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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邊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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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邊陲

南部,邊陲小鎮。

河道被茂密的植被所覆蓋,空氣裏氤氳著潮濕的熱浪,皮卡搖搖晃晃地在泥路上前行,車燈聚集著一圈密密麻麻的蚊蟲,在徑直的光線裏夾雜無數迷糊迷亂的黑點。

一只帶著黑色露指手套的手輕輕撩開了卡車車廂的篷布,昏暗的光線透進車廂,藍色的眼眸輕輕向外探視,只見山路盤旋而下,距離谷中那個坐落著不少屋舍的小寨已不遠了。

覃決將篷布徹底掀開半面,即便入夜,風依舊是騰著熱流,吹到身上潮濕而黏膩。他從腰間拿出水壺,仰頭喝了一口,這才偏頭看向和他並排而坐的人。

少年臉色蒼白,半長的頭發黏在額角,半靠在車廂上昏睡不醒,隨著卡車顛簸,表情痛苦地左右搖晃。他腰腹處纏著的繃帶已經隱隱透出血色,在這樣的天氣裏,傷口發炎引起發燒,又沒有藥物及時治療,幾乎是致命的。

覃決看著他和自己極度相似的眉眼,身子微偏,將手裏的水壺遞到向野幹枯起皮的唇邊,輕擡手腕給他送了些水。

“向野…”覃決無聲地念了念這兩個字眼,思緒回到一個月前。

——5月初,寧江監獄。

“等一下…227號,有你的信件。”

身穿囚服的男人腳步一頓,似乎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蹙眉擡眼。

監區獄警握著本周收發室送來的最後一封信件,朝他晃了晃,“的確是你的,A市還有親人啊,下個月就要出獄了,寫個回信聯系一下吧。”

覃決凝目看著那個紙皮信封,半晌才伸手接了過來。

封面郵戳處寫著來自A市興陽縣的信息,熟悉的地址,讓他瞬間想起了那間每日都響著機器噪音的摩修店,以及那些早就在記憶裏磨淡、以至於他都已經遺忘了的人。信件因為要提前進行檢查,信封是開啟著的,輕輕一倒,一頁輕飄飄的信紙滑入手心。

信的內容不長,一打開,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個個飄逸飛揚的字體,能輕松地看出這是一個男性的筆跡。

- 『你好。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一個叫做董小宛的女人。

她二十年前去世,死之前生下了我。

按理來說我應該稱呼你一聲父親,但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還有一個親生父親。所以抱歉,請給我一些適應的時間。

我叫向野,今年十九歲,在興陽長街長大。

一直以來關於你的事情,我知之甚少。不過可能是你即將出獄的緣故,近期一些朋友,漸漸讓我了解了不少事,這令我非常感激。他們都很關心你,相比之下,這些朋友們比我更期待你的回歸。

你留給母親的東西,我一直有好好保存。無論如何,望重獲自由後,你能第一時間聯系我。

希望到那時候,我能當面叫你一聲父親。

—— 向野』

單薄的紙張在光線裏輕若無物,可上面的每一個字,卻讓人感覺重如千斤。他讀懂了信件裏面的暗示,看來那個人已經做好準備在他出獄時就置他於死地了。

許久之後,覃決按著折印將紙張重新疊好,放回了信封裏。

成功從寧江監獄越獄之後,他和那個向他放消息的人接上了頭。

他不清楚對方的目的,只能猜測是紅廠內部內訌,但無論是哪一股勢力,他都不會投靠。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拿回赤夢的“配方”,想辦法回到M國。

所以他當即就決定殺了那個自以為能利用和擺布他的蠢貨。

半人高的曠原草地裏,他動作奇快地奪過了對方的武器。

他的身手遠在對方之上,動作以迅雷之勢結束,不容反應。緊接著空曠的草地裏就響起兩聲槍響。

第一槍從後腰沒入,鮮血四濺而出,那個蠢貨的自我介紹才開了個頭,在震驚中愕然回身,一對鸛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恐懼,沒等他叫出聲,第二槍立刻就從胸口貫穿而過。

濃稠的鮮血從男人的口腔汩汩而下,隨即身體便重重倒進草中。

覃決屈膝蹲下,從男人腰間摸出了一把彈簧刀。

男人喉嚨裏撕扯出死亡前的絲絲聲響,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即將這樣走到盡頭。

“姓程是吧?”他重覆了一遍對方未做完的介紹,禮貌笑道,“謝謝你的武器。”

說完朝對方給他指示的那棟房子而去。

他需要更稱手的武器、物資以及交通工具,如果趁對方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把那些原本為了送他上路的人反變作物資補給,那那位老朋友知道後,臉色應該會很好看。

可未走出那片草甸,就有人循著味兒追來了。那人的長相裝扮都不同尋常,比起姓程的蠢貨,至少身手要利索不少,功夫很邪,殺氣也很重,使一柄細小的彎刃,刀刀都朝致命的地方揮。

他和那人纏鬥了許久,最後用那把剛剛奪下的彈簧刀朝那人胸口刺了一刀,才險勝一籌。

那之後,他逃出S省,趕到興陽和向野匯合後,就一路朝邊境而來。

警方、洪廠,一路上追殺和追捕不斷,最驚險的一次,就是三天前。

那天他們在一個陌生小鎮歇下腳,找了個身份核查不嚴的小旅館,吃了東西躺下。意識剛剛沈入睡夢,紛雜的腳步聲就在樓道裏響起。

兩張床上的人眼睛瞬間一同睜開。

是紅廠的人。

他們飛快從床上躍起,拽上行李剛跑到門邊,門外的腳步聲也停了,兩人當即轉向窗邊,二樓的距離並不算太高,在門被撞開的一瞬間,他已經率先跳了出去。

可晚了一步,向野沒能即時逃出。

“你先走!”窗檐裏響起一聲暴吼,緊接著就只有激烈打鬥的聲響。

覃決猶豫了幾秒,還是從腰間摸出了武器,從後門再次沖進旅館。可下一秒,重重的落地聲在身後響起。他回頭便看見已經受傷的向野,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捂著傷口忍痛道:“快走!”

那一夜九死一生,終於擺脫那撥殺手之後,向野的傷勢也越發嚴重起來。

*

顛簸的卡車車廂內,水餵進向野口腔,又順著唇角滑出。

“木頭……”

覃決看著身邊因為發燒而備受折磨,不斷發出夢囈的少年,眉心微蹙。

卡車行過村寨的路口,顛過一個深坑,覃決將水壺裝回身上,站起身,一手勾過行李背包,一手拽起昏迷的向野,從車廂中跳了下去。

眼前,不見一點燈火的村寨隱沒在濃黑夜色中,寨子口的一棵老樹枝繁葉茂,因為當地習俗,樹枝上掛滿了求福的紅符布,微風蕩漾,鈴鐺輕響,立刻充滿了陰森的恐怖氣息。

覃決用肩頭托扶著向野,緩步走進了寨子。

大概嗅到了是生人的氣味,路過幾戶屋舍,院內的看家犬都吠叫起來,覃決憑著記憶尋找,不一會兒就在夜色中徹底晃暈了方向。

“木頭……”肩頭呼出的氣息炙熱滾燙,帶起沙啞的聲音。

“那是什麽?”覃決頗感吃力,一直聽他喃喃重覆這兩個字,不由疑惑地出聲詢問。

“是我的……”

向野根本沒有意識說一句完整的話,覃決也沒再問,因為他下一刻就發現自己又繞回了那間犬吠最盛的屋舍,心頭不由地揚起一陣怒火。

正當時,屋子裏也打起一道亮光。

應該是屋主人也因犬吠而起身朝外探看。

覃決瞥到那道亮光,像是找到了發洩的途徑一般,將向野放到地上,三兩步沖到門邊,大力敲響了那扇一腳就能踢開的鐵門。

“開門!”覃決出聲吼道。

“誰啊?”屋裏傳來的一個中年男聲。

“高唯住哪?!”覃決毫無顧忌,“不想死的話就起來給老子指路!”

屋裏微微一靜,半分鐘後,響起了門栓輕挪的聲響,緊接著門從裏面被打開了,一張帶著一副破舊眼鏡的男人的臉出現在門後。

覃決目光一凜,緊盯著對方,嘴角微揚,勾出一抹極度殘忍的笑,“好久不見,高唯。”

如果向野此時此刻清醒,那他應該會註意到這個男人,他曾經見過。

這男人曾是興陽九中的一名化學老師,是高尚面館老板娘刑尚雲的“丈夫”,是俞遠那個青梅竹馬的高丹不辭而別的父親,高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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