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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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下雪了。

天空陰沈,烏雲壓在城市上。遠處的海面也是灰色的,隔著煙霧,看不清楚。

宋南風站在窗邊,神色淡漠地看著遠方。

房間裏很安靜。

巨大的落地窗,深棕色的窗簾拉到一半。地上鋪著灰色的地毯。家具和墻壁都是深色的。唯一的亮色,是白色的大床和幾盆鮮活的綠植。

沒有開燈,也沒有日光。屋裏比外面更暗。

時間在這裏仿佛都停止了流動,陷在這片晦澀凝重的空間。

這時,浴室的門被打開。

新鮮的水汽沖了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氣,迅速卻又悄無聲息地占領了房間,打破了一室的沈寂。時間終於被解放,向前跑了起來。

江黎光著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穿著白色的浴袍,在床邊停下。頭發沒有完全吹幹,還帶著幾分濕氣。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沈靜。

然後,他將浴袍脫了下來。

房間裏終於有了一絲聲音。

浴袍落地的聲音。

幾近於無的聲音。

宋南風轉過身來,看著江黎。

“我還以為你已經對我和這件事沒有興趣了。”

江黎笑道。

宋南風只看著他,沒有說話。

“還是說,你真的沒有興趣了,來這裏,只是在可憐我。”

“你有什麽好可憐的。”宋南風直白地說道。

“我確實沒有什麽好可憐的。”江黎一直笑著。“那要讓我可憐一下你嗎?”

“你看起來,孤獨得要命。”

天從昏暗徹底變暗,再到變黑。城市的燈光一點點亮起。相比下午,此刻的黑夜來看起來倒是更多了幾分光亮和溫情。

宋南風從浴室裏出來之後,下意識地拿起桌子上的煙。在他反應過來的同時,江黎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不許抽煙。”

宋南風本想放回去的手又擡了起來,將煙夾在手指間,摩挲起來。

江黎依舊在笑,但是笑得毫無溫度。

“我說過的,他討厭煙味。所以,不要抽煙。”

宋南風有點想笑。他從來不期望從江黎這裏聽到對他的關心。但江黎這因為另一人的,毫不掩飾的厭惡,聽起來還是讓人覺得不爽。他將煙夾斷,讓煙草和煙卷一起埋進地毯裏。

“江老師,你的假期過得不開心嗎?”宋南風在沙發上坐下。

江黎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神色有些疲倦,但只有倦色,沒有倦意。像是永遠不會卸下面具的假人。

“開心啊。我想,一定比你開心。”江黎道。

宋南風也不惱,道:“我又不是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當然沒有江老師開心。”

“是啊,真遺憾啊。你沒有心愛的人,自然不知道這種感覺。”江黎像是在回憶那段時光,感慨道。

“我想,就是有了心愛的人,也無法體會到江老師的感覺。”宋南風悠悠道。“畢竟,在如此愛對方的情況下,還出軌別人的人,實在難找。”

“你不知道嗎?有的人就是喜歡犯賤,不給自己找事幹,心裏就難受。”

江黎笑得像是絢爛的煙花,悲傷和落寞全掩在熄滅後的黑暗裏,常人根本看不見。

可對面坐的是宋南風。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很容易看見江黎的悲傷。

最初,宋南風其實對江黎出軌的原因並不關心。在他看來,出軌的原因無非就是那些,感情不和,身體不和,不然就是對方出軌,心生不滿。一開始,江黎提一些要求,例如不許留痕跡,不許親吻,不許抽煙時,宋南風還以為江黎是怕對方發現。可他後來才發現,江黎提這些,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愛。

江黎很愛那個人。

但江黎出軌了。

宋南風終於生出了好奇心。

於是他問江黎,既然這麽愛那個人,為什麽要出軌。

沒想到,江黎的回答,也是愛。

宋南風不理解。

但江黎說“愛”的那一幕,卻印在了他腦海裏。

看起來那麽幸福,又那麽悲傷。好像全世界的幸運和不幸都降臨在他身上。

那一刻的江黎和現在的江黎重合,都在笑著難過。看來這次江黎也不想說,宋南風不打算再問。

“你沒有心愛的人,自然不知道這種感覺。”

空曠的房間裏,江黎的聲音響起。

“這種怎麽愛都覺得不夠,怎麽珍惜都覺得不行,只是分別一刻就像要死去的感覺。”

“這種愛到生出恨來的感覺。”

他的聲音溫柔又平和。

“恨有那麽多的事情占據他的時間,恨他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和熱愛的事業,恨他的眼睛為什麽不能永遠只看向我。”

他的眼神沒有一絲的憤怒和怨懟。

“最後恨我自己。恨我這麽愛他。恨我不能更愛他。”

說完這些,江黎又笑起來,語氣很是平常:“現在你知道了,我實在是糾結的很。”

宋南風也笑了,輕佻又無謂。“江老師這麽說,我都想見見,師母了。看看到底是什麽人,能將江老師迷成這樣。”

“不行哦。”江黎溫聲拒絕。

宋南風剛想問為什麽,就見江黎用悲憫的眼神看著他,像是預言,又像是勸阻,對他說:“南風,你和我太像了。要是你見了他,一定也會愛上他。”

“他是我的。所以,你不能見他。”

宋南風的臉立刻沈了下來。

江黎的話聽起來太不順耳。

他才不在乎愛不愛的,他只是討厭“像”這個字。

他不要像某個人,這個人是誰都不行。

江黎看著宋南風這副明顯生氣了的模樣,不慌不忙地說道:“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是一副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樣子,看著一點不像個少年,死氣沈沈,了無生趣。後來和你接觸,發現你果然對什麽都沒有興趣。就算有,也只是短暫地被吸引,很快地就拋棄”

“南風,你缺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動力。世界對你毫無意義。”

宋南風的臉色更加難看。“所以,這就是你選我的原因。”他用陰沈的聲音說道。“你是在可憐我?”

下午江黎說這句話的時候,宋南風只當他是隨口一說。現在,性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可能有一點吧,”江黎回道,“但是不多。從一開始我就說了,想你讓嘗試一下新的東西。你既然百無聊賴,想必不介意和我試試。”

宋南風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江黎說完,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純粹好奇地問道:“怎麽樣,上床有意思嗎?”

宋南風的神色恢覆如常,往後一仰,靠在沙發上,嘴裏吐出幾個字來。

“沒意思。”

江黎直起身,理所當然道:“沒意思就對了。這種事,不是和心愛的人做,怎麽會有意思。”

宋南風聞言嘲諷道:“江老師也不喜歡嗎?”

“不喜歡,”江黎面無表情,“還想吐。”

一時間,屋裏又安靜下來。

江黎今晚的話,一句比一句“驚人”,聽到現在,宋南風已經沒有心力再去反應。他皺眉看著江黎,一時不知是江黎有病,還是他自己有病。

過了一會兒,江黎倒是開始道起歉來:“對不起,說了這麽傷人的話。你也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

然後,江黎看著宋南風,無比認真地說道:“南風,你有一個好名字。”

宋南風不明所以,也不想明所以,只當是江黎隨口一說,應付道:“多謝誇獎。”

“終究是我對不起你。”江黎的聲音低下去。

宋南風突然有種面對言肅時才會有的無語感。

“江老師,你的中文是看古裝劇學的嗎?”他歪著頭,態度散漫地說道,“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他對江黎又沒有上心,生不出什麽感情上的痛苦。名聲,他從來沒考慮過這個。要是江黎的愛人發現了,怒不可遏找上門來,他倒是可以讓那個人打一拳。不過,一拳就夠了。這是那個人和江黎的恩怨,和他有什麽關系。

像是看穿了宋南風的想法,江黎帶笑的聲音響了起來。

“南風,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現在還是未來,或大或小的代價總是會來。”

宋南風不以為意道:“江老師,要是我做的是好事呢?”

“做好事就沒有代價了嗎?”江黎反問道。“不過,話雖這麽說,但是希望你的代價小一點。畢竟是我引誘你做這種事的。雖說沒有我,也可能有旁人,但終究還是我。”

說來說去,說得宋南風開始有些煩。

“江老師,你背棄了對上帝的信仰,轉投佛祖的懷抱了嗎?”

江黎聲音歡快:“我沒有信仰。”

“要是有,也全給了我心愛的人。”

宋南風想翻白眼,言肅都沒有這麽讓人無語過。

看著宋南風這樣,江黎今晚第一次笑出聲音。

“年少輕狂啊。”

宋南風無言,江黎也才二十多歲。

“也是,你還沒有成年。”

“我十八了。”宋南風糾正道。

“我是你的老師,自然看過你的資料。現在是年初,你的生日還在年底。”江黎掀起被子,從床上下來。“我知道你家裏管得嚴,但還提醒你一句,有些東西可以嘗試,有些不行。”

江黎走進了浴室。

宋南風換好衣服,看了空蕩蕩的房間一眼,打開房門走了出去。他要在十點前回家。許逸會在客廳裏一直等著他。

他知道,江黎很快也會離開。

他們從來不會在外面過夜。

只是恰好碰到了一起。

幾個月的時光很快過去。在宋南風的堅持和醫生的建議下,宋女士終於同意,讓他去國外留學。

換個環境也許會好一些。

代價是,宋南風戴上了再也摘不來的手環。

不過對宋南風來說,這代價小得像是沒有。他總要讓家人和朋友安心。承諾沒有用,換這個也可以。

臨走之前,宋南風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江黎打了通電話。

他問江黎,要不要和他一起離開。

他依舊對江黎無意。

但是,換個環境也許會好一些。

他沒有明說,但江黎已經明白了他的用意。像往常一樣,江黎笑著拒絕了他。

“很高興你能為我著想,但是不行。我的世界已經全都是他了,走到哪裏都是一樣的。”

“不過,你這麽說,是不是因為你也開始覺得,我們真的有些像了。”

“那就祝你也找到心愛的人吧。雖然這聽起來不像是祝福,倒像個詛咒。”

宋南風沒有勉強。

他對江黎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我才不像你。”

又下雪了。

宋南風一夜未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Puppy從房子裏沖了出去,在海灘上撒歡。它往前狂奔了一會兒,又掉過頭,速度更快地往回跑。

跑到一個人面前。

宋南風看著那道身影蹲下來,伸手撫摸Puppy。Puppy在他身邊左蹦右跳,開心地不得了。

然後他們開始變得模糊。

第一滴淚跌落之前,宋南風擡起手,在窗子上描摹著那個人的身影,無聲地說道。

“我才不像他。”

我才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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