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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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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話(一)

葉知秋以前來不謝山莊,都是住在正院的,這次卻陪冷月一起住在攬月軒,謝夫人依舊吩咐阿婆和花卷在這邊照料。

這日,明月高懸,已經是八月十四。冷月這次才發現攬月軒院子裏的樹是一棵金桂,濃郁的桂花香擠滿了整個院子,隨夜風飄出去老遠,桂花星星點點地落在地上,此情此景此夜,甚是醉人。

冷月和葉知秋不負良辰美景,坐在院裏的小桌邊對月小酌,阿婆釀的桂花釀芬芳馥郁,兩人喝了幾杯之後都有微醺之意。

葉知秋抿了一口酒,道:“李太白有詩言道:‘舉杯邀明月,對飲成三人。’今日卻有我,明月和明月三人”指指冷月,又指指天上的明月,“對飲。可比他快活幸運得多了。”

冷月點頭笑道:“我們可不止三人,還有清風和這闌珊夜。”

葉知秋噗地笑了。冷月怔住了。原來這冷若冰霜的姑娘是會笑的,還笑的這般好看,直言道:“知秋姐姐,你應該多笑,你笑起來真好看。”

葉知秋嘆了口氣,悠悠地道:“這可多謝你了。”

幽幽地喝了幾口,葉知秋道:“月兒,你以後想做什麽?”

嗯?冷月好像從來沒想過以後,她一向是浪得一日算一日,只得如實道:“我不知道,我離家之時也只是想著不能留在桑田谷,卻沒想過以後要做什麽。”頓了頓,好奇地問道,“你呢?你呢?以後想做什麽?”

葉知秋整理了下衣服,坐正了一點,道:“說出來你可別笑話我,我總想著,要為武林伸張正義,為蒼生謀求幸福。”

冷月道:“啊?”

葉知秋道:“你也覺得可笑對吧?”

冷月正色道:“不是,我是在想,知秋姐姐也太厲害了。不像我,長了這麽大才第一次出谷,是一個沒有理想,什麽也不懂的井底之蛙。”

葉知秋用手指戳了一下冷月的額頭道:“你可別妄自菲薄了,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冷月嘆了口氣道:“真的,我撐破天也只能想到明早要吃什麽,不能再遠了。”

葉知秋以手之頤,望著月亮,良久,幽幽地道:“可是……我連小師妹都沒保護好。”

冷月看了她一眼,認真地道:“那不是你的錯。”

葉知秋收回目光,道:“我知道,謝謝你。”

又坐了一會,入夜已深,夜風微涼。葉知秋輕輕地道:“月兒,還有一件事。”

花香,酒香,冷月已經醉得有些迷糊了,道:“唔?什麽事?”

葉知秋猶豫了一會,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你……喜歡了謝不言,你大可不必顧忌我。”

冷月一下清醒了,整個人都僵直了,道:“啊?”雙手亂擺,語無倫次地道,“……沒……沒有……不是……那個……”

葉知秋拍拍她道:“你不用緊張,我只是說如果。”

冷月摳著手道:“為什麽這麽說啊?他和你有婚約,你不喜歡他嗎?”

葉知秋輕輕搖頭道:“也不是說不喜歡,只是,我不想用婚約去拴住他,他如果不喜歡,我也不會勉強。”

冷月心想,這真是一個高傲的姑娘。她由衷地道:“知秋姐姐你這麽美這麽好,他一定是喜歡你的。”頓了頓,又道:“可是……可是如果你喜歡他,你應該盡全力去爭取,而不是就這麽推開他啊。”

葉知秋淡然一笑,道:“你看,這就是你與我的不同。即便我心裏愛煞了一個人,我也沒有辦法全力去爭取。或許,我只是在用逃避來掩蓋失敗,只要我不爭取,我就永遠不會失敗。”

良久,她嘆了口氣,悠悠地道,“又或許,是因為我知道,一個人如果不喜歡你,你再怎麽爭取,你就算把所有都給他,也是註定會失敗。”

第二天醒來時,日頭已上三竿,冷月頭痛欲裂,她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昨晚是怎麽爬上床的了。當天已是中秋正日,不謝山莊照例會舉行盛大的中秋晚宴,許多跟不謝山莊交好的江湖人士都會來道賀。

阿婆已經將醒酒湯和早餐,或者說中餐給她端進來了。冷月洗漱之後,喝了醒酒湯,胡亂吃了點,從箱子裏摸出謝夫人精心為她準備的衣服穿上,正準備梳頭,葉知秋進來了,微微一笑道:“總算醒了,還擔心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

冷月見她今日仍然一襲白衣,飄逸出塵,薄施粉黛,更增麗色。葉知秋接過梳子,道:“我來給你梳妝吧。”

冷月任由她把自己捏扁揉圓,搗鼓了半天,最後終於上好了妝,梳好了頭發。葉知秋左右上下,來回觀看自己的傑作,半晌,由衷的嘆道:“月兒,你真美。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姑娘。”

冷月笑道:“你又打趣我了,如果還看得過去,那也是你的功勞。”

葉知秋站在冷月身後,扶著她的雙肩,盯著鏡子裏的容顏,道:“可是,美貌也有可能成為一個女孩的原罪,就像……就像小師妹……不止強者才配擁有正義,也只有強者,才配擁有美貌。”

冷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打扮停當,冷月和葉知秋一起到正院時,已過申牌時分,太陽已經偏到了西邊。冷月見正院張燈結彩,各處假山水榭上都掛著各式各樣的彩燈,此時已掌了燈,荷花形狀的,錦鯉形狀的,煞是好看。

兩人先去側廳拜見謝夫人,謝夫人看見她倆,一張秀臉堆滿了笑,迎上前來拉著葉知秋,笑道:“哎呀,知秋今天可真美,便宜了不言那小子。”

轉過頭看著冷月,呆了一呆,眼光在她身上上下下滾了兩輪,笑道:“哎呀,月兒真真是個美人胚子,也只有你這樣的模樣才襯得出這蘇杭一等一的絲綢。”

說著,一手拉著葉知秋,一手拉著冷月坐下了,輕聲笑道:“看你倆這麽交好,我就放心了。以後在同一個屋檐下相處起來必定也是好的。”

葉知秋輕咳了一聲,冷月的臉“唰”地紅了,兩人還沒回話,一旁磕著瓜子的謝不敏道:“媽,你亂點什麽鴛鴦譜。”

謝夫人啐了一聲,道:“你這孩子。”轉頭又對冷月道,“月兒是滄海派的是吧,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冷月答道:“還有一個妹妹。”

謝夫人嘆口氣道:“哎呀,要是弟弟就好了,你看我們家還有個不敏。滄海派和不謝山莊同屬南方,以前親近少了,以後要多走動走動。”

這時恰好家仆來給謝夫人回話,冷月如蒙大赦,忙給葉知秋使了個眼色,兩人告了退,飛一般地跑出來了。謝不敏在身後嫌棄地對她母親道:“看吧,你又把她們嚇跑了。”

冷月很喜歡謝夫人,可她著實招架不住謝夫人的熱情,每次都想著去看看她,可一看到她,很快又想逃走。

剛到院中,便聽見一聲厲喝:“你別跑!過來打過!”

葉知秋一頓足,道:“糟了。”循著聲音奔了出去,冷月急忙跟上。

到了正院,眾人都在仰頭觀看,無情散人和謝非分別站在房檐的東西兩角。無情散人道:“你賠我徒兒命來!”

謝非一揖道:“嫣然師侄的事,是我疏忽了,這裏給宮主賠罪了。”

無情散人冷哼一聲道:“我徒兒一條命,你一句賠罪就完了?我和你沒完。”

謝非道:“依宮主說要怎樣?”

無情散人道:“別問我,問我的劍。”

說著提劍便向謝非刺去。

一個跑,一個追,從這片屋角躍到那片屋角,無情散人劍使得好看,但謝莊主的無形幻腿奔得更是好看,在前面好整以暇地不停跟她道歉講理。

不謝山莊今天賓客盈門,院中站滿了人,目光追隨著他倆從東移到西,又從西移到東,大家都看得出謝非有意相讓,真打起來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有看熱鬧的道:“也就謝盟主脾氣好,不跟葉宮主計較。”

“其實這事也怪不上謝盟主,葉宮主這是有氣沒處撒,裴凡也死了,漫山島滅了門,她還能找誰撒氣去。”

“那也不能不講理吧。”

“葉宮主什麽時候講過理了。”

“噓…………你不要命了。”

謝不言謝不語兄弟站在人群裏望著,神色緊張。易在水抱著臂站在謝不言旁,神色很覆雜,誰也不敢上去勸架,沒這膽量,也沒這能力。

咚咚腳步聲響,謝夫人牽著謝不敏奔了出來,見了這情形,急道:“哎哎,這是怎麽了。”

謝非見她出來了,足下不停,歉然一笑,道:“夫人,無礙,是我事沒辦好,宮主生氣了。”

無情散人神情一凜道:“一向見不得你這假模假樣的偽君子樣!”

謝夫人道:“行了,你倆都下來吧。”

無情散人正在興頭上,哪理會她。謝夫人秀眉微蹙,淩空一躍而起,躍到半途,左足在右足上一踩,又升高數丈,穩穩擋在無情散人面前,道:“行了,師妹,打了這麽會,也該消氣了,跟我聊聊天去。”

說著拉了她手跳下房頂,向眾人團團抱拳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不言,你好好招待大家。”便笑瞇瞇地一手拉了謝不敏,一手拉了無情散人,往側廳去了。

冷月遠遠聽見無情散人道:“師姐,你幹嘛幫他!你就會向著他!”

謝夫人笑道:“我哪裏幫他了,好幾天沒見,我想著和你聊聊天來著。”

無情散人道:“師姐,你夫君壞透了!”

“那是你姐夫。”

“我從來不承認這姐夫!”

謝夫人其貌不揚,冷月以為她就是個家庭婦女,沒想到露了這一手輕功,武功如此之高,冷月驚得呆在了原地,更沒想到她和無情散人居然是師姐妹,兩人無論從性情,打扮上都相差太大了。見到無情散人後,葉知秋明顯拘謹了許多,和一葉宮眾同門都默默地跟了上去。

冷月呆了半曬,回過神來發現大家都已經散了。

謝非以盟主之尊,對剛才被追著打,絲毫不以為忤,面色如常,和眾賓客抱拳寒暄,涵養之高令人咂舌。

謝不言和謝不語仍在門口處迎客,謝不言今日依舊白衣飄飄,只是服飾更考究,多了一些暗紋,紅色發帶仍然閑閑地束在腦後,不知他今天是不是哪裏刻意打扮了,更加好看了。

似乎是覺察到了冷月的目光,謝不言擡頭往這邊看了過來,見冷月粉色紗衣輕擺,藕色長裙垂地,一張俏臉怔怔地望著自己,明艷不可方物,牽動嘴角,對她微微笑了一下。

旁邊的易在水也望了過來,嘴角一斜,笑得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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