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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是個情感智障者,你卻那麽希望她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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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是個情感智障者,你卻那麽希望她有感情

1

晨曦,葉簇濃郁,天色衍成暗白,人流寥寥。

六點四十五分左右,上學高峰,林涼總能在單元門後隔著一束一束的門欄,瞧兄妹倆站在隔壁單元門口。

宋文安的身子側對他。

哥哥俯下身子盛氣淩人地看著妹妹說話,妹妹木然地聽著,伸出雙手遞給他豆漿和包子。哥哥摸著妹妹的頭,妹妹乖巧地睜眼看他。

宋輕輕笑容清冽,像果酒一樣不烈卻醉人。宋文安掐了兩下宋輕輕的臉頰,她像小貓般蹭他的手背。

那身黑衣服還是難看,頭發也沒紮好,後頸上一大把散發。

林涼無意識地慢慢翹起嘴角。以前,他總是無視,不過這次——

他轉動門鎖的按鈕,推開門,朝宋文安不大不小的聲說。

“好巧。原來你也住在這裏。”

宋文安頓時僵了身子,停了幾秒才轉過身。他無措地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語氣不穩地說:“是啊……好巧……原來你也住這兒。”

林涼瞧他的局促不安,面上依舊優雅地淡笑。

他說:“妹妹的頭發好像沒紮好。”

宋文安一聽這話,連忙點頭應和說是啊,然後轉身,站在宋輕輕身後幫她紮頭發。

瞧他梳頭紮發的動作不僅生疏,還手忙腳亂,林涼實在看不下去,走過去。

林涼:“我來吧。”

宋輕輕木然地收了笑容,無光黑眸裏似有萬物,又似空無。

他溫柔地微笑,手指指尖穿過她的頭發,動作也溫柔,像陷到棉花裏,宋輕輕舒服地閉眼。

路上,林涼失焦地看著自己的五根指頭,沾了別人的氣味。他用紙巾一一擦幹凈,想著也許是愛整潔的性子占了上風才做出這種事。

宋文安知道他也住這兒後,提出結伴而走的請求。林涼同意,耐著性子溫和地聽宋文安一路上自以為是的趣聞。

他只做個側耳傾聽又不失回應的完美聽眾。

宋文安講他的妹妹,宋輕輕。

他說宋輕輕是他大媽家的女兒,只讀了一年級上學期,少失怙恃後便寄住在他家,住了大概十年了。

原來是表妹。難怪仗著不是直系血緣關系肆無忌憚發火毆打,現在又做出一副好哥哥模樣索取他人好感,為形象增光。實在令林涼倒胃口。

林涼瞧著宋文安的臉,眼裏做作的哀傷,他輕輕嘆息:“妹妹真可憐……”

“我會照顧好她的。”宋文安腆著笑,握緊書包帶,是好哥哥的樣子。

林涼止不住輕輕笑起來。

自從和宋文安走得近了,林涼輕易能捕捉到與之相關的信息。

有人會指著班裏靠墻的窗口,對他說你看,宋文安的纏女又來了。

林涼這才知道,有個有錢的女生正在癡迷地追求宋文安。同學說喜歡他到無可救藥。

他挑挑眉,右手撐著臉頰,左手規律性地點著桌面。白色窗簾迎風搖動,陽光斜灑在他光潔的皮膚上,鼻尖處泛著瑩亮的微光。

喜歡?這是什麽?

宋文安的追求者叫文麗,三班小班花。於林涼眼中長相一般,但要比不笑的傻丫頭好看。

文麗兩個月前看上了在操場上打球的宋文安,她苦苦追求,他沒同意。每天放學後,她都會跟著宋文安,使出渾身纏勁。

宋輕輕只在星期五接宋文安放學。至於原因?宋文安沒說,林涼也不感興趣。

林涼這時已經成為宋文安的“走伴”。文麗站在兩人中間,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綠盒子,她說裏面是泡芙,她親手做的。

宋文安皺眉了一瞬便接過了,開朗地笑:“謝謝。”

林涼擡起眼睫,一下明白了:既不得逞,又不失望,吊人胃口,“主辦方”才能不斷豐收。而人都有損失厭惡,害怕失去總大於得到快樂,已投得不少了,所以游戲者要狠了心,搏一搏。

難怪誰也沒斷絕關系。

一個在吊,一個在搏。

宋輕輕站在單元門口等宋文安回家。林涼先一步進了單元門,門輕輕闔上。

他折過身,透過鏤空的防護欄,遠遠看去。

宋文安拿出綠盒子,捏著一個泡芙塞進宋輕輕的嘴,表情陰蔑:“泡芙。”

宋輕輕重重點頭,鼓腮,露出酒窩。她扯著他的衣角,似乎撒嬌:我還要。

宋文安扯出一個笑:“你還得寸進尺了?”

她只在乎好吃的零食,聲音小小的:“哥哥……”

宋文安合上蓋子,走了幾步,將剩餘的泡芙和盒子全部扔進垃圾桶,利落地越過她往家走。

宋輕輕急得跑向垃圾桶,彎腰,伸手,艱難地掏取,食指剛碰到盒蓋,

宋文安厲聲一句:“我讓你撿了?”

她縮了手,又伸過去,又縮回來,整個人不走,也不離開。

宋文安又喊了句:“滾過來!”

宋輕輕轉身,跟在宋文安身後,聲音淡然:“哥哥……泡芙……”

回她的,只有單元門沈重的閉合聲。

林涼收回眼,轉了轉手表。他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唇,手指拂過上唇和下唇,天生的微笑唇,做平淡的表情也是笑。

他腦海中閃過宋文安說“我會照顧好的”時的溫暖模樣,

瞬間又冒出宋輕輕的一雙沒有掙紮的死眼。心智低下的少女消化了一切掠奪、欺辱,她不惱,就那樣低眉順眼地跟在宋文安身後,她是沒有自尊的,靜得透明。

靜到他想扔一顆石頭試探她。

看看這雙眼被折磨後是否依舊這麽平靜。他的暴虐因子又跳出來了,那些哭聲、那些紅腫眼睛,那些哀號乞求,光是想,他便已經渾身戰栗。

他一下想起那條金魚。

魚身顫抖,魚尾用命拍打,血液浸濕,地板縫滲進一縷縷的不解。

最後那雙瞪圓的眼,好好地記下這張臉——這張溫雅的絕美面孔,正低垂著眼,擦凈一根一根手指。

2

人生來註定只能是孤獨的自己。

這句話曾是他心上盾。他不依賴父母,沒有朋友,不期待所謂的另一半。他的生命只有過客,和交際要求所接觸的陌生人。

有些過客執著地依賴他,自以為在人生道路中找到互相攙扶的臂膀。

宋文安。他不知是否是其中之一。

他只是為自己突來的一個接近宋輕輕的念頭,假惺惺地與宋文安成為世間俗稱的“朋友”。

上下學的相伴,課題知識的交流,游戲的陪玩,似是真成了朋友。他們形影不離,無話不談。

宋文安知曉了他是A市幹部林盛的兒子。

“我家阿姨送了一大袋草莓酸奶過來,可是我最近喝膩了,就拿給妹妹喝吧。你妹妹很可愛,讓我想起我家好久沒見的妹妹了。我去見見她,可以嗎?”

小區的水泥路上,林涼看著單元門102的數字門牌。門口沒有宋輕輕。他眼睛輕輕一擡,含著禮貌的笑容,溫柔敦厚仿若無害。

回頭時斜落的眸子恰如一撇黑色的燕尾,一縷黑發飄在眉間。他嘴角的笑容順時而收。

宋文安沒細究,說:“好啊。”

這是林涼第一次感受到宋文安貧困的家境。

大門前貼著褪色的福字和對聯,門上無數的小廣告,撕了又被人貼上,門兩邊的墻由白轉灰。

宋文安敲開門。

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打開門。她穿紫色的衣衫,腳上一雙黑色破邊拖鞋,斜長的劉海油成一縷貼在右邊,眼角的皺紋像被刀割,臉上一排中年婦女常有的黃褐斑。

她一見林涼,笑開臉,殷勤地說:“文安……這就是林涼啊,這孩子長得真好。”

她趕忙從屋裏拿出一雙未拆封的新拖鞋,急匆匆地放在地上。

“謝謝阿姨。阿姨客氣了。”林涼禮貌地低頭示謝。

少年顯露出渾然天成的涵養,沒人察覺任何的突兀和虛假。

馬春艷喜歡品學皆優的同學。她著急地準備水果盤放在落滿煙灰和果皮核殼的茶幾,垃圾被她用一張灰色破洞的抹布急促地抹進垃圾桶裏。

沙發原是白皮的地兒已發黃,破幾個大洞露出黃褐色的棉花和木頭支架。

宋輕輕蹲在廚房的地上,身前一個紅色的塑料盆和裝菜的塑料袋,正認真低著頭擇著油花菜。

林涼拎著一大袋草莓酸奶,裏面一共十五小袋。他將其放在桌上,撕開包裝拿出一袋 走到她跟前。

宋輕輕見他走來,緩緩站起身,雙手衣服上擦幹水跡,木然地看他。

林涼看了眼她黑色衣服上油漬與塵灰的一片,又看看四周。

她右側墻面是紅色蠟筆畫出的張牙舞爪的圖案,身後是老式單開門冰箱,冰箱頂上堆著一些發灰的雜物。

馬春艷見貴客來,忙收拾著家裏,一面偷聲罵咧宋文安,也不提前打招呼告訴她。

宋文安進了臥室放下書包,整理一些衣物準備放進洗衣桶裏。

廚房只剩林涼和宋輕輕,他站在她身前。

“輕輕妹妹,給。”

林涼背著身擋住馬春艷的眼神。他稍稍彎身,面上帶笑,瓷白的兩只手指拎著一袋酸奶,晃在她眼前。

宋輕輕呆著,沒有伸手。

馬春艷偏頭聽到他的話,看了一眼,於是朝她大喊:“憨包!楞著咋子!哥哥都給你了還不說謝謝哥哥!”

宋輕輕怔了一刻,從他手中接過酸奶,霎時笑如花顏。她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哥哥。”

林涼微笑著搖搖頭:“不用謝。”

他手臂向前,手指掐了掐她的小臂,立馬紅了。

宋輕輕用蠻力咬開酸奶袋子,開心地吸吮著,絲毫不在意面前男生不合理的舉動。

少年深深地看著她,眼裏仿佛有一滴墨,落下。

林涼柔笑著,伸手撫摸她的頭發。她毫不在意,只顧著喝酸奶。陌生人對她的隨意觸碰,她一點也不反感。

還是因為他給過她兩次酸奶,對他抱有好感?

林涼站直了身子,收回手,禮貌地對還在低頭拖地的馬春艷說:“阿姨,謝謝你的招待。我來這兒只是想送點酸奶。再見了阿姨。”

馬春艷一聽,忙放下拖把,說:“這麽著急回去啊,就在這兒吃飯吧……我這飯也馬上做好了,聽文安說你租在這兒住,哪有空做飯啊。”

“不用了阿姨,我訂了餐,可能現在已經到了。”

林涼一邊面帶笑容地說著,一邊走到門口,脫下拖鞋。

有錢人自然不缺她這點飯。馬春艷沒再堅持,送他到門口,又笑著對他說:

“那下回有空再來阿姨家玩啊。”

“好。”

林涼的聲音輕輕落下。他眼一瞥,看向又蹲下身子低頭洗菜的宋輕輕。酸奶已被喝光,只剩下幹癟癟的袋子殘骸。

不在意別人對她做任何事情的傻子宋輕輕。

他的嘴角勾出細微的幅度。

每個周末林涼都會回家,如常地向父母匯報這周學習的進度和分數。

這兩天裏,有時他會跟林盛去參加宴會,表演一場驚艷四座的鋼琴秀。有時是一些無聊的結交。這個周末在游艇上。他像精致的木偶,笑著任母親領著由旁人觀賞。

這些亮堂刺眼的豪華燈飾,還沒一個單間的黃色小燈看得舒服。

他的心煩躁,煩躁到試圖撕毀周邊一切。

大人口中各有風姿的優秀女孩子們,她們優雅地交談、行走。在他眼中只是刻意虛偽。這些上流社會所謂的高雅舉止,還沒那個傻子粗蠻地撕扯酸奶袋讓人看得過眼。

那日回家,他學她,不顧矜持和優雅,用牙齒肆意地撕扯酸奶袋子,任酸奶不美觀地流在嘴邊。

他動作兇猛吞咽著酸奶,像一頭嗜血的野獸。

他突然就對這種野性而血氣的動作上癮了。

許玉月斥責他,說他對女孩子的態度敷衍冷漠,問他是不是討厭女生。

林涼搖頭,說媽你怎麽會這麽想?我是個男的。

他突然想起那傻子。那個因為真實單純而不令人反感的傻子。

她像只沒骨頭的動物,對他而言,這種生物惹人憐憫的同時也會讓人起一種稍加利用的心思。他一下想試試,和她做做男女之間的事。

倒不是喜歡。

只是他對這個傻子不反感,想利用這一點看能不能改改他對女人的厭惡。

他想習慣成了自然,自然就不排斥。練習多了,再難耐也會被習慣壓制。畢竟他是人,總要為點利益前程妥協點什麽。

某天晚上,林涼邀宋文安去公園散步,順口提了一句帶妹妹一起吧。

三人一起去公園散步。

林涼準備好一袋辣條揣在兜中。

深夜,只有月光,沒有星。

三人走累了,一起坐在公園的椅子上休息。

待了一會兒,林涼想起什麽,掏出手機對宋文安說:“我把班裏的文件發給你。”

宋文安下意識地從右邊淺兜裏摸手機。

空無一物。

他驚了一秒,忙站起身,著急地在全身上下摸索著,卻是翻遍了也沒看見手機的蹤影。

他忙側身對林涼說:“你們在這兒等一下,我手機不見了,我原路找一下。”

說完,他匆匆遠去。

林涼淡然地放回手機,側著眼認真打量身旁玩著手指的宋輕輕。

他擡起右手捏起她的下巴,緩緩轉動她的頭,含著笑瞧她,柔聲說:“輕輕妹妹,笑一個。”

宋輕輕反應遲緩,過了一會兒便聽話地露出酒窩,笑得純粹。

林涼也笑著,一臉溫憫。

少年的手指輕輕按壓她軟軟的下巴肉。

她慢慢收了笑。

林涼側著臉向她湊近,呼吸在她耳側,慢慢移動,唇快貼上她的臉。

他皺眉,停了。

林涼從兜裏拿出辣條撕開包裝遞給她。

宋輕輕被這香味引誘得又笑了,忙說著“謝謝哥哥”,就吃上了。

是不反感她,但他依舊沒多願意和一個陌生人親密。

吃過辣條,宋輕輕的唇被辣腫,難看極了。

林涼嫌棄地看了她兩眼,偏頭不再去看。

宋文安回來了,一臉沮喪地說並沒有找到手機,又看了看宋輕輕,說了聲:“油別滴到衣服上。”

“別著急。我幫你找找吧。”林涼起身,溫聲細語地說。

他緩緩遠去。

直到一個隱蔽黑暗的無人處,他才從兜裏拿出宋文安的手機,屏保是文麗浮誇的笑容。

他摸著被焐得有些發熱的手機,心裏嘲笑宋文安老是將手機放在淺兜裏的粗心。

將手機扔進附近的草地上,直待它散了溫,林涼才撿起。

宋文安應該慶幸,是他,而不是小偷。

得了一個教訓總是好的,對吧?

宋文安粗魯地為宋輕輕擦凈臉上的油辣,罵她吃壞肚子沒人出錢給她治。

過了一會兒,他又擔心林涼怎麽這麽長時間不回來,會不會遇上什麽事兒了。

這樣的人,竟然願意花時間幫他找手機。

宋文安心裏莫名一暖。

不遠處傳來林涼的聲音,平常的音調,不急不緩:

“宋文安,我在草地裏找到你的手機了。”

宋文安霎時轉過身,激動地看向月光下向他走來的少年,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幾百塊,一個普通的手機,但對於貧窮的家庭來說,卻是珍貴至極。

這一刻,這個闖入他生活中的人,突然在他人生中變得重要了起來。

這是他宋文安的朋友——林涼。

3

深秋的街道落滿楓葉銀杏,疊疊重重,紅艷逼人。

林涼與宋文安的接觸越深了。

得到馬春艷的欣喜允許,宋文安會在晚飯後帶宋輕輕來林涼家。起初是沒想帶宋輕輕的,林涼又提了一句,宋文安為了樹立“好哥哥”形象,不情不願就點頭了。

林涼雖和他同一小區,但家裏的裝飾配置嶄新且昂貴。宋文安認真地打量四周,越比較越心塞。

他佯裝玩笑地打趣林涼是個金貴少爺。

宋輕輕跟在宋文安身後,她露出半張臉,目不轉睛地盯著茶幾上的一包薯片發楞。

這個小吃貨。

林涼莞爾一笑,給他倆拿了新拖鞋。他將薯片、酸奶等各種零食放到宋輕輕面前,溫柔地囑咐她盡管吃喝,沒了他會去買。

宋文安習慣性地進林涼的臥室玩起他家買不起的電腦。

林涼便拿出小學數學書坐在沙發上,教宋輕輕學習九九乘法表。

之所以教她這個,是之前他和宋文安討論數學試卷時,她執著地看著試卷發呆,打量的時間過長以至於他無意識地問了一句:

“想學數學嗎?”

沒想到這傻子居然點頭了。

林涼想了想,又問她:“三乘以四十五等於多少?”

宋輕輕下意識地低頭,開始掰著手指。像個六歲孩子一樣,她伸出十只手指,手掌正面朝上,手指頭隨著嘴中的數字握緊又松開,握緊又松開。隔了好半會兒,她抿了嘴,沮喪地朝他輕輕搖頭。

她對他說:

“林涼哥哥,我不會。”

少女瞳孔裏求知的光芒,悄悄戳動他心臟最軟的那塊肉。他下意識地說:“那我教你學好嗎?”

說完他就懊惱地閉了下眼,怨自己怎麽莫名其妙就做了這種幼稚的事情。

每次提問,宋輕輕便一臉興奮地說出答案。她盯著他的眸子再不是一片木然,此時仿佛月灑落河面。晃人眼。

他偏了偏頭,不再與她對視,硬著聲說:“……不對。”

兩三次後,終於正確了“四乘以九等於三十六”這個簡單的回答,她的眸子閃著熠熠星光。她睜大眼只放他一個在眼睛裏,她期待他的誇獎,酒窩也更明顯了。

“林涼哥哥。”那一雙眼渴望地看著他。

他沒忍住,捏了捏她的臉頰,腹誹“這麽簡單的算數,錯了好幾遍了還敢要誇獎”,面上卻在柔笑,細語如春。

林涼:“輕輕妹妹真棒。”

說完,他又後悔了。

有時她軟著聲,不好意思地對他說“林涼哥哥,我能再看一遍書嗎?我記不住”時的小可憐樣。有時,屬於男人的想法便會蠢蠢欲動,他不知道自己是有什麽毛病。

宋文安沈浸於電腦游戲中,信任地將宋輕輕交給他的好友。

他相信林涼。

林涼禮貌,儒雅,有教養,有風度,他相信林涼是個大好人。

他怎麽也不可能想象得到,林涼是個喜歡看別人哭的變態。

以至於後來的某一次,宋文安看到宋輕輕嘴唇腫了。

他問:“輕輕的嘴怎麽了?”

林涼:“辣條吃多了。”

他沒有懷疑:“宋輕輕這個好吃鬼。”

林涼笑著摸她的頭,一副無奈的樣子:“沒辦法,輕輕妹妹太喜歡吃了……”

“你別慣著她。”宋文安笑著說。

林涼低頭垂眸,笑臉正溫和。

真是被辣條辣的嗎?只有他知道。

林涼也不知何時養成了愛咬宋輕輕指頭的習慣。

許是輕聲告訴她不許用手指算數,只能用筆,但這傻子老張開十根小小的手指,一面嘴裏喃喃那幾個簡單的數字,一面彎曲著白中透粉的手指。

他輕輕呵斥她,她還是老樣,弄得他忍不住皺眉。

他問:“這是多少?”

她下意識地又伸出兩只手,低頭看著手掌,手指輕輕彎曲。

林涼一下抓住她的右手,用虎牙咬她食指的嫩肉,直至指尖出現一個紫紅色血點,才松口。

瞧著她有些呆楞的樣子,他也楞了。

好半天,他沙啞著聲說:“不聽話。以後輕輕妹妹伸手指一次,我就咬一次。”

傻子的記性是真的不好,等她改了這個壞毛病,卻成了他的習慣。

條件反射般,這人的手一在他面前晃蕩,他便禁不住舔著牙尖,趁著沒人就咬上了。

而宋輕輕,她依賴這個教她知識,又有著無數零食、溫柔又斯文的“林涼哥哥”。即使對方只是教她一些簡單的數學和文字,即使對方只是給予她一些薯片和酸奶,即使對方目的不純。

她漸漸親近他許多,甚至記住了他對她的習慣。

比如他握著她的手腕,盯著她的手心,她就知道他要咬她的手指了。

她乖順地把手指交給他。

“給。”

以後,也乖順地把信仰交給他。

宋輕輕不怕疼。

這是林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的。

這個智力缺陷的傻子,仿佛沒有痛覺,宋文安打她、罵她、掐她,她都不哭。

他疑惑她是生出來就缺了根去敏感痛的神經線。

她為什麽不怕疼?

為什麽疼了,她不鬧?

4

周末如常歸家。林涼站在陽臺上仰視偌大的院宅,心裏有一頭齜牙咧嘴的鬣狗。他的手指放在褲邊輕輕摩挲。

晚間吃飯,林盛嫌他吃飯太慢,一邊說他吊兒郎當不成體統,一邊一個碗筷便憤怒地摔在他面前。

飯菜粒飛濺到他的手背上、臉上,瓷碗的小碎片擦過他的皮膚,流了血。

林涼用紙巾緩緩擦去身上的飯菜與血漬,然後沈默地繼續吃飯。

嘴裏正咀嚼著,林盛便從主位下來,一腳踢中他的側腰,用勁狠厲,直讓他在這個肌身健碩的大人面前顯得瘦弱的身子轟然倒地,一時碗筷盡數摔在他的身上。

他的手掌撐著地板,嘴裏的飯,狼狽地咳撒在地面。

“你要跟老子鬧脾氣是吧!”林盛又飛來一腳。

他下意識地護住頭部。

他緊緊地閉上眼,屈辱感從疼痛裏衍生。他深皺眉頭,雙臂不肯從頭上放下。

“是老子養的你知道嗎?你有種也自己去掙錢!別花著老子掙的錢還給老子擺臉色!沒了我你算個什麽玩意兒?!”

被踢的位置一片火辣辣的,他的神經像被亂刀切割,那是一種既疼痛又難堪的滋味。

“對不起,爸。”

他向施暴者道歉。

他痛恨屈服。

這種示弱的道歉,更像是求饒的呼救。

終於,他母親發出一聲仁慈的勸誡:

“林盛,你跟溫春生的破事,別老撒氣沖他,你把他打成這樣他還怎麽上學?”

林盛低著頭瞧了瞧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林涼,大口地喘著氣。他沒再說話,又踢了一腳,憤然轉身,大步上樓去了。

林涼看著林盛離去。

他咬緊牙,手指碰上被踢得青紫的大腿。他試圖站起身來,腰間卻如挫骨般刺痛,又癱坐在地上,手臂捂住眼睛,突然笑了起來。

高嫂帶他去了醫院。

林母向學校請了一周的假,碰巧林盛出差,林涼逃出醫院回到出租屋。

他的母親不會管他,林盛出差是她放縱的最好時光。沒人詢問他的傷勢和痊愈,他也自在。

那幾天他一直躺在臥室,他拒絕任何人的拜訪,只說自己還在醫院。

他不需要別人憐憫,也不需要別人為他難過。

林涼擡頭,透過窗戶,隔著發銹的鐵欄,他看到那個小傻子,正對他笑得招搖。

傻子。

笑的背後是無盡疼痛,就像光後是長長黑影。

這個女孩無憂無慮地笑著,目送他們上學、他們走遠。然後她會一直站在單元門口,直勾勾地盯著同齡女孩上的書包和紅領巾。她盯著女孩們走出小區門。直到馬春艷扯著嗓子讓她回來,被關一整天,直到宋文安回來她才會被放出。

每天清晨,他看到她端著大她幾個臉蛋的洗衣盆,放滿水後,從廚房走出,膝蓋彎曲地、肩膀一歪一歪地走到陽臺。他看她的頭發尾尖泡進洗衣水裏,看她攬著衣袖露出細小如筷的手臂。怪他摸她的手掌,總覺得粗糙。

宋文安說,她只讀了一年級就沒上學了。

所以她那樣渴望求他教她知識,哪怕僅僅只是九九乘法表這樣的,最簡單基礎的算術。

他看她沒幹活的時候就緊緊握著窗欄,不知臟地將臉龐貼在銹棍上。她總眺望著出小區的那條水泥路。更多的時候他看著她坐在她的小書桌前,認真地拿著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他想,或許是教她的九九乘法表。

宋輕輕知道別人都罵她傻,她偏固執地認為是自己沒讀書的原因。

他好像懂了。

她這麽認真地求學,錯無數次也不氣餒,不生悶氣,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地去背,直到真的明白,終於記住。然後,她渴求得到他的誇獎。

只是極度渴望證明,自己也是個正常人。

只是想證明:我和你們是一樣,是人。

馬春艷經常打罵她。

這些都是他之前所不知道的。

他看她跪在地上被人捏著耳朵猙獰著臉咒罵。他看馬春艷拿衣架子瘋狂扇她瘦弱的背,她苦著臉縮著身子顫抖。

他看她被一次次施暴,用竹棍,用拖鞋,馬春艷罵她傻、笨,還有更不堪入目的骯臟字眼,仿若她的存在是最惡心的恥辱。

她不哭不鬧,只等馬春艷打累了罵夠了。

後來他掀開她那件醜陋單薄的黑色衣服,上面有青青紫紫的施暴痕跡,散亂地分布在她只有兩個男人巴掌大小的腰背上。她的腿上也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掐痕、拍痕,紅腫裏摻雜著紫色淤血。

觸目驚心。

他不敢再看,沈默地拉下衣服為她遮好。

他給她一袋酸奶,讓她喝。她就笑,她說謝謝哥哥。

他問她:“疼嗎?”

她說:“不疼。”

為什麽不出聲?

因為他和她都明白,沒有人會來拯救他們。

只有忍耐才能減少疼痛。

對於暴力的沈默,從不是倔強,只是因為麻木。

倔強的人不疼。

麻木的人只有疼。

他也懂了。為什麽他的觸摸對她來說毫不在意,因為她從不被幸福征召。

後來,林涼完全康覆。他讓她把她一直寫寫畫畫的本子拿來看看,她聽話地去拿了。

他看得極其認真,像雕刻生命。

他握著手裏的本子,深深地看著眼前笑得可愛且逐漸依賴他的宋輕輕。

第一次他的眼中有了別樣的情緒。

她有這麽一幅簡筆畫:一個小人,困在一個扭曲的方形裏。

她畫不好正方形,所以線條扭曲。

他知道她在說,大家都當她是智障,沒有人真正懂她。

她渴望讀書和朋友,她不想一個人一整天都困在房子裏。她明白自己的缺陷,她低落,所以希望周圍的人不要因此嘲笑她、區別對待她。她好渴望有人疼愛她。

她明明也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她應該在教室裏、在課堂上、在書桌前,為自己的未來人生而努力奮鬥。

她被毆打痛罵,她不哭,她只會笑。

還有一幅畫:一個人笑著遞著方塊狀東西給一個矮矮的、臉上畫著誇張曲線的笑女孩。

旁邊還寫著一排扭曲的文字:

林涼哥哥。好。

宋輕輕就是那麽單純地相信林涼。她深深相信他就是真心的、沒有任何陰謀自私目的地對她好。

林涼五臟六腑都難受,低下頭,不敢直視她清澈的眼。

她白至透明,一眼望穿。他卻是深不見底的黑。他們像是洗衣機裏一黑一白兩件衣服,從來只有黑色會染黑白的,所以他怕,他怕他的陰暗會傷到她,又怕掉色,掉到她的人生裏去。

5

林涼曾以為,只是因為他愛上了禁晦的刺激,才去逗弄一個傻子,借這個人讓自己融入正常人裏。

可她僅用一幅畫,卻讓他這種人產生了內疚和負罪感。

他這種人……

曾去市場,一臉溫柔地摸著白兔身上細軟的絨毛,笑著對老板說:“它看起來太可愛了。我想養它。”但一回到家,便拿刀認真細膩地將其肢解,照著醫科書上的器官介紹一一排列在案板上。

也曾穿著黑西裝扮成大人,在魚龍混雜的夜場裏一擲千金。他冷漠地看著女人男人為金錢瘋狂的景象。他沒在黑暗裏抽著電子煙。煙霧迷離他黑墨的眸色,面容清雋。

曾有可憐賣身的女孩,瘸著腿,哭喪著臉。她看到他溫柔的面相,以為是善良的救世主,於是細聲喃語地懇求他幫她。他也只是冷漠地瞟了一眼,抽身離去。他嫌惡她如同臟蛆。

若這女孩見到學校裏的乖乖生林涼,必然難以相信。在學校這麽溫雅待人的他,怎麽會是這樣?

林涼。從這偽劣的家庭中衍生,發絲至骨頭,都如雪水寒涼。

鐘愛血色的他,表面純良的他,竟然放縱自己去靠近宋輕輕,用百般伎倆去碰觸她,甚至生發出同情心。

她為什麽能勾出他那點縹緲的善意?

好似生來她就該屬於他。所以她解鎖他的情欲,開發他的憐憫。這些他都本不該擁有的東西。

明明在這傻子面前肆虐展現自己的惡劣性子就好,反正她又不會告狀。他卻耐著性子哄她教她,喚她輕輕妹妹,溫柔以待。

為什麽?

黑夜如墨,各家燈火亮起。他的樓下一側傳來一陣瓷碗破碎的聲音。

女人大嗓門的罵罵咧咧,混著棍打的悶響。防盜單元門一一被猛力打開。馬春艷發怒地扯著宋輕輕的頭發,一把將她甩在地上。

“老娘辛辛苦苦養你個傻子已經算仁義至盡了!你還吐痰在我衣服上!造反了是吧!以後你別進我家的門!沒良心的玩意兒!”

宋輕輕呆呆地看著緊閉的單元門,她蹲在門前,雙臂抱住肩膀。

樓下的動靜引來樓上各家上上下下的觀望。黑暗裏,女孩的身軀看不清,也聽不到呼救,大家更願意是聽錯了,明天還要早起,都擺擺手回了屋子,心想外人不好摻和。

宋文安,沒有出來。

三分鐘後,林涼走出來。

她的拖鞋在拖扯中掉了一只。她寒風中凍得發紅的右腳下意識地蜷縮著,頭發被扯得如雞窩般雜亂又狼狽可憐,臉上是寒風刮擦出的凍紅與被指甲掐出來的腫紫色。

她靜靜地蹲著,不哭不鬧,看著他向她走來。

林涼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衣袖,她白嫩的兩只手臂上是慘不忍睹的青紫痕跡。他借著燈光翻開她的手心。她手心紅腫一片,似是被竹片扇過。

林涼哽咽一聲,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眼皮,發出的聲音似溫月般柔和。

他說:“疼的話就哭出來好不好?”

宋輕輕只呆呆地看著他,輕輕歪了歪頭。

她已然把別人對她的打罵欺辱視為習慣,習慣多了,也就麻木了,麻木多了,也就連哭都不會了。

哭的本質是為了博取他人心疼。她不會。

他問她:“疼嗎?”

她點點頭。傻子不會說謊。

林涼為她披上厚衣服,抱著她打車去醫院裏治療,開了些藥。

林涼把宋輕輕撿回了家。

後來,他第一次抱女孩睡覺。

她身上有沐浴的清香,脖頸處散發杏子的氣味,他喜歡極了。她軟軟的發絲拂過他的耳垂,如清風。

她的身子綿軟如雲,一伸一展如雲舒雲卷,輕輕攬在懷中生怕揉碎,又怕隔得遠了就散化。他的嘴輕觸她的額頭,是輕撫她的心理傷口。林涼閉上眼,不願看她靜如死水的眼睛。

說疼的人是她,現而不在意的也是她。

他卻比她還在意、還難釋懷。

他一直以為他的女孩相遇時必是披星戴月、披荊斬棘地迎著風雪而來,然後告訴他,你是我的。

可哪知在這風雪路上,他自己想主動做暖陽,融化她發絲上的冰雪。

他因她,悄然多了一分人性。

6

“昨天……”

黝黑的街道,宋文安低著臉,欲言又止,半晌後才說:“謝謝你收留輕輕。”

身側不遠的林涼垂著眸子,收著嘴角,當是聾了。

宋文安沒有等來本該彬彬有禮的人溫雅地回他一句“不用謝”,只有一段冗長的沈默。

他吞了吞口水,慢慢地捏緊書包的黑色肩帶。

人行道路口,兩人相伴而過,漸漸走進人煙稀少的街道。

似是思量良久,宋文安咬了下唇,才開口:“每次我媽打輕輕,她都會讓我回房間學習。我不敢說什麽,也不敢明面上對輕輕好。我媽消氣後才會讓我去找輕輕。林涼。我這人是挺糟糕。”

“可是……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壞。我不勸她,是因為我替輕輕求過情,結果那次輕輕被打得更慘。我不攔她,是因為她覺得我偏袒輕輕,然後她會做出更極端的做法,這樣鬧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林涼,你家境很好,可我家不是。零食酸奶這些東西,我都不能輕易給她買。我媽經營一個小小的便利店,每天收入微薄。你不知道我母親是怎樣一個人支撐起這個家的。她有個酗酒賭博的丈夫,除了一個兒子,她還要去照顧一個從小生活就不能自理的孩子。她費盡心思地一點一點地教輕輕穿衣梳頭……”

“這些年家庭的壓力壓榨得她脾氣很壞。可我是她的兒子,她是生我養我的媽……我看著她一個人搬貨,腰被弄傷躺了一個星期……我沒理由和她頂嘴,她負擔已經夠重了。”

“可我又是輕輕的哥哥。我只能借你的面,帶她出去玩,帶她吃好吃的,盡量去彌補她。”

宋文安深吸一口氣,偏著頭輕輕垂下眸子,聲音有些哽咽。

“輕輕,她很乖。她忘得很快,她很容易滿足。她很懂事,被趕出去後,不哭不喊地一直站在那兒,等我去接她……”

林涼輕輕彎起嘴角,不變聲色地問他:

“那在衣服上吐痰,是她幹的嗎?”

宋文安渾身一僵,沒有回話。

林涼一聲嗤笑,宋文安沒有聽到。

生活不能自理的宋輕輕,小時候肯定也做了不少令人頭疼的事。人的成見何止是山?多少人習慣揪著別人的前科不放,一根筋就認定是宋輕輕幹的。

林涼想了想,思索出馬春艷責打宋輕輕的緣由。

但更大原因,不過是找一個出氣桶。

恃強淩弱的人,憤怒將本來面目暴露。

一個麻木弱小的傻子,可不就是個任人打罵的沙包。

他問宋文安:“你問過她疼嗎?”

宋文安陷入沈默。

他知道沒有,不然宋輕輕不會這麽麻木。大抵是知道沒人能做她的靠山去讓她有底氣去哭去鬧。

每次宋輕輕被施暴時,宋文安都被關進了自己的房間,他便也佯裝看不見宋輕輕怎麽被毒打。更別說這傻子笑得幸福成這樣,誰也想不到她身上全是傷。

只顧自己的哥哥從不會問她一句:疼不疼?

林涼恍然間看到了一點自己的影子——那個無人問津的小男孩。

他拍了拍宋文安的肩,笑:“沒關系。以後輕輕妹妹再被趕出來,我會收留她的。”

宋文安僵硬地笑了笑。

宋輕輕,真如她名字般,薄如蟬翼。

哥哥的欺虐,嬸嬸的毒打,長期被關禁閉。幾件黑色衣服裹著,幾顆奶糖成了珍藏。在讀書的年紀卻洗衣勞作,十六歲的手心上長著層層老繭,身上四布深深淺淺的傷痕。

腐爛陰濕的環境裏,被人輕視到只是別人煩悶的發洩工具。

苦澀的女孩,卻有明媚的笑。

她是怎麽了?!

他十指扣住她的小手,磨著她的硬繭。他用了狠勁,指頭嵌進她的指縫。他生出了一個念頭。就是燒死他,也燒死她。一同燒成一堆灰燼,才能永不分離。

抽離時不知哪兒來一陣風,吹散他的念頭。短暫時分,他又清醒了,理智了。

附近的小超市裏零落擺著些糖果,他打量了幾眼貨架,拎起一包大白兔奶糖去了收銀臺。

等他邀著兄妹倆又來他家玩時,他把一整袋奶糖遞在她懷中。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她仰著頭,眼如月牙,笑得露出兩個酒窩,似是秋季的稻,縱情恣意。

他恍然間覺得她的臉竟然好看了,特別是她的眼睛,清澈剔透,一顰一眨間,都有流光。

這樣直白地信任他。相信他對她的好,相信他只有真誠。

他心慌了,眼睫打顫,不能看她,只低頭,細心地教她語文。

林涼在宋輕輕心中,一直都是這副溫柔模樣。

話也輕,笑也輕。

林涼卻不敢再像以前那樣。他不敢再坦率對她施展內心的罪惡。他曾想借她“治”好自己的惡女癥。可那受傷的一周,他感同身受她的苦難後,

他摸到了自己,他的良心被撿起來了。

他看她認真地學習漢字和成語,嘴裏重覆不停,努力地渴望背住這些知識。一次又一次背不住後,她一點也不難過,喝著酸奶,又一遍遍不放棄地去背。

好似再難的事,她只會一直做到底。

太滿足的人壞就壞在“太”,這種環境裏安分守己就是尋死,

林涼看了她一眼,喉嚨幹燒了一下。他對宋輕輕感到衰竭無力。

他不懂,怎偏偏對這女孩產生憐憫,有時甚至是青春期的念頭。

他因為燃燒,無力自持,只能咬她的手指發洩,他不想在她印象裏成為一個禽獸。

即使,她什麽都不懂,也什麽都不能對別人說。

清晨。

宋輕輕笑著目送林涼和宋文安入學。

“哥哥,林涼哥哥,再見。”

為什麽今天會格外敏感這個聲音?林涼如針刺全身,下意識地停了步,想轉身看看她。後來還是沒有。

這對他來說實在太不對勁。

更不對勁是晚上回家。他側著身,透過單元門的縫隙看她被宋文安摟著肩說話,

他四肢僵硬,沒有以前的淡然和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正在五臟六腑裏橫沖直撞。

百依百順的宋輕輕和自私的宋文安。

礙眼。他覺得極其礙眼。這一幕就像蒼蠅在眼前亂飛,揮不去、拍不死,惡心透頂!

林涼抿嘴,垂低眸,右腳狠狠踢向單元門,附近的電瓶車不停地發出鳴叫,他又用力狠踢一腳。

在宋文安轉身看來之前,他飛快地轉身離去。

後來宋輕輕笑著給了他兩顆大白兔奶糖。

他沒有在意,因為這糖放在手裏黏答答的。

兩顆快過期的糖果。

再後來,宋文安對他說:“宋輕輕珍藏的罐子裏一共只放了四顆奶糖,都是過年親戚給的。她放了半年多一直舍不得吃,不知道為什麽,那天我悄悄看了一眼,竟然少了兩顆。”

他說:“林涼,你知道嗎?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糖果是最珍貴的。”

她分了一半,給了林涼。

7

“沒關系。可以的。謝謝。”

優雅的完美少年,被責罵誇嘆時都是一副禮貌謙謙的模樣。你簡直無法想象他怎麽會有失態失控,甚至威脅別人的時候。

此刻,他的眼神卻腥然,玉色的手臂伸展——不是握,是箍過女孩的雙臂高過她頭頂。用力使他的肌膚呈現出淡粉色。他的一雙眼,寒透刺骨地盯著她,語氣也匪得令人心悸。

“宋輕輕……你敢聽宋文安的話。”

他低下頭……

林涼乍然從夢裏醒來,黏濕的觸感讓他起身,捂額,皺眉,後知後覺地湧上一股窘迫。

莫月是林涼的同班同學,開學後一直被這少年吸引,她以朋友的身份接近,暗戀了近一個學期,才終於鼓起勇氣。

她借著順路的謊言,跟著林涼一同來到這個小區,一路上她找尋話題,不勝其煩地講述,她瞧著也一路附和她的溫月少年,眼看快到了他的家門口,她的心燥得慌。

她已然做好了告白的準備,放學時還特意支開了宋文安。

直到跟他到了單元門前,莫月緊張地捏著衣角,支支吾吾著,什麽也不說,但也不肯走。

林涼瞧得多了,很了解她的目的,心裏頓時煩躁,面上卻溫和,輕聲說:“莫月,天太晚了。快回家吧,註意安全。”

這句話像是催化劑,瞬間點著少女的勇氣,她大著膽子輕點了一下林涼的面頰,立馬便低頭,羞澀地說:

“林涼,我……我喜歡你。”

一瞬間,林涼只覺得臉上有無數惡心小蟲爬過,他太想用手狠狠擦拭。可他已深入骨髓的偽裝外表促使他只能習慣地微笑。他禮貌婉拒道:

“莫月,實在抱歉。家裏人不允許我談戀愛。”

“那……那我們還是朋友吧?”莫月忍住被拒絕的失落,笑而大聲地問他。知道是他的客套話,卻佯裝開朗,不想因此斷掉和他的關系。

林涼笑著點了點頭,溫文爾雅:“當然了。”

“那下個月我過生日你一定要來啊!”莫月臨走前,有些落寞地朝他喊道,面容含笑,突然露出兩個酒窩。

他楞了半天才回神,立馬點頭同意了。

林涼面上的笑依存,轉身,便看到宋輕輕正站在身後盯著他。

他的笑,頓時就僵住了。

她似乎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目光直直放在他剛剛被女孩點過的地方,一動不動。

林涼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很不自在地舔舔唇,看她一直盯著那地方看,他有種被抓包的心虛感。

她就是個傻子,而且又不是他什麽人,你心虛什麽?!

林涼輕咳了兩聲,朝她笑笑:“輕輕妹妹,在等你的哥哥嗎?”

宋輕輕霎然一笑,對林涼提出的問題自然是積極回答。

“嗯嗯。”

少女笑如燦花,聲如鈴脆,轉而去瞧宋文安常歸的小路,一直望著,再也不分一點註意力給他了。

她不懂男女親近的意義。

林涼猛地閃過這個念頭,笑容一點點地收攏了。

他擡眸,看著待在原地一直等待宋文安回家的宋輕輕,唇又抿了抿。

“那你等。”

少年的聲音是他自己都聽不出的冷漠,連一句禮貌的再見也不說了。

宋輕輕轉頭,不知道怎麽惹他不舒服了,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這是他第一次把一個女孩拉進黑名單。

後來莫月問他為什麽,他只笑著說是被父母收了手機,又說,莫月,我其實不喜歡跟女生做朋友。

直白、冷漠。

與莫月印象裏的林涼大相徑庭。

林涼說完後內心也震了一番,這也是他第一次冷淡絕情的表態。

林盛總教導他隱忍,說放縱自己的弊端,若是他行為上稍許差池,便會引來一陣責打,久而養之便成了習慣,所以也有女孩曾做相同的事,但他惡心之餘卻也不會做到寡情的地步。

這是他第一次解放自己。

只因覺得,她落在他臉頰處的目光,莫名地像在可憐他。

可她分明是不在意的。

生命的悲歌如煙穿過,她不在意給予惡意的人,便也不在意好意的人。

沒人能在她心上留下過痕。

他的百般思量,罪與好、與其他女孩的親密,在她眼裏,都是一陣煙,還沒來得及吹,就散了。

她不懂男女之間的糾葛是情感還是生理。

那個下午,他內心煩躁地拉起了小提琴,弦樂無章的彈奏,吵得對面的鄰居不禁敲門斥責,他雙眼放空地放下琴,開了門,懷著微笑道歉。

他倒了杯水,飲下,又瞧著茶幾下為了方便她而放置的幾盒零食,他不自覺地回了臥室,走到了那個窗口。

第一次觀望的時候,像是待在庫房裏的少女坐在桌前低著頭寫寫畫畫,他寫著作業,瞟了一眼便不再看。

只覺得這個醜女孩,絕對不會與他的生活相交。

這一次。

窗戶裏的宋輕輕如往常般地坐在桌前,擡頭看見他的身影便開心地對他笑得招搖,她雙手拿起本子,興奮地朝他揚了揚,示意他快看。

不過是因為教她知識,才對他信任親近而已,是不是隨便一個人對她好,她也會這樣對別的男生?

林涼下意識地垂眸,手掌撐在墻上,五指輕輕地收攏。

宋輕輕見他沒回應,便隔著窗大聲喚他一句:“林涼哥哥!你看!我會寫了!”

他不由得回了神,仔細地去看——

破舊的紙本上,寫著四個晃眼、扭曲的大字,是他不久前教她的四字成語。

逆流而上。

他告訴她,即逆水前進,比喻迎著困難而上的意思。

言外之意,是希望她反抗宋文安和嬸嬸的打罵,至少,不要麻木地順從。

而她,怕是只當四個好看的字而已。

他無聲地笑了,面上是褒獎的讚揚,窗戶外,卻是他的拳頭狠狠捶向墻面,瓷白的手指,骨節處摻著墻面的白灰,還有點點猩紅的血跡。

林涼,她是個情感智障者,你卻那麽希望她有感情:會哭、會鬧、會懂男女之間的親密。

你想幹什麽?

8

更年期的婦女,生活的壓力和客人叨叨念念的責罵,情緒上頭時便如火山爆發瞬間理智崩塌,一個稍微看不過眼的點,會由不得被放大。

宋輕輕不利索的動作,便成為馬春艷發洩情緒時絕妙的依托和理由。以強欺弱以大欺小,骨子裏的劣根是無法祛除。

那段日子生意不好,馬春艷為房租和生活費而煩躁,為一切用錢的地方頭疼。林涼隔著窗,總能頻繁聽到隔樓樓下馬春艷的打罵聲

他發短信邀請宋文安和宋輕輕來家中,表面說辭是學習探討。

到了他家,宋文安只顧玩游戲,避而不談宋輕輕的情況。

林涼便備好藥膏,教完宋輕輕小學數學書後,輕輕掀開她的黑色衣服。

傷大多在背部和手臂,細膩到像絲絹布一樣的肌膚上面遍布的醜陋顏色。

他知道多疼。藥膏覆於傷口上,是疊加的痛感,他也曾為此悶哼一聲。

他認真地看比他瘦小的宋輕輕吃痛地咬唇,握筆的右手不停地顫抖,小小的汗液在額頭滑落,可她就是不吭一聲。

林涼抹藥膏的手一僵,他溫柔地說:“疼就說,不要憋著。我下手會輕些。”

動作變得更加輕緩,接著他情不自禁地添上一句:“輕輕妹妹,你要是受不了,那就說對我說不。”

她只低頭看書。

林涼失神地看著宋輕輕的側臉。

他盯得久,於是她眨眨眼,左手手指輕輕觸到他溫柔的唇瓣。

她以為他又要咬她手指了。

將抹藥膏的棉簽扔進垃圾桶,他盯著她疑惑的眼睛,輕緩呼吸後,捏住她的手指放在手心,才用簡單的字句對她說:“輕輕妹妹,這是不好的,知道嗎?你不能聽別人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就算是我也不行……你要有自己的想法。”

她似是懂了,點點頭。

後來他試探她,指使她把房間角落裏的一箱牛奶搬到臥室裏,她順從而毫無怨言地下意識走去。他臉色難看地捏住她的後脖。

他問她:“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

她搖頭,不懂他的意思。

林涼突然意識到,讓一個固有思維的人去改變原有的習慣很難,如同想到砍自己一刀才能生長一般煎熬。而且,她的領悟力太弱了,還需要長時間的教育。實際情況上,她也沒任何能力去反抗那群人。

無援無助,無人在意。

似乎,能幫她的人,只能是他。

那天,馬春艷狠擰著宋輕輕的耳朵破口大罵。

他坐在桌前隔著窗戶,手裏捏著從小區裏撿來的石頭,瞟了瞟婦女的背部,算了算距離,右手以弧線拋出,正砸中馬春艷的背部。

馬春艷驚得下意識地捂著痛處。她憤怒地轉過身,瞪著眼,想看看是哪個渾人拿石頭扔她。

但只看見坐在書桌前安安分分做作業的林涼。

少年低著頭,無辜,與世隔絕。

馬春艷打消疑惑,又怕家醜外揚,不想多待。背部的疼痛蔓延,她現在只想找點藥膏貼一貼,用勁一推宋輕輕,捂著背就走了。

林涼輕輕擡眸,他瞧著遠處少女,漸漸地放下手中的筆。

宋輕輕對他笑。她看見了是他。

於是他也緩然一笑,眼裏如星燦般耀人。

後來,為不引起懷疑,他特意拍了馬春艷毒打宋輕輕的照片,第二天交到派出所,說是有虐童事件。

警察敲門詢問馬春艷,平日張牙舞爪的婦女頓時嚇得畏畏縮縮地討笑辯解,還特地買了零食給宋輕輕,讓她在警察面前別亂說話。

宋輕輕一向是聽話的,馬春艷讓說什麽就說什麽,她威脅宋輕輕在警察面前說她沒事,也不準給警察看傷口,不然永遠別想待在這家,馬春艷又說,孩子不聽話偶爾打一下,都是她頑皮,教育孩子呢。最後警察警告馬春艷情節惡劣會判兩年以下有期徒刑,給鄉井市民的馬春艷留下了後怕。

若真進了派出所,那就是一生的汙點。誰都怕監獄牢房。更別說她還要工作養家,她還有個兒子。想到這些,馬春艷對宋輕輕的打罵收斂很多。

至少,那些藥膏堆在他的抽屜裏,再也沒有拿出。

9

幼拙的女孩漸漸依賴林涼。

宋家沒電腦,宋文安不願放過一周珍貴的游戲時間,直奔林涼的電腦間,直到天晚,才一臉不願地出來。

他恨不得連吃飯的時間都省了,更別談,去看顧宋輕輕。

客廳裏,宋輕輕看著電視,認真而關註。

一分鐘後,她側了身,對低頭讀閱書籍的林涼眨了一眼,天真地問他:

“林涼哥哥,我可以抱抱你嗎?”

林涼有些錯愕地擡頭,他看了眼她,再瞥向電視劇裏擁抱的男女。

他抿嘴一笑:“好啊。”

她輕輕撲進他展開雙手的懷裏,雙手圍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側真誠說道:

“林涼哥哥,你的身子很軟和,很舒服。”

哪有說一個男人的身子是軟的。

林涼的心微澀。

她主動走近了自己——這種認知有根小小的毛草撓拂他的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酥癢。

他深了眸,擁抱她的手臂微微收緊,聲音卻溫柔:

“輕輕妹妹,你也很軟。”

每次離開,宋輕輕會揚起渴望的眸,問他:

“林涼哥哥,明天我還能來嗎?”

他笑著說:“這裏永遠歡迎你。”

某次被宋文安聽到,他霎然變了臉,看向一臉溫和的林涼,打量林涼。然後他又笑了,摸著宋輕輕的頭。

“輕輕,不能來太多了,會給林涼哥哥添麻煩的。”

宋輕輕一聽,寞然低著頭,還沒等林涼回什麽,宋文安拉著她急走了。

林涼盯著兩人的背影離去。

兩人從樓梯口消失,他輕笑兩聲,轉身回房。

冰箱永遠備著草莓酸奶和各式各樣零食。琳瑯滿目的中英書籍在書架上,在《理想國》《社會性動物》《量子理論》《弦理論》後突兀地多了十幾本小學教材,還有拼音童話和成語寓言。

他教她,人存在要擁有自我意識,遭遇困境即使如燭光渺茫,也要燃燒發光。

她問:“渺茫是什麽意思?”

“幾乎沒有希望。”

“那什麽是希望?”

“你想要的。你想爭取的。你喜歡的。你渴望的。”他摸了摸她的頭發,“還有……抵抗別人的欺負。”

她拿了一顆糖放進嘴裏,笑著:“希望我已經有了啊,而且我還把它吃了。”

他沈默,眼裏平靜如死水,手一直摸她的頭發,似要摸到她的思想。

她愛上擁抱。兩人獨處時,她總小心翼翼地問他:

“林涼哥哥,我可以抱抱你嗎?”

他做的只是自然伸開雙臂,再緩緩緩緩地收攏。

小如團子的軟包,綿綿軟軟地被他攬在懷中,依偎在身體裏如泥化水。

林涼沈溺於她全心全意的親密中,享受傻子對他的獨特依賴。他認為這是一份憐惜。不幸的人會對不幸的人敏感。這是一份比他還弱小無助的人給予的同情幫扶。

他從不想,是情愫。

期末結束前,一通勒令電話打亂林涼的軌道。

林盛讓他搬回來。林盛怕媒體拍到,亂寫些父子關系不好,怕輿論引發事端,命令林涼收拾東西回家。

他幹脆利落地應了好,準備打包行李離開。

臨走前第四天,他又撞見宋文安對她扇打,他花錢派人帶來一只隱翅蟲,在宋文安上廁所時,他將之放進宋文安書包裏。

宋文安的手受傷後,他再裝模作樣地陪宋文安去校醫院治療,聽醫生說一個星期左右痊愈。林涼輕輕抿起弧度,安慰道:“宋文安,你以後一定要註意點啊。”

由於右手受傷,宋文安向馬春艷借口說晚上要來林涼家讓他幫忙填寫作業,順便還帶著宋輕輕。後來他又跑到電腦桌前,用左手玩電腦。

林涼在客廳,他看宋輕輕入神看著電視裏關於本市哀山的旅游廣告。

他問她:“想去嗎?”

“可以嗎?林涼哥哥。”宋輕輕立馬轉頭看他,後又小心翼翼渴望的抿抿嘴。

她低頭又說:“我……我想出去看看。”

話未說全,林涼知道她覺得不好意思麻煩他。沒有被寵愛的孩子不敢要。要的過程也只像是在犯罪。

她關在屋裏十年,如此渴望外面的風光。

這次他沒有如往常般一呼即應。他低了眼。她沈默地繼續看起電視。

他偏頭,看著窗外黑壓壓的樓層和點點光。黑與光的結合,韻調美妙得如黃金分割。黑夜裏,那點光那麽小。

臨走前第二天,林涼謊稱身體不舒服逃了下午的課。出校門那刻,他回頭望向高聳的教學樓,裏面隱約傳來老師的上課聲。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就是個瘋子。

一個做蠢事的瘋子。

那樣帶著懊悔地拍響宋家的門。

馬春艷每天都要看管鋪子,家裏經常只有宋輕輕一個。他站在門外冷臉讓她開門。

她迷糊地打開,揉著眼睛,嘴裏的話含糊。

“林涼哥哥…”

他一下用雙手捏開她面頰,仔細看她因懵懂而可愛的眼睛。

好半天,心情才回緩了。

他溫柔地朝她笑。

“走,我帶你去看哀山。”

他們坐上102路公交車。

他對她說:“坐公交車需要投幣,你要看公交站牌才能確定目的地。”

她搖著頭,表情沮喪:“名字好多。我記不住”

他摸摸她的頭:“慢慢來。”

半個小時後,兩人下車。

過馬路時,他向她伸手:“手伸過來。”

於是她把手交給他。

林涼怕宋輕輕走丟,一路上牽著她,繼續給她講解公交車怎麽坐,那些高大建築是什麽,物理意義上的力與力又是如何構成。多數她不懂,但她很耐心地聽,享受他回答她所有的未知。

下午三點,他們到達哀山。

一片碧藍的湖,一座灰白的山,一排白色枝丫的樹,一片黑色的土地。聚成一幅天地四寬的圖。

身旁是雪色點點的樹木,她興奮地眺望遠處的雪山,張著嘴。她往上跳了跳,然後像只兔子,跑了起來。

林涼無奈地把她抓住,她撲進他懷中。她緩緩冒出頭,雪色在她眼裏撒野。

女孩情不自禁地說:

“要是有個雪人就好了。”

城市的雪很小,只有山頂才見得到雪。哀山海拔不算太高,但爬上去還是要費些時間。

關鍵,他已經做夠出格的事了。

不管宋輕輕的那句話是感慨還是變相的請求,林涼都笑著敷衍回她:“以後有機會我再幫你堆個雪人吧。”

宋輕輕緊緊摟住他,臉頰貼在他冰冷的衣服上。她彎著嘴角,軟聲真心對他說:

“林涼哥哥,謝謝你。”

夠了。

他見夠了她的笑。怎麽能這麽單純無害?令人罪惡又心疼。他見夠了,看累了。

林涼的食指附上她的左眼皮,往右輕輕地滑動,他看著她的肌膚有他的痕跡,然後,漸漸撫平。

他離開了。而她呢?她還會這樣笑嗎?她會因為他的離開而難過嗎?她在意嗎?還是被時間磨平一切有關他的部分。

他很不舒服,又說不出是哪兒,只有郁結難舒。

一根煙的工夫,黃昏來了。

最後一天上午,林涼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向宋文安告別。

他不經意而習慣地站在書桌前,他總看破爛雨棚下一個不自知在困境裏的傻子,如何在她空白迷茫的人生裏原地打轉,走完一個句點。

他看她沒有夢想,看她的路早已被淹沒。

他的手摸著行李箱上的銀色把手,眼睛往下看,看窗欄留給他記憶中是如何的最後一幕。

宋文安拉上宋輕輕臥室的窗簾,窗簾沒有拉嚴實,露出了兩指縫隙,直對她的床。

他看她,看她怎麽主動去抱坐在床沿處的宋文安。兩人回抱。

盯著她環住宋文安脖子的手臂,她右手輕輕握成拳頭,眼睛降霜。

還以為擁抱是他的特殊。算了……他緊繃的手又放松了。

算了。他要走了。

沒有。

林涼沒有離開。他的腳凝在地板上,他的心一直強調他在釋然,眼睛卻如利箭。往常溫和的雙眸,此刻只如殺人般腥熱。

他繼續看。他看她。

看她是怎麽遠離宋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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