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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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言肅在公墓門口已經轉了五六圈了,轉到墓地的巡邏員都過來詢問情況。

“這位小同志,你在幹什麽?”巡邏員隔著一段距離問道。

言肅正愁得要命,沒在意巡邏員的話。巡邏員就走到他身邊,又問了一遍。

“說你呢,幹什麽呢?”

言肅這才意識到是在和他說話,解釋道:“沒幹什麽。”他朝墓地深處看了看,接著說道:“我在等人。不好意思,讓您誤會了。”

“哦。”巡邏員懂了,說道,“那你也不用在這兒轉,該出來的時候就出來了。”

言肅嘆了口氣:“可是我愁啊。”

巡邏員大手一揮,寬慰道:“這地兒誰不愁,不僅愁,還苦。愁也沒有用啊。”

言肅又嘆了一口氣。

巡邏員見狀,不禁好奇起來,問道:“我看你挺年輕的,這是咋了?”

言肅沈默不語,然後突然想起什麽,湊到巡邏員身邊,拉著他的胳膊,問道:“叔,向您打聽件事唄?”

“涉及隱私的我可不說啊。”巡邏員義正言辭道。

“您放心,不會。”言肅保證道,“您今天上午見到過一個身高一米八多,三十歲,皮膚很白,長得很好看的男人進去嗎?”

巡邏員“嘿呀”一聲:“你說前面的那多了去了,長得白又好看的就一個。他九點多鐘的時候來的,現在還在裏面,沒出來呢。你等的是他?”

“不是。”言肅道,“聽您的語氣,您和他很熟啊?”

“他每周都來,好幾年了。不過,熟倒是不熟。”

言肅心裏想著事,順口問道:“來這麽頻繁,還不熟?”

“這怎麽熟。”巡邏員嫌棄道,“我總不能見了人打招呼說,‘喲,又來了’。”

“呃。”言肅的心事被這句話打斷,尷尬道,“說的也是。”

巡邏員見他這兒沒事,轉身就想走。言肅拉住他,拜托道:“叔,您要巡邏是不是?要是見到這位先生,麻煩你留意一下他的狀況。”

“怎麽,他身體不好?”巡邏員道。

“不是,是我朋友,我朋友在他那兒。”言肅不好意思道,“他們兩個,有點矛盾。”

“行,我幫你看著點兒。”巡邏員答應得很幹脆。之後他轉過身,背著手朝裏走,邊走邊搖頭:“誰說死人跟前就清凈。是是非非的,依舊惹人煩啊。”

言肅聽著他的話,心裏咬牙道,誰說不是呢?

宋南風這個奇葩,竟然要跑到江老師的墓前跟付西洲告白。

他不是沒有精神病嗎?怎麽會瘋得這麽離譜。

昨天在醫院裏待了一天,什麽也沒查出來。到最後,宋南風這個一晚上沒睡的,比言肅這個睡了的看起來還精神。許逸還怪言肅謊報軍情。可昨天早上宋南風的話真的很嚇人。

沒想到更嚇人的還在後面。

宋南風竟然要向付西洲告白。

告白就告吧,他就是在天上告也無所謂。誰能想到他要在江黎忌日這天,在人家墳前,和人家的老公,告白。

不行,這麽說好像顯得江黎很慘。

最慘的明明是付西洲好吧。

就算付西洲的涵養真的很好,但是遇上這種事,真的不給宋南風來上一拳嗎?連言肅都忍不住想打他了。

但是這好像是宋南風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雖然他的喜歡又不值錢又不知道能持續多久,但畢竟是第一次。作為宋南風的朋友,言肅又不得不擔心。

言肅越想越氣,還有點著急,又開始在墓地門口轉圈圈。

轉了十分鐘,山上下來一個人。言肅定睛一看,是付西洲。

嚇得他趕緊找個地方藏了起來。

言肅蹲在小松樹後面,悄悄觀察付西洲,沒想到竟然沒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不對來。看著他比往常稍快一點的腳步,言肅甚至動了將他挖到他家公司,去做談判的想法。

這也太厲害了。要不是知道宋南風說到做到,他真的會覺得,什麽都沒發生。

不過,宋南風呢?不會被一拳打倒在地,起不來了吧。

不會吧,那他從小到大的訓練,不就白訓了。不會是心虛了,所以站著挨打了吧。

待付西洲走遠,言肅趕緊跑了上去。

左顧右盼了一番,言肅終於找到了宋南風。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拿好手裏的鮮花,走上前,將花束放到了江黎墓前。

墓前還有另外兩束花。一束玫瑰,一束桔梗。

“江老師,抱歉,現在才來看你。”

江黎的墓碑上沒有照片。

宋南風沈默著註視著眼前的墳墓。

言肅在墓前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轉過來,低聲對宋南風說:“你跟我下去。”說完越過他,往外面走。

宋南風看了那束玫瑰一眼,接著,也轉身離開。

付西洲預料到了宋南風有可能喜歡他。但他從沒想過,宋南風會在江黎的墓前和他告白。

呵,大意了。付西洲冷漠地想道。早就知道的,在這個世界上,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在想了一圈還是不知道該去哪裏之後,付西洲還是開車去了海邊。

周末的海邊,人來人往。

宋南風的話依舊在他腦海裏盤旋。

“付西洲,今天是江老師的忌日。”

“付西洲,上周你也來了。五年了,你每周都來看江老師嗎?”

“付西洲,即使知道江老師出軌了,你還是會來嗎?”

“不知道江老師是幸運還是不幸?有一個死後五年,依舊深情不改的愛人。”

“應該是幸運的吧?可是為什麽,他活著的時候,卻要選擇出軌呢?”

“別這麽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可是你愛人的出軌對象,你們之間的第三者,不是嗎?”

“說起來,第一次遇見你,也是在這裏。”

“你當然不記得,你只看你想看到的人。”

“付西洲,你以為你很癡情嗎?你在感動誰呢?一個已經死了五年的人,還是你自己?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年來,你只是在自我感動,在演一場沒有觀眾也沒有對手的獨角戲。”

“我?”

“我喜歡你呀,付西洲。”

同樣揮之不去的,還有宋南風最後輕佻又甜蜜的微笑。

我喜歡你。

付西洲心煩意亂,遠處的海鷗叫得都比宋南風好聽。

沿著海灘走了一段時間,付西洲找到了一個沒有人的長椅,在上面坐了下來。天氣很好,能見度很高,向海面看去,似乎能看到海天盡頭。

付西洲不知道宋南風為什麽喜歡他。但他也不想知道。為喜歡找一個原因,對付西洲來說,不是一件值得讚賞的事情。

世上沒有無由來的喜歡,自然也不應該有說得清道得明的喜歡。

更何況,宋南風的喜歡,是宋南風的事。和他無關。

不過,喜歡是一回事,告白是另一回事。這樣的告白顯然不是有道德、有修養的人能做得出來的。

付西洲望著海面發起了呆。

他很少有這樣的時刻,這樣理不清內心想法的時刻。在沒有見到宋南風之前,他是怨江黎的那個出軌對象的。但也只是控制在怨的程度內。他做好了準備去面對,但第一次見面,太過於“出其不意”,讓他無法再對這個躺在救護車裏的青年生出其他的情緒。

這樣的開場太新奇,以至於後面的一切都變得不合常理。

如果能將一切都推到宋南風的頭上就好了。

將江黎的背叛,五年來的痛苦,今天的所有不如意,統統歸咎於宋南風。這樣他就可以盡情地去憤怒,去怨恨,去宣洩,去報覆。

而不是像現在,恨不成,靜不了,也放不掉。

打住。

別把自己想得這麽軟弱。

付西洲閉上眼。

還有一點。

他確定他現在對宋南風沒有多餘的感情,但宋南風的確在牽動著他的心神。

這不是一個好的信號。

他暫時還沒有和宋南風發展出更多關系的想法。

片刻之後,付西洲睜開眼,眼前依然是優美開闊的海邊景象。

在潮濕的水汽和微鹹的海風中,付西洲有了決斷。

看來他的假期,要提前開始了。

另一邊,宋南風慢悠悠地出去之後,看見了一臉嚴肅的言肅。

“少爺,我讓你出來,不是讓你散著步,遛彎兒一樣地出來。”言肅抱臂譏諷道。

宋南風沒有說話。

言肅嘆了口氣,換了個姿勢,疲憊地問道:“爽嗎?”

“爽啊。”宋南風興致不高地回道。

“那痛嗎?”言肅一歪頭。

宋南風想了想,咧嘴一笑:“痛快。”

我是真服了。言肅翻了個白眼,在心裏罵道。

“走吧。”言肅轉過身,背影顯得格外滄桑。

宋南風這次倒是跟上了。因為言肅也開始散起步來。

“不開車嗎?”宋南風一點兒也不好奇地問道。

言肅依舊一幅萎靡不振的模樣:“不了,車裏太悶。而且,我想和你說說話。”

“話療。”宋南風了然道。

言肅終於來勁了,給了宋南風一錘:“我哪有這個本事。我要是真能話療,你還能像現在這樣。”

宋南風笑了笑。

他們走在山林間的道路上。樹木尚有活力,鳥雀不時啁啾。

“南風,你是不是很累?”

言肅突然這麽說道。

“還好。”宋南風用一貫的態度回覆道。“不過,你這麽問,會顯得我很不識好歹。”宋南風補充道。

言肅的心思轉了好幾轉,最後問道:“你想聽實話嗎?”

宋南風不要:“你還是說些好話來哄我吧。”

言肅點點頭:“你的確不識好歹。”

宋南風偏過頭看他。

言肅一臉無辜道:“這就是好話啊。”

說完勇敢地和宋南風對視,並且成功地打敗宋南風,讓他轉移了視線。

等宋南風不再看他,言肅反而心虛地“咳咳”兩聲,然後才認真地說道。

“南風,我們都覺得你現在很好。比以前好。因為我們現在是知道你不對勁的。咳,雖然有的時候確實有點氣人,但和之前那種看起來正常的狀態相比,簡直可以說是再好不過了。”

“你可能會覺得我們很辛苦,可我們也是這樣想你的。要是換做我,每天的行程都會被上報,時不時接受許逸的奪命連環call,甚至連身體狀態都被監視,睡不著覺都被問責的話,我早就瘋了。”

“我們是在照顧你。可也要你給我們這個機會。要是你死了,像江老師一樣,我們自然不用麻煩了。”

“但我們也會像付西洲一樣難過,一輩子都很難過。”

一陣沈默。

言肅的心裏不禁開始打鼓。

終於,只聽宋南風說道:“所以,你想表達什麽?”

言肅不打鼓了,他開始冷笑。

“你這麽敏銳,就不用我說了吧。”

“但我還是想聽一聽。”宋南風道。

“好。”言肅滿足宋南風的要求,“你看到了吧,付西洲對江老師感情深厚,至死不渝。雖然不清楚你和江老師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付西洲的態度很明顯了。他愛江黎。你就別摻和進去了好嗎。意意,你一個活人,是爭不過一個死人的。放手吧。”

聽完這番話,宋南風只道:“這是你三天之內,第二次叫我小名了。”

“沒有第三次。”

言肅氣得簡直像一壺燒開的水,就差發出嗡鳴了:“合著我說了這麽多,你就聽見這兩個字是吧?”

“我問你,你是不是還不悔改?”言肅指著宋南風道。

宋南風點點頭。

“蒼天啊。”言肅哀嚎道,“付先生,我救不了你啊。”

宋南風摸摸自己的臉,笑道:“我也沒有這麽不堪吧。”

“你是非常地不堪啊。”言肅繼續嚎叫,“你這個感情騙子。上午看上人家,下午就能把人甩了。要不是你哥護著你,早被人打死了。”

“哪有這麽短?”宋南風道。

言肅面無表情道:“是,你一般是追到手的那一刻才開始厭倦。其他渣男還上個床,你連手都不想牽。你知道嗎,我一度以為,你是被江老師傷到了,才會這樣。現在你說你對江老師沒有感情,那你豈不是故意的。你這個徹徹底底的渣男。”

言肅的眼裏冒著寒光。

宋南風剛想說,好像的確如此,就見言肅突然興奮道:“對了,我去告訴付西洲,讓他立馬答應你的追求,這樣他就能解脫了。”

說完就跑,比兔子還快。

宋南風看著言肅的背影,心道,我只說喜歡他,還沒說要追他。

而且,宋南風想了想,如果付西洲真的答應的話,他好像也不會厭倦。

起碼此刻,在他的想象中,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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