喊道:“掌門。”掙紮著圍了過來。曾雲怔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覺得周圍人聲嘈雜,腦中一片空白。

張宗澤眼中爬滿紅血絲,提劍又欲斬向殷如海。謝不言一劍蕩開了張宗澤長劍,擋在滄海派眾人面前,喝道:“住手。”

冷月俯聲查看冷靈均,見他傷勢十分沈重,傷到要害,握住了他手,心中悲慟,淚水簌簌滾落,喚道:“爹爹,爹爹。”

冷靈均眼神渙散,握住她手道:“是……是月兒?”

冷月俯得更低,道:“爹爹,是我,是月兒。月兒回來遲了。”

冷靈均取下手上扳指,戴在冷月左手大拇指上,嘴唇動了動,發出極低的聲音,道:“滄海派……的重任……交給你了。不要……讓他得逞,滄海派絕不能與妖教為伍。”

冷月本想推辭,但眼見冷靈均命在頃刻,派中人才雕零,實在已沒有更好的人選,只得含淚道:“爹爹放心,月兒定不辱命。”

冷靈均嘴角露出微笑道:“好……好孩子。過去是爹爹待你太兇了……”冷月泣道:“沒有,爹爹一點不兇。”

冷靈均眼神瞧向謝不言,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麽。冷月道:“你有話對他說?”冷靈均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謝不言在冷靈均身旁蹲下,心想他必定是要講冷月的事情,便道:“伯父你放心,我會照顧好月兒。”冷靈均點了下頭,拉起謝不言的手,將冷月的手放在他手裏,又朝曾雲擡了擡手。曾雲此前一直在一旁發楞,此時回過神來,挪過來握住他手。

冷靈均用極低的聲音道:“……謝公子,師妹……有件事……我……當年……我……當年李天涯為師兄所害,後來回桑田谷找師妹時,最先遇到的是我,是我將他帶到醫廬密室……師兄最後將他推下陷阱,這事我雖沒有直接參與,但我是知道的……師妹,這麽多年,我一直瞞著你,只是因為……因為……”

曾雲淚如雨下,道:“我懂,我懂,你別說了,我不怪你。”

一滴清淚在冷靈均眼角滑落,他點點頭,又道:“謝公子,當日你父親……李天涯……沒有揭露這件事,他……故意讓師兄也沒有機會說出來……我想,他是看你和月兒……頗有情意,不想……不想你們受上一代的影響……不想你們之間橫亙著父輩的仇恨……希望……希望你……你和月兒,以後好好相處……不要辜負他的苦心……”

謝不言對李天涯的感情很覆雜。小時候,他母親用打罵的方式,把尋找父親塑造成了他的人生使命。但他一點不恨他的父親,相反,他把他父親想象成蓋世英雄,等找到他父親的那一刻,他會覺得這一路他所有的委屈和艱辛都是值得的,所有對父愛的渴望都可以得到滿足,所有失去的童年都能得到彌補。等真正找到李天涯後,他發現他的父親,不是什麽蓋世英雄,而是躲在陰溝裏吃老鼠的怪物。他積蓄了一生的喜怒哀樂,他以為會在找到父親後,在父親那裏,激烈地回響,掀起狂風驟雨,結果卻如一粒石子,掉入一汪深潭,沒有激起任何回應和波瀾。最後,他還沒來得及和李天涯有任何交流,李天涯就死了,他傷心難過迷惑不解,最後解脫,他把他對父親的愛恨情仇,親手埋了。

此刻聽到冷靈均說起,李天涯在和他短暫的重逢中,有觀察到他對冷月的情意,還因為擔心父輩之間的仇恨成為他們的阻礙,故意不揭穿冷靈均。為了他,隱忍了二十多年的仇,李天涯可以不報,可以放過冷靈均,甚至為冷靈均刻意遮掩。謝不言突然就淚流滿面,他突然就覺得,他以前想得沒錯,他的父親是蓋世英雄,所有缺失的父愛是會回來的,他在這一刻無比後悔,他沒有叫過他一聲爹爹。

謝不言滿面淚痕,握了冷月的手,道:“伯父你放心,我對月兒。”他望向她,“死生不負。”

冷靈均欣慰地點了點頭,眼神移向曾雲,再也移不開了。只見他眼神越來越渙散,終於頭一側,松開了握著曾雲的手,閉上了眼睛。冷月不住顫抖,伸手探他鼻息,已經沒了呼吸,心中大慟,豆大的淚珠撲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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