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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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這座城市又下雨了。

宋南風坐在許逸的車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著車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

他們一路沈默著到了墓園。

許逸推開車門,從車裏下來,沒有管宋南風,而是撐著傘徑直走向了墓園深處。宋南風知道他要去看他的朋友,沒有跟著。許逸走後,他也下了車,撐起傘,去了另外一邊。

秋日的下午,雨天。此處安靜地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人。

感覺還不賴。

宋南風心情頗好地欣賞著周圍的景色。淒風苦雨,正是適合漫步的時候。應該把傘收起來的,應該盡情地淋一場雨。

他很久都沒有淋雨了,雖然淋雨之後,許逸應該會讓他騎單車回去。但是,好想沖進一場大雨裏。

一分鐘後,兩分鐘後,宋南風的手,依舊牢牢地握著傘柄。

為什麽心底總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能淋濕?

為什麽總感覺下一秒,也許再下一秒,就會有一個人,穿越大雨,和他相遇?

自從二十四歲之後,宋南風總會產生一些奇怪的錯覺。其中最嚴重的一個就是,他總感覺他好像忘了什麽人。

可他明明誰也沒忘。

到最後,他甚至認為,也許是他的精神真的出現了問題,他真的患上了某種疾病。但他去找醫生看病的時候,醫生又說他沒病。

沒病就沒病吧。宋南風不太在乎醫生的診斷。他覺得自己有病就行了。

不然,該怎麽解釋,他的這種錯覺。要是他真沒病的話,豈不是意味著,他真的忘了一個人。但現實又是,沒有這個人。他找了個半個世界,找了整整六年,都沒有找到這個人。

所以他是有病的。

之所以找不到這個人,是因為他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他是他記憶裏的人,記憶裏本該忘卻,但又不願忘卻的人。是他臆想出來的。

但是,他大約是治不好這個病的。他會一直尋找那個人。

不過沒關系,只要知道那個人是不存在的,就沒有那麽難受了。

才不是他找不到。

宋南風站在傘下,看著周遭的世界。應該是他的病又發作了,所以他現在的感覺才會如此強烈。

下雨的午後,寂靜的墓園,撐開的雨傘。還有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

他見過他。他忘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許逸來到了他身邊。

“說了不讓你跟過來,偏要來。”許逸的帶著一身涼意,站在他旁邊。宋南風轉頭看著許逸,像是第一次見他那樣觀察著他。

“怎麽,想起來了,原來你忘的那個人是我。”許逸迎著他的目光,淡淡說道。

宋南風看著許逸的眉眼,看著許逸的臉龐,突然問道:“為什麽三十歲的你長這樣?”

許逸像是搞不懂宋南風為什麽會這麽問,也問道:“不是這樣,該是什麽樣?”

宋南風不知道。

他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結,轉身往回走。許逸跟在他身後,沒有再說什麽。

在連綿的雨幕中,他們離開了墓園,回到了城市。

許逸在將宋南風送到家之後就離開了,宋南風獨自上了樓。回到家之後,宋南風沒有都沒有做,只是打開了一間上鎖的房間,走了進去,坐在了房間中間的椅子上。

這是一間畫室。

他面前的,是一幅未畫完的畫。

準確地說,不是沒畫完,而是他不知道該怎麽畫了。

畫上的,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整間畫室裏懸掛的、堆疊的、散落的,全都是同一個人的背影。

宋南風伸出手來,摸了摸眼前的畫,就像拍了拍畫中人的肩膀。

可是畫裏的人不會回頭。

宋南風嘗試過無數次,失敗了無數次。可不管怎麽樣,他永遠只能畫出那個人的背影。他當然想象過,他不止一次地去想象那個人的相貌,結果每次都發現,他連想象都想象不了。

什麽樣子都不行,什麽樣子也不是。

一片空白,怎麽會有人是一片空白。

宋南風不明白。

所以他才說他病了。他只能說他病了。

病入膏肓。

在畫室呆坐了許久之後,宋南風終於走了出來。夜幕已經深沈,城市霓虹閃爍。宋南風為自己下了碗面條。吃完後,他就準備去睡覺。

明天言肅要去見一個朋友,不知為什麽一定要他陪同。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他便答應了言肅的要求。言肅本來還想和他講講那個朋友,但他懶得聽,言肅也就不和他說了。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終於停了。

昨日過去,今日風和日麗,是個好天氣。

不知為何,宋南風很早就醒了。起來收拾一番之後,他準備下樓,結果一開門,就看見言肅已經站在了門口,正抱著雙臂,板著一張圓臉,像是有人欠了他幾個億。

“宋南風,你看看這都幾點了,你不怕遲到的嗎?”言肅上來就指責道。

宋南風一點也不意外,語氣平淡地提醒道:“現在才剛剛九點,沒記錯的話,你們約的是十一點。”

言肅“呃”了一聲,放下雙臂,看了看表,猶豫了一會兒,才略顯尷尬道:“不好意思,看錯時間了。”

“看錯時間。”宋南風發出了短促的一笑。

“好吧,我承認,我就是想等你遲到,再狠狠嘲笑你一番的。”言肅雙手叉腰,神色凜然,完全沒有了剛才的心虛。承認了自己的“居心險惡”之後,他帶著不滿地又補了一句。“沒想到你今天這麽早就出來了,哼。”

倒好像是宋南風不對一樣。

不對就不對吧,宋南風對此沒有任何評價。和言肅做了這麽多年的朋友,他早就習慣了。

“可以走了嗎?”宋南風問道。

言肅強撐起來的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驚訝道:“可是現在才九點,我約的時間是十一點,這就走的話,是不是太早了?”

宋南風當然知道這有點早。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今天的約會很重要,不可以遲到。明明這個約會和他沒有一點關系,但他還是寧願早點出發,提前去等著。

“走吧,反正也沒事。”他這麽和言肅說道。

言肅便也道:“好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就去吧,反正我也沒事。”

他們一起乘上了電梯。

光潔的電梯,映出他們的身影。宋南風看著裏面的那個他,那麽陌生,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

耳畔傳來言肅的聲音。

“宋南風,你怎麽穿得這麽正式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參加什麽重要的宴會。”

宋南風垂眸,不再看電梯倒映出的那個自己。“不是去見你的朋友嗎?穿得正式一點不好嗎?”

言肅奇怪道:“可是,只是一個普通的朋友啊。隨便吃個午飯而已,你要不把衣服換了吧,別嚇到人家。”

宋南風幾乎沒有考慮就說:“不必了。”

“哦,隨你。”言肅幹巴巴地回道。

他們很快下了電梯。宋南風開車,言肅坐在後面,朝著訂好的餐廳駛去。

陽光真的很好。好到讓宋南風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他放下車窗,讓秋天的風經過他的身旁。

不知怎的,他突然很想知道,和言肅那位朋友有關的事。

“言肅,你的那位朋友,是什麽年紀?”他開口問道。

後排的言肅歪在座位上,看著外面的街景,懶洋洋地回道:“三十七了。怎麽,你不是不想聽嗎?現在怎麽來興趣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宋南風倒是也想知道。

“他是做什麽的?”他接著問道。

“怎麽說呢,”言肅思考了一下,“大概算是程序員。”

“你還認識程序員?”宋南風又問。

“偶然認識的。只是覺得他人還不錯,就聯絡了幾回。”言肅稍微坐直了身子。“就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言肅總結道。

話說到這裏,應該沒有什麽好問的了。但宋南風心裏還是有一個疑問,一個很重要也很奇怪的,一開始就想問的疑問。

幾分鐘後,他還是問了出來。

“他,結婚了嗎?”

“這倒沒有。”言肅道,“不過不結婚也沒什麽稀奇的了,算不上特殊。”

“嗯。”

在言肅回答之前的那一小段時間裏,宋南風聽不到任何的聲音。他像是被籠罩在一個真空的罩子裏,世界明明就在眼前,卻又與他無關。

直到言肅——言肅話裏的那個他,拿開了罩子。

現在宋南風是真的沒有什麽想問的了。

在去餐廳之前,宋南風先去了一家花店。見他下車的時候,言肅還不明所以。直到看到他進了花店,和店員詢問的時候,言肅才反應過來,下了車。

“不用這麽誇張吧,宋南風。沒必要送花。”言肅走到他身邊。“你這樣禮貌,顯得我很沒有禮貌。”

宋南風的眼神掠過一束束盛開的鮮花,白的清純,紅的熱烈,粉的浪漫。姹紫嫣紅,盡態極妍。“畢竟是第一次見,還是帶點東西吧。你自然不用送。”他認真看著這些花。

言肅正驚訝著,沒說什麽,倒是店員聽見他們的對話,對宋南風推薦道:“先生是送花給第一次見的人嗎?不如送束玫瑰吧,正適合吶。”

玫瑰?

宋南風看向那些如火一樣的花。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想看向那裏。

“玫瑰是送給第一次見的人的嗎?”言肅疑惑道。

年輕的店員笑容像花一樣,滿含幸福地說道:“當然啊。誰能不喜歡玫瑰呢?”

誰能不喜歡玫瑰呢?

不久之後,宋南風帶著一束鮮艷的紅玫瑰,坐在了這座城市最著名的一家空中餐廳裏。

今天的能見度很高,從百米的高樓向外看,能看到遙遠的海和天。

宋南風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並不屬於他的那一刻。

終於,十點四十五,言肅的那位朋友,來到了他們身邊。

言肅笑著站起來迎接,宋南風也跟著站了起來。他們禮貌地打了招呼,握了手。宋南風將玫瑰花送給那個人,那個人也笑著收下了。

不多時,服務員開始上菜。言肅一直在他的朋友說話。他們聊天氣,聊工作,聊生活。宋南風在一旁靜靜聽著,偶有附和。

更多的時間,宋南風一直在看那個人的手。一雙修長、蒼白、美麗的手。沒有任何裝飾的手。

因為宋南風看不清他的臉。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他一直沒看清所有人的臉。

三十歲的許逸,三十歲的言肅,還有三十歲的他自己,是什麽樣子的?

三十七的那個人,又是什麽樣?

是變老了一點,還是一如往昔?

“南風,南風你怎麽哭了?”言肅在旁邊焦急地叫他。

宋南風伸出手摸了摸臉頰,摸到了一手的冰涼。手上是濕潤的觸感提醒他,原來他哭了。

“沒事。大概是因為——”他停下,“因為——”

“因為新朋相見,如逢故友,對嗎?”對面的人替他回答道。

他在笑。

宋南風癡癡地看著他。明明看不清,但宋南風就是知道,他在笑。

“對。”

“嚇死我了。”言肅呼出口氣。“別哭了,這是好事啊。”

“是。是好事。”宋南風跟著說道。

然後,突然之間,宋南風意識到,他竟然從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他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不要問,不要問。

耳畔傳來誰的聲音,像是夢中的囈語。

宋南風搖搖頭。

為什麽不問?怎麽能不知道?

“你叫什麽?”

一聲嘆息。

耳畔的聲音消失了,只留下一聲嘆息。遠處的海面,掀起了海嘯。

“啊,我沒告訴過你嗎?”言肅驚訝道。“付西洲呀。”

“你知道的,他叫付西洲啊。”

付西洲。

天地初開,鴻蒙初辟。

是啊,他明明知道的,他叫付西洲。

億萬光年之後,宋南風終於再次和付西洲相遇。

在海浪淹沒這座建築,在他倒下之前,看著向他沖過來的付西洲,宋南風心裏只剩下一句話。

付西洲,你怎麽能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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