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哭公笑婆(三)

關燈
哭公笑婆(三)

冷月看他倆表情,直覺覺得自己搞錯了,慢慢回轉劍尖收劍入鞘。站了一會便去廚房幫笑婆做晚飯,其間好幾次,冷月察覺笑婆眼中微光閃爍,心下疑惑,做飯又為什麽傷心了?

笑婆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吃飯時,哭公笑婆不住地給她夾菜,自己卻不怎麽吃,看著她吃就一副滿足的表情。

冷月默默吃著,似乎已經明白了點什麽,這可不就是父母對待久未歸家的孩子的方式,再聯想那布置好的閨房,一切都可以解釋了,她心下微酸,放下了碗,低頭道:“阿公阿婆,你們是有一個女兒沒回家嗎?”

哭公嘴一癟,又要哭了,阿婆摸出手帕,不及給自己拭淚,卻先安撫哭公道:“阿公,不哭。”

笑婆嘆道:“不是沒回來,而是……丟了。”

冷月脫口而出,問道:“丟了是什麽意思?”

笑婆眼神幽遠,似乎在回憶往事,緩緩地道:“這都怪我。”

哭公忙道:“不是的,阿婆,不是的。都是那壞人不好,和你沒有關系。”

笑婆淡然一笑道:“你不用安慰我,確實是我的原因。”說是一笑,神色卻淒慘異常,沒有任何喜悅。

笑婆轉頭對冷月道:“姑娘,阿公今日之所以強行帶你回來,也是因為你長得好看,跟……跟年輕時的我有幾分相似,阿公恍惚了。希望你是我們那丟了的女兒。可他知道,我也知道,不是的。對不住了,讓你勞累一遭。”

冷月看她神色淒苦,也不禁神傷,伸出手握住笑婆的手道:“沒有的事,來這一遭我很快活。”

笑婆點點頭,道:“姑娘你心腸真好。”頓了頓,看了一眼冷月,道,“算起來,如果我女兒還活著的話,應該比你還要大了。”

笑婆嘆了口氣,眼睛似乎看著冷月,眼神卻穿過了她,看向某個幽遠的地方。半晌,笑婆幽幽地道:“我生於京城望族,當年也說得上是位大家小姐,但我性格叛逆,在閨中做小姐很是壓抑,便學人偷跑出家,闖蕩江湖。”

冷月心下尋思:“這可不就和我一樣。”

笑婆續道:“想我武功稀松平常,闖蕩江湖哪有那麽容易,有一晚在黃鶴樓頭,長江邊上遇上了歹人,鑿沈了我的座船,我生於北方,不通水性,幸虧被人救下了。後面陰差陽錯,我愛上了救我那人,有了一段姻緣,之後又被他拋棄了。”

冷月脫口道:“啊?為什麽?”

哭公伸手握住了笑婆的手,望著笑婆深情地道:“還好那老小子有眼不識金鑲玉,不然哪輪得到我這窮小子抱得美人歸。”

笑婆繼續道:“我天生愛笑,笑點低,父母經常因此批評我,說我沒有大家閨秀的樣。那人拋棄我時,我追問他理由,你猜他說什麽?他說,我不喜歡太愛笑的女子。”

冷月道:“這……這是什麽理由……”

笑婆道:“你也覺得很可笑對吧。我當時非常傷心,甚至恨自己為什麽這麽愛笑,我告訴他我可以永遠不笑我可以改,但他還是走了。後來我明白了,那不過他想離開的借口罷了。一個人想離開,可能根本沒有什麽理由,連你整個人都是錯的,又怎麽改。”

冷月默默地點了點頭。

笑婆道:“不好意思啊,扯太遠了。當時我心灰意冷,走投無路,但也沒法再回家,然後我遇到了阿公,後來我們成婚了。”

哭公在一旁反對道:“哎哎,為什麽你講那個大豬蹄這麽詳細,我們的浪漫戀愛史,一句‘後來我們成婚了’就沒了?”

笑婆微微一笑,嗔道:“一把年紀了,還老不正經。”冷月眼前一亮,她從沒見笑婆笑過,她現在笑起來依然很美,年輕時大概確實是一笑能傾人城,再笑能傾人國的大美人。

哭公笑道:“總之就是我死纏爛打,知難而上,永不後退。”

冷月支著臉笑道:“啊呀,甜死了。也不知道我這輩子能不能遇上這麽一個人,對我死纏爛打。”冷月心想,謝不言這種類型的大概是不會對她死纏爛打的吧?謝不語有那麽一點潛質,張宗澤……等等,打住,為什麽自己看起來有點像個渣女?

笑婆不理哭公插科打諢,繼續道:“後來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她很乖很愛笑,笑起來很可愛,我們給她取名叫笑笑。我們恨不得讓她一生都笑著,可不會嫌棄她太愛笑。可是……”

說到這笑婆看了哭公一眼,拉緊了哭公的手,道,“可是,笑笑六歲那年,我們帶她出門游玩。一日,在金陵城中,遇到一個耍蛇的江湖賣藝人。這人年紀不大,上半張臉戴著猴子面具,甚是滑稽。他大概剛開始學藝不久,在表演時被蛇纏住了脖子,他憋得滿臉通紅,圍觀眾人還以為這是他的表演,最後他終於掙脫了蛇,蛇卻在他嘴上咬了一口,這蛇有毒,他嘴上腫起來老大一塊。我看他面態滑稽,忍不住又開始了大笑的老毛病。他明明很可憐,佝僂著身子在地上撿著一個一個硬幣,眾人都散了,我卻在那狂笑不止,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哎,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哭公掏出手帕,愛憐地幫笑婆拭了拭眼淚,自己也是淚眼汪汪。

笑婆接著道:“最後,那耍蛇人生氣了,冷冷地道:’你不要得意,你必然失去你的女兒。有你哭的時候還沒到。’我當時大吃了一驚,但還是止不住笑,拉著女兒和阿公,邊笑邊跑了。這事之後,前幾天我還比較警戒,時時拉緊笑笑,過了幾天,相安無事,我便也放松了警惕,認為那人不過逞個口舌之塊。在我們乘船準備離開金陵那天,碼頭人群聳動,阿公走在前面先上了船,我牽著笑笑跟在後面。這時一個人從船上往下走,不小心撞到了我。這人面相秀氣,是個讀書人打扮,很有禮貌,不住地跟我彎腰道歉,我也跟他回禮,讓他不用在意。哪知他趁還不註意,抱起笑笑就往人群中竄去。我趕緊跟上去,初時尚能勉強跟上,被上船的人群擋得幾擋便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了,也聽不到……聽不到笑笑的哭聲了。”

說到這裏,笑婆再也說不下去了,抽抽嗒嗒地啜泣起來。哭公輕輕地幫笑婆拍著背,嘆了口氣,續道:“笑笑被擄走以後,我們在金陵尋找了三年,音信全無。眼瞧著阿婆身體越來越差,我便帶著她回了帶湖竹屋。笑笑被擄走時,已經六歲了,可能對於家已經有些記憶了,我們總期待著她能自己找回來,所以十六年來,我們也沒敢搬家。一直就在這等她。”

哭公講完以後。三人陷入了沈默。良久無語。冷月知道孩子對父母意味著什麽,她想說點安慰的話,可是好像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半晌,冷月真誠地開口道:“阿公阿婆,你們放心,我以後闖蕩江湖,一定竭盡全力找到笑笑,讓她回來看望你們。”

她說這話當然也是安慰二老的的成分居多。

人海茫茫。過了這麽多年。能不能找到她心裏實在是沒底,但她說會竭盡全力卻是認真的。

笑婆拍了拍冷月的肩,道:“好孩子,你有這個心就足夠了,笑笑是否還活在這世上都很難說。”

冷月堅定地道:“有緣總會再聚的,像我與你們初遇,哪知卻這麽投緣。阿婆,笑笑可有什麽可以辨別的地方?”

阿婆想了想,道:“她左肩處有一顆朱砂痣,”用小指筆劃了一下,“比小指尖大些,娘胎裏帶出來的,應該是掉不了的。”

冷月點點頭,用心記下了,左肩有紅色朱砂痣的女子應該不多。伸手握住阿婆的手道:“阿婆你放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一定會找到笑笑的。”

笑婆反握住她手,微微笑了笑,道:“好孩子,勞你費心了。你能來陪我們老兩口坐坐,我們已經很開心了。有些事情,雖竭盡全力,卻不必強求。”

說著站起身,拍了拍圍裙,道:“我去燒點水,床上有衣服,你沐浴一下,換件幹凈衣服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