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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回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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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回峰(三)

謝不言和冷月對視一眼,循著聲音沖進了東首一間廂房。只見葉知秋跪坐在地上,抱著溫庭芳,不住輕聲喚著:“庭芳,庭芳,你醒醒,你……別嚇我。”她聲音都顫抖了,用手摸摸他的鬢發,又拍拍他的臉。溫庭芳氣息奄奄,閉目不答。

葉丘站在一旁,嚇得手足無措,呆若木雞。旁邊地上俯臥著一女子,看服飾背影像是一葉宮柳飛,有輕微□□之聲。

這時,忽然一條黃金小蛇從溫庭芳衣袖中游出,周身黃得發亮,頭呈黑色倒三角形,迅速朝門口游去。謝不言金葉飛出,不偏不倚斬中了黃金蛇七寸,那蛇翻騰了幾下,不動了。

謝不言快速在房內各處查看了一圈,除了柳飛外,空無一人。

謝不言問葉丘道:“這是怎麽回事?”

葉丘顫巍巍地道:“我……我聽見這邊有□□聲,進到這間房,沒過會,溫師弟聽見響動,也跟了進來,然後他……他忽然就倒地了,接著少宮主沖了進來,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冷月搭上溫庭芳脈搏,這一驚非同小可,這蛇竟有如此毒力。葉知秋雙眼茫茫的,看冷月神色,心中涼了大半,掀開他袖口,只見有兩個針孔大小的毒蛇牙印,葉知秋埋首就想就嘴去吸,冷月手一格,道:“使不得。”

溫庭芳氣息微弱,中毒已深,葉知秋用嘴去吸不僅於是無補,還可能使自己中毒。

剛面對無情散人的慘狀,葉知秋沒有流淚,此時大顆大顆的淚珠擠在眼眶裏,她抱著溫庭芳反覆道:“庭芳,庭芳,你醒醒,我是知秋。”

溫庭芳果真微微睜了眼,看著葉知秋,眼神迷蒙,微微牽了牽嘴角,手動了動,擡不起來,葉知秋連忙抓起他手放在臉頰之上輕輕摩挲著。溫庭芳嘴角動了動,葉知秋把頭低下埋近,溫庭芳的聲音細如蚊蚋,斷斷續續地道:“師姐……知秋……我……對不起……你……好好……好好……活著……”

葉知秋眼中滿是淚水,盈著笑意搖頭道:“庭芳,你沒有對不起我,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活。”

溫庭芳點點頭,臉上全是愛憐橫溢的表情,癡癡地望著葉知秋,良久,終於慢慢滿滿閉上了眼睛,頭一偏,葉知秋拉著的手沈了下去,一動不動了。

葉知秋眼中的淚如斷線的珠子,大滴大滴無聲地往下掉。盡管已經預見到這樣的結局,冷月心中仍然驚慌不已,對葉知秋的心疼無限蔓延開來,當此情景,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說什麽都很蒼白。

冷月跨步過去,俯身查看柳飛傷勢,見她並無外傷,但氣息紊亂,不時低聲□□,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冷月從懷裏摸出一個白色小瓷瓶,倒出兩粒朱紅色藥丸,想了想,又倒了兩粒,餵她吃了。

這藥丸是她外祖父曾滄海之方,含多種珍奇藥材,配制極為不易,對等閑病癥真有藥到病除之功。

柳飛用極低的聲音道:“多謝。”

葉知秋忽然霍地起身,長劍刷地出鞘,劍尖指著柳飛,厲聲道:“是不是你?你勾結王府,騙師父來這被殺,又飛書引我們來這,放蛇毒害庭芳,是不是你?”

柳飛一楞道:“少宮主,我……我沒有,如果我勾結王府,我怎會受傷,又怎會不跟他們離開?”

葉知秋怒道:“所有人都死了,為什麽單單你活著?你留下就是為了毒害庭芳。你敢說那信不是你的手書?”

柳飛喘得厲害,吃力地道:“是……是我寫的沒錯,當時有人一封密信給宮主,說……說你在他們手上,激宮主去當面一戰,宮主受不得激,跟了上去。我擔心宮主安危,匆匆寫信後便跟了上來。我到時,宮主已然被殺,我聽到響動,追到這間屋子後,被人一掌打在背後,就此人事不知。我……我並沒料到後來的事情。”

葉知秋怒道:“你還狡辯。”跨前一步,掀起她衣袖,腕上黑線扭曲蜿蜒,葉知秋將她手摔開:“你沒勾結,你說,你是怎麽中蠱的?”

柳飛盯著自己手腕,表情凝滯,自言自語道:“這……這是什麽,我……我確實不知道啊……”

葉知秋悲憤難以自已,語帶哽咽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你暗戀謝不言,當年我和他訂婚,你便恨極了我。可是我已經和他退了婚,你為什麽要害庭芳?又為什麽要害師父?”

葉丘也是氣得發抖,說道:“一定是她記恨師父經常給她難堪,讓她下不來臺。少宮主,你還記得嗎?在你婚禮上,宮主當眾說她丟了一葉宮的臉。”

柳飛冷聲道:“如果我記恨這些,我不是應該第一個宰了你嗎?”

葉知秋不想再多費口舌,手腕一抖,長劍送出,柳飛無法跳躍閃避,眼見便是穿膛破肚之禍。鐺的一聲,缺月劍連著劍鞘擋開了這一劍。

葉知秋道:“冷月,你做什麽?阻擋我清理本門叛徒?”

冷月道:“知秋姐姐,事情尚未有定論,我怕你一時激憤,錯殺了柳姑娘。”

葉知秋怒道:“她手腕上的黑線,你沒瞧見嗎?她害我師父,殺我丈夫,我不該報仇嗎?”

冷月道:“如果證實是她勾結,她當然該死,她武功已失,翻不起什麽大浪,不妨暫且留她一命。”

葉知秋道:“你讓不讓開?”

冷月搖了搖頭。葉知秋再不多話,挺劍刺向冷月,冷月凝神接招。葉知秋志不在和她糾纏,一有空隙,反手暗器打向柳飛,鐺的一聲,謝不言一念劍擋開了暗器。

謝不言道:“知秋,我覺得月兒說得對,不妨先留她一命,待事情查明。”

葉知秋收了劍,情知冷月和謝不言阻止,她再難得手,冷冷地道:“好啊,很好。你們都大公無私,是我濫殺無辜。”

俯身抱了溫庭芳的屍身,往門外走去,她雙肩纖薄,顫如蝶翼,腰卻始終挺得筆直,有一種孤勇的決絕和難言的悲傷。走到門口,她停住了,聲音已經不似剛才激動,無波無瀾,冷冷地道:“我要讓他們每一個人血債血償,你們誰也阻止不了。”說完,頭也不回地去了,葉丘望了一眼半躺在地上的柳飛,冷哼一聲,一跺腳,跟了上去。

冷月看了看地上的黃金蛇,道:“你見過這蛇嗎?”

謝不言搖頭道:“從未見過,不像是中土之物。”

冷月找了一個大瓷瓶,俯身去撿那黃金小蛇,謝不言一個箭步拉住她,道:“我來。”也不用手,長劍一挑,將蛇裝進了瓷瓶,道:“這蛇毒性非常厲害,你後面最好也沒要用手碰。”

冷月點點頭,將瓷瓶揣在懷裏。望向柳飛,道:“這蛇果真不是你放的?”

柳飛表情呆呆的,搖頭道:“不是。”

冷月又道:“你是怎麽中了這子母蠱的?”

柳飛搖頭:“不知。”

冷月心知眼下多問也是無益,俯身抱起柳飛對謝不言道:“走吧。”謝不言道:“我來吧。”冷月想起葉知秋說柳飛暗戀謝不言的事情,便不願謝不言抱她,搶先一步出了門,道:“還是我來吧。”謝不言如何不知她心思,笑吟吟地跟上了。

無情散人的屍身已然不見,想來是葉知秋帶走了。二人縱馬回馳,將柳飛帶到解憂堂仔細治療,冷月道:“柳姑娘,你有什麽打算?”

柳飛道:“我武功已失,也回不了一葉宮,只能先養好傷,只盼有一日能手刃仇人,只是,這怕也是癡心妄想了。”

冷月從謝不言身上掏了幾片金葉子給她,道:“你先在這裏安心養傷。報仇的事,也不一定要你來做,你遠遠地看著就好了。隱姓埋名做一個普通人,遠離江湖的腥風血雨,未嘗不好。”

安頓好一切,二人出了解憂堂,已是掌燈時分,冷月深吸了一口氣,但覺初春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青草味,令人心曠神怡,這一天所經歷的事情簡直恍如隔世。

謝不言道:“你為什麽如此相信柳飛?”

冷月道:“我倒也不是相信她,我對她一點不了解,而且還是你的爛桃花。”謝不言道:“餵——”冷月笑著續道:“她勾結王府或者巫山教,倒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但她武功已失,眼下又沒有定論,如果把她殺了,以後發現錯了,豈不是後悔也來不及嗎?知秋姐姐又如何自處呢?”

謝不言正待開口,突然間遠處紅光閃亮,照亮了半邊天空,喧嘩之聲隨之大作,從遠處隱隱傳來。謝不言擡頭望去,驚道:“不好,回峰塔起火。”

二人發足往回峰塔奔去,到得近處,只見高塔必必剝剝燒得正旺,火勢已上騰到第二層。塔下不少一葉宮弟子還在不停加柴點火,和衛丹衛青及一眾士兵大打出手。

冷月擡頭望去,葉知秋大袖飄飄,面目猙獰,狀似瘋癲,從三層躍到四層,又從四層躍到五層,追著一眾中蠱者在塔上東奔西逃,抓到一個就是一劍捅死。謝不語和易在水想要阻擋葉知秋,卻是壓根追不上,只能不停將塔上之人一個個帶下來,帶下來後有的防護不及,又直接被一葉宮弟子殺了。一時之間燒塔的必剝聲,打鬥聲,求救聲,叫嚷聲,此起彼伏,響徹夜空。

謝不言皺眉道:“這是做什麽?”不由分說,搶將上去,所到之處,嗆啷啷、嗆啷啷之聲不絕,一葉宮眾弟子兵器盡皆落地。

冷月縱身上躍,上了第一層屋檐,一層層上躍,翻身進了第五層欄幹。葉知秋正要一劍刺向一個中蠱男子,那男子蜷在角落,抱著頭不住顫抖,冷月鐺的一招格開,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葉知秋冷聲道:“冷月,你總是跟我作對是不是?這些人,留著就是禍害,殺了一了百了。”

冷月道:“他們也有父母親人,誰給我們權利可以處置他們的生死了?”

葉知秋怒道:“你還不懂嗎?他們都勾結了巫山教,你現在對他們仁慈,就是對自己,對普通百姓殘忍。他們出去,勢必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說著不由分說,又是一劍刺向那名中蠱者。

冷月橫劍格開,拉起身後抱頭的男子,往欄幹外跳去,沿著檐角一層層躍回地面。看清那男子的臉時,冷月呆滯了一瞬,是阿唐。冷月不甘心地掀開他衣袖,手腕上的黑線清晰可見,猙獰地盤旋往上。冷月抓住他手腕道:“你……你怎麽也中了子母蠱?你什麽時候中的?怎麽中的?素娘和孩子呢?”冷月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點,送到回峰塔的中蠱者越來越多,她最近已經沒有精力照顧到每一個,阿唐是什麽時候送來的,她沒有一點印象。

阿唐哆嗦道:“冷……冷姑娘,我……我也不知道怎麽中蠱的哇,稀裏糊塗就被抓來這了。冷姑娘,你行行好,讓我走吧,素娘和孩子還在家等我,她們一定擔心得不得了。”

周圍一片混亂,冷月還待說話,餘光瞥見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刺向阿唐,順勢將他拉到身後,哐哐哐幾招逼退了對方,回頭一看,阿唐抱頭鼠竄,在一片混亂中已逃得遠了。

火光閃耀不定,微涼夜風拂面,冷月望著他倉皇遠去的背影,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不知這樣放他們走了,會不會竟是錯了?就在此時,砰的一聲巨響,一根帶著火的大柱倒將下來,重重砸在地上,一回頭,火舌已經攀到最高的第五層,還有十餘人倚在五層的欄幹上倉皇張望。

葉知秋見火勢已成,煙火彌漫,縱身躍下塔來,眾人忙著救人,也沒人攔她,她嘴角一勾,朗聲道:“謝不言,易在水,我看你們這麽糾結,替你們解決了,不謝!”說完,手一招,一葉宮弟子跟著她潮水般退去。

大火直燒到天明,才漸漸熄滅。其時天已黎明,知府邵大人和指揮史都派了人來善後。這一晚有總共三十一人被燒死,殺死,在塔前的空地上擺放了幾排。

許多遇難者家屬聞風而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邵大人圍在中央,不住哭訴,軍士們盡量將邵大人和人群隔開。邵大人不住抹汗,嘴裏重覆著:“大家放心,撫恤金會有的,會給大家一個交待。”瞥眼間瞧見謝不言,指著他道:“這位是江南盟主的公子,不謝山莊少莊主,就是他提議將中蠱者關起來的,蠱毒的事都是他在決定。”

人群霍地轉向謝不言,將他圍在垓心,推拉扯搡,謝不言只覺得哭泣聲、吵嚷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無孔不入:“我兒子是家裏的頂梁柱啊,這可怎麽辦啊,讓我怎麽活啊。”“不是說帶去治療嗎?怎麽會死了啊?”“這麽久什麽也沒做,你們除了會抓人還會什麽?”

謝不言道:“各位鄉親,沒能將各位的兒子、丈夫、父親治好,真的萬分抱歉。今天這場大火,完全是一場意外,我對大家的難過心痛感同身受。但事情已經發生了,還希望大家節哀順變。蠱毒還遠遠沒有結束,後面會怎麽樣誰也說不清楚,大家為活著的人多多著想,不要在此地聚集,都先散了吧。”他聲音溫柔平和,態度坦誠,說話時沒有絲毫提氣縱聲,一片嘈雜喧嘩聲中,眾人聽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心下不免佩服,吵嚷之聲漸漸小了。謝不言又道:“這些中蠱後的遺體,現在還不知道會不會有傳播風險,需要集中處置。大家在那邊登記一個名字和住址,撫恤金後面會有人送去,此地實在不宜久留,大家這就散了吧。”聽了他的話,大家紛紛小聲言論,慢慢開始散開了,有一名拉著孩子的婦女首先過去登記名字住址了。

忽然,人群之中有人朝謝不言扔了一塊石頭,這人離得又近,且謝不言毫無防備。砰的一聲,石頭正中他太陽穴,謝不言晃了一下,鮮血汩汩而流。冷月大吃一驚,搶上前去扶住他,摸出手帕替他按住傷口。謝不語在旁邊看得清楚,怒不可遏,罵道:“揍你丫的,渾蛋!”

一腳將扔石頭的男子踢翻在地,易在水砰砰砰幾拳將另外幾名手握石頭,蠢蠢欲動的男子打得捧腹跪地。

謝不言血流不止,將一張手帕完全浸透了,漸漸失去意識,冷月氣得渾身顫抖,激動地道:“他這幾個月來,為蠱毒之事四處奔走,不眠不休,盡心竭力,他何錯之有?何罪之有?你們這麽有本事,去找出傳蠱者啊,去和蠱毒赤身肉搏啊,去保護你們的妻兒老娘啊。暗地裏陰陽怪氣,朝拼殺在第一線的人扔石子、捅刀子,算什麽英雄?算什麽本事?你們不害臊嗎?不臉紅嗎?”

說完抱了謝不言,頭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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