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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迷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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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迷魂(三)

正在此時,秦婆婆摔著門簾進來了,喊道:“公子,姑娘,吃點吧。”

二人的臉忙不疊地往後退開了,謝不言勾冷月下頷地手尷尬地懸在了空中,謝不言輕咳了一聲,不露痕跡地把手藏進了衣袖。

秦婆婆看見這一幕,雙手“啪”地捂上了雙眼,蹭蹭蹭地後退了幾步,道:“我什麽都沒看見,你們繼續,你們繼續。”說著轉身就往外走去。

謝不言追上去,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笑道:“都被抓個正著了,還要怎麽繼續。”

秦婆婆做了餛飩,謝不言很愛吃,中毒以來,冷月還沒見他吃得這麽香過。

吃過飯,謝不言興致很高,要拉冷月去外面的河邊玩水。冷月擔心他的身體,搖頭道:“今天我累了,下次吧。”

謝不言還待去拉她,忽然感覺有一滴水滑落到手上,擡起手來看,卻是一滴血,接著劈裏啪啦,鼻血滴滴答答掉落下來。謝不言只覺天旋地轉,像被吸進了一汪深潭,冷月和秦婆婆的身形隨著水紋晃動,喊他的聲音也像是從水面上來的,遙不可及,而他自己越掉越深,無法呼吸。

冷月瞳孔驟然增大,搶上前去扶住了謝不言,把他抱上了榻。秦婆婆念叨著:“公子這是怎麽了?”眼淚嘩嘩往下掉。冷月看她六神無主,極是惶恐,安慰她道:“秦婆婆,沒事,麻煩你去燒點熱水來。”秦婆婆“哎哎”答應著奔出去了。

冷月嘆了口氣,讓人心安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人忙碌起來。她自己何嘗不怕,怕得要死,但她不得不鎮靜一點。

冷月熟練地給謝不言解衣施針。秦婆婆端了水來,見了這陣仗腳步頓了頓,上前來擰了毛巾給謝不言擦臉,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冷月有意要分散一下她的心神,輕聲問道:“秦婆婆,大哥哥,啊,就是謝不言,小時候是怎樣的?”

這招果然很奏效,秦婆婆拭了拭淚,思緒仿佛被拉回了遙遠的過去,嘆道:“公子啊,是我見過的最可愛,最有禮貌,最懂事的孩子。我在這條街開食店已經許多年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正準備收攤,有個懷孕的女人走進店裏,餓得暈倒了,我看她可憐,便收留了她,那便是公子的媽媽,阿青。”

冷月忍不住問道:“是謝夫人嗎?”

秦婆婆訝道:“不是,姑娘不知道嗎?公子並不是謝家的親生兒子。”

冷月吃了一驚,望向謝不言,心想:“你果真還有很多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心下恍然為什麽當初覺得謝不言和謝莊主、謝不語都不太像。

秦婆婆拿毛巾輕柔地給謝不言拭著汗,續道:“後來公子出生了,我老伴死得早,也沒有孩子,公子實在太可愛了,我喜歡得不得了,他們母子倆也無處可去,便在我這住下了。阿青沒有給公子取名字,說他沒有名字,所以我就叫他公子。”

冷月問道:“大哥哥的爹爹呢?”

秦婆婆緩緩搖頭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公子的爹爹,也不知道是誰,從來沒聽阿青提過。”

冷月的訝異更甚了,謝不言的身世也挺覆雜,身份也不簡單,自己好像並沒有真正了解他,想起他剛才玩木馬的樣子,好像又是挺簡單的一個人。

沈默了一會,秦婆婆繼續道:“阿青心中很疼愛公子,但對他也很嚴厲。公子小時候的字寫得不太好,四五歲的娃娃能寫多好呢。阿青很生氣,拿手腕粗的藤條打他,我有時護著公子,公子跪在地上,手上背上全是藤條打的血印,顫巍巍地跟我說:‘秦婆婆你讓開吧,娘是為了我好。’姑娘,你說,這孩子多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但公子天性很活潑的,很少機會和小朋友玩,他自己一個人也玩得很開心,做玩具啦,下水抓魚,上樹掏鳥啦,我經常滿山遍野地找他。為了這些,阿青沒有少打他,她一心期望他成熟穩重。”

冷月聽秦婆婆說的動情,不禁心生向往,她好想跟謝不言從小認識,跟他一起下水抓魚,上樹掏鳥,剛才謝不言邀請她一起去河邊玩水,卻沒有去成,以後有機會一定要一起去。

秦婆婆的話匣子一旦打開,不用什麽引導,她自己就繼續往下說了:“後來公子長到六歲,阿青就把他送走了,我不知道是去哪了。他離開的時候一定是傷心難過的,畢竟是六歲的孩子,可是他卻反過來安慰我道:’秦婆婆,你不要傷心,我一定會經常回來看你的。’又對小姐道,’娘,你放心,我一定會用功的。’小小的孩子就這麽離開了家,沒過多久,阿青也走了。”

冷月又問:“他們去哪了?”

秦婆婆道:“我不知道,阿青雖然和我一起生活了六年多,但我對她的身份來歷一無所知,她說,我知道得少些反而更好。我也就不多問,相聚是緣,緣來則聚,緣去則散,也不需要什麽事都問得這麽清楚。”

冷月道:“他們還回來過嗎?”

秦婆婆道:“阿青我再沒見過,公子還回來過兩次,十歲的時候回來住了兩天,他告訴我阿青死了。十六歲的時候回來,他已經是謝不言的身份,然後就是這次了。”

秦婆婆拿手帕拭了拭淚,冷月施完了針,坐在屋內那把童椅上,拍拍秦婆婆的背,不知道說什麽好。

秦婆婆拉過冷月的手,一雙大手反覆摩挲著,微笑地道:“如今他帶著姑娘你回來了,我老婆子別提多高興了,我總覺得這世上沒人配得上他,我又怕因為這些過往他不會喜歡任何人,你能在他的身邊真是太好了。”

冷月臉上一紅,想說她不是的,可轉念又一想,秦婆婆這點期望,她沒必要非要打碎,於是微微一笑,反握住秦婆婆的手。

秦婆婆指著冷月坐的童椅道:“這把椅子,是公子剛會走路時,阿青為他做的。這間屋子,公子走後,少有回來住,也一直保持著原樣。”

冷月起身看了看坐著的椅子,雖然略微舊了,但歲月使木紋顯得更為質樸,邊角處打磨得圓滑,顯是用心為孩子做的。

秦婆婆望了眼沈睡的謝不言,躊躇道:“姑娘,公子究竟是怎麽了?礙事嗎?”

冷月不想惹秦婆婆擔心,竭力輕松地道:“無礙,我明天一早就帶他去找能治好他的人。”

秦婆婆點點頭。

過了一個時辰,謝不言仍是沈睡不醒,往常施針後,他都會半夜醒來,不管是發狂還是如何,可這次他一點醒的跡象也沒有,冷月想到最近兩天施針,帶出的黑血越來越少,顏色也沒有明顯轉淡,再想到他今晚一反常態的勁頭,越想越是憂心,越想越是惶恐。

她一刻也不能等了,她拉過薄被,裹了謝不言抱在懷裏,推醒了趴在桌上睡著的秦婆婆。

秦婆婆看她的樣子,驚道:“姑娘,你要走?”

冷月點點頭道:“秦婆婆,我要帶他去治病,不能再耽擱了。你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他的。”

秦婆婆淚如雨下,不住地點頭,扶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公子就交給你了。”

冷月微一頷首,轉身奔出院子,一聲響哨,藕帶得得地跑來了,她橫抱謝不言,翻身上驢,闖入茫茫夜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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