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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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物。

不一樣的話題。

從山上下來之後,付西洲和宋南風沒有再在外面的餐廳吃晚飯,而是回到之前停車的地方,直接開車回去。

不得不說,紅色的車在雪地裏真的很顯眼。

晚飯是宋南風做的,味道很不錯。不過,按宋南風的說法,西餐的做法和口味都比較,通俗。不太能凸顯他的廚藝。等回國之後,他可以做中餐。

會做飯沒什麽,但付西洲沒想到宋南風精通廚藝。

“不啊,”宋南風在知道付西洲的想法之後,糾正道,“等我回去做了中餐,你就會知道真的很一般。”

“大概是家常菜的水平。雖然我並不知道真正的家常菜是什麽味道。”他補充道。

付西洲想了想,和宋南風說,他做的就是家常菜。

宋南風眉眼彎彎,否認道:“怎麽會,付西洲做的,是珍饈美饌。”

吃過晚飯後,宋南風提出要和付西洲談談。於是,和昨晚幾乎一樣的場景再次出現。

“能和我講講你和江老師的事嗎?”

宋南風開篇點題。

“你不覺得,你應該先跟我說明你和江黎的事嗎?”付西洲將皮球踢了回去。

“我怕說出來會傷到你。”宋南風十分善解人意。

付西洲微微一笑:“我也是。”

“好吧,”宋南風有些可惜,“那各退一步,我們來介紹一下自己的家庭,怎麽樣?”

“你想問可以直接說的。”

付西洲這次不只在心裏想,而且說了出來。

“不要,這太不禮貌了。”宋南風道。“你看,這樣是不是就委婉很多。”

忍住嘆氣的沖動,付西洲附和道:“確實。”

“為表誠意,我先說好了。”宋南風“自告奮勇”。

然後,像是坐著的時候準備得很好,一站起來腦子就一片空白的學生一樣,宋南風卡殼了。付西洲看著他張了幾次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多有趣,宋南風告白像喝水,自我介紹卻像睡覺。

睡不著,也說不出。

付西洲猜,宋南風長這麽大,應該就沒怎麽向別人介紹過他和他的家庭。

“抱歉,我想先提個問題,”付西洲不忍心再看他這副樣子,“你似乎是隨你母親姓。”

“你是在救場嗎?”宋南風幽怨道。

“你可以順著這個問題往下說。”付西洲提示他。

宋南風看了一會兒付西洲,還是決定采納付西洲的意見。

他先解釋了一下:“好像暴露了一個缺點,但我真的沒和別人介紹過我的家庭。”

“不過,現在有了。”

付西洲有一瞬覺得,他正位於一位古代貴族的晚會上。腳下是金碧輝煌,滿是鮮花的大廳,對面是被綾羅包裹、寶石點綴,眾人簇擁的貴人。看著宋南風那雙驕傲的眼睛,付西洲吐出四個字:“我的榮幸。”

“是我的榮幸。”宋南風道,“感謝你願意聽。”

付西洲又回到了海邊的小屋,面前的是,很會說話的宋南風。

“我的確是隨我母親姓。宋女士單名一個闌,有一個姐姐,叫宋閱,是許逸的母親。”宋南風垂下眼,像是在斟酌字句。“宋閱女士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因此許逸幾乎是在我家長大的。和我們一起的,還有言肅。宋老先生去世後,宋女士成了宋家的掌權人。她很溫柔,也很嚴厲。能力出眾,行事果斷,充滿耐心。”

“宋女士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人,也是最優秀的母親。”

“至於我父親,”宋南風的態度一下子變得隨意很多,“他叫顧尋。是個畫家。據他所說,宋女士看上他,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其實後面還有幾句,但是為了顧先生的顏面和一些私心,宋南風還是決定不說了。

“他現在就在雷訥,羅弗敦的一個島上。你要是想去的話,說不定還能見到他。”

付西洲暫時沒有回應。

“好了,我說完了,到你了。”

完成了人生中又一個第一次,宋南風徹底放松下來。當然,最重要的是,不用再暴露自己。雖然已經足夠信任對方,但宋南風還不習慣這種感覺。

誰料付西洲的第一句就是,“我父母都已經去世。”

平地一聲雷。

炸得宋南風不知作何反應。

宋南風眼裏的驚異不似作偽,付西洲笑問道;“你沒調查過嗎?”

“我不喜歡被拆開的禮物。”宋南風沈聲。

付西洲這次的笑裏含了歉意:“倒是我多想,抱歉。”他猜宋南風還想聽,但不好說出口,便接著說道:“我父親和母親都姓付。我父親叫付春生,研究地質學,母親叫付秋意,研究生物學。因為他們很忙,上小學之前,我被寄養在遠房的爺爺奶奶家,和他們一起生活在鄉下。我高中畢業的時候,他們在邊陲的公路上出了車禍,從此沈睡在了連綿的青山裏。”

宋南風看著付西洲,突然說道:“能給我一個擁抱嗎?”

“為什麽?”付西洲道。

“我有點冷。”

這話也太婉轉了,婉轉到有些生硬。而且宋南風不知道,他現在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但付西洲知道。

“你知道的,不想說的我不會說。”付西洲這麽說道。

“可想說的未必能說。”宋南風這麽答道。

付西洲只得換種說法。

“往事是很沈痛,但終究已經過去了。雖然那年夏天的記憶還很清晰,可再想一想,我離開十八歲,已經十二年了。”

說到這兒,付西洲想起一件有趣的事,笑道。

“十二年前,你才十一歲吧。”

宋南風翻來覆去睡不著,從床上坐起來,腦海裏全是今天晚上付西洲說的那些話,一遍又一遍,結尾總是那句,“你才十一歲”。

十一歲,小學還沒畢業。

最後,宋南風像個幽靈一樣,晃晃悠悠又悄無聲息地出了門。出門之後,他往付西洲的房間一看,竟發現房門是打開的。

宋南風在寂靜的深夜裏慢慢朝門口走去。

隨著宋南風的靠近,付西洲隱藏在房間裏的身影緩緩露了出來。

他正倚在門上,抱著雙臂,靜靜地註視著宋南風。

這一幕說不上到底是誰更嚇人。

偏偏對視著的兩個人都對此毫無意識。

“付西洲,你怎麽還沒睡?”宋南風先聲奪人。

“等你。”付西洲的回答出人意料。

“那我能進去嗎?”盡管知道付西洲不可能有其他意思,但宋南風依舊順勢而上。

萬一呢?萬一付西洲睡迷糊了呢?

“不行。”付西洲用幹脆利落的回應表明了他的清醒。

夜色寂寂。

沐浴在付西洲的眼神下,宋南風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他不來的話,付西洲會一直等嗎?

但他不想問。

“真的不能進去嗎?”宋南風再次問道,“也許我們可以睡在一個房間,這樣你就不用夜夜苦守。”

“要是你能在十一點前入睡,我可以考慮這個提議。”

走廊上亮著一盞小夜燈,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了這片刻的沈默。

“你知道我睡不著。”宋南風往旁邊的墻上一靠,“更何況和你在一個房間。”

付西洲站起身體,放下手臂,道:“那你還往這兒跑,我還以為屋裏有什麽靈丹妙藥。”

“當然有啊,”宋南風放緩聲音,“你不就是嗎?”

付西洲沒有回答。

宋南風嘆了口氣,突然靠著墻坐下,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立著,緊貼著門邊。

付西洲皺起眉頭。

“有點累,先坐一會兒。”宋南風的聲音悠悠飄了上來。“既然你也沒睡,不如陪我再聊一下。”

一分鐘後,付西洲也靠著門坐下。

宋南風悄悄勾起唇角,問道:“付西洲,為什麽你的睡衣扣子還扣得這麽緊?”

付西洲看不清宋南風的面容,但覺得他現在一定在笑。

“為了防你。”付西洲冷冰冰地說道。

“可我什麽都沒幹。”宋南風為自己辯解,“就算現在真的進了你的房間,躺在你的床上,我也什麽都不會幹。”

付西洲輕哼了一聲。

“真的,”宋南風輕飄飄地說道,“我現在比較想讓你給我念童話故事。”

未等付西洲反應,他就補充道。

“其他的,念完再說。”

付西洲決定繼續保持沈默。

“付西洲,要是我吃藥的話,算不算作弊?”宋南風的想法跳得比兔子都快。

“你沒有進行過藥物治療嗎?”付西洲沈吟道。

宋南風擡頭看向走廊墻壁上掛著的一幅畫。畫上是樹林、溪流、屋舍、遠山。沈郁的顏色,深秋的光景。

“有過。但時間很短。”宋南風盯著畫道,“宋女士他們和我自己,都不太喜歡吃藥後的那個宋南風。幸好我家有錢,宋女士可以讓人二十四小時都盯著我。”

“而且,除了十五歲時,我確實有些難以控制自己,其他時候,我的醫生也無法做出診斷說,我有病。”

“或者說,思想是一種病嗎?”

一小段寂靜之後,宋南風突然問道:“你看過《情深深雨濛濛》嗎?”

話題似乎又跳躍了,不過付西洲沒有去糾正,而是回答了宋南風的問題:“看過,小時候和奶奶一起看的。”

“我是陪言肅一起看的。大約十歲的時候。他對雪姨敲門那一段很感興趣。”宋南風回憶道。“不過對我來說,除了依萍唱的那幾首歌,其他的都沒什麽意思。我陪著他看啊看啊,一直看到了她跳橋的那一集。”

“不過,和別人爭論的不一樣,依萍跳橋的時候,愛情和親情我統統都沒想到。我當時想的是,她看起來好自由啊。”

年幼的宋南風看著屏幕裏她縱身一跳,像一只鳥,墜落著飛向了永恒的天空。

“當然,我這樣顯然不是電視劇的功勞。它還擔不起這麽大的罪名。”

現在的宋南風打趣道。

“只是舉個例子。大概是我這樣太唬人了,我的幾個醫生開始和我談哲學、心理甚至宗教。不過好在他們及時發現了問題,不再說這些。從十六歲開始,他們讓我什麽也不要想。或者說,轉移註意力,不要將目光聚焦在死亡和自己身上。追逐一下其他的事情。當然,方法很多。所以現在和以前比,我還是有點不一樣。”

付西洲聽罷,淡淡地評價道:“就結果看來,還算是有效。”

從他換人的速度上就可以看出來。

“嗯,”宋南風思考了一下,不算解釋地解釋道,“畢竟很多東西只是看上去有意思,實際上也沒什麽意思。所以我才這麽,隨心。”

暗夜像一潭深水,宋南風攪動水花,等待著付西洲上前一探究竟。

哪知付西洲穩坐釣魚臺,看著猶如在水下吐泡泡的宋南風道:“謝謝你的坦誠。但聞弦歌而知雅意,我知有意,卻不知其意。”

“所以,你還想說什麽,不如直說了。”

宋南風終於轉過身來,一只手撐地,探出大半個身子,認真看了看付西洲,道:“看來是真沒猜到。”

然後宋南風笑了,笑得肆意又張揚。他另一只手也放了下來,又往前湊近了半個身子,離付西洲只有半米的距離。

他看著付西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付西洲,我小時候就和別人不一樣,大了更不一樣。別再拿年齡壓我。畢竟,我十七時做了什麽,你是知道的。”

付西洲看著宋南風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和那顆引人註目的痣,用毫無波瀾的語氣宣布道:“第一,我沒有拿年齡壓你,只是在敘述客觀事實。第二,你的經歷固然驚人,但我二十三歲就結婚了。”

“所以,你要是想證明你比我經歷得多,先結個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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