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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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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踝骨

“這房子地段很好的,出了小區就是菜市場和公交站,距離你弟弟上學的三中只有兩站地,你看看這朝向……”

房屋中介一邊嫻熟地介紹著,一邊把人往屋裏領。

向野站在玄關處,沒繼續跟進去。

這三天上完上午的課,他就出來陪衛恒看房子,衛恒這次回來變了很多,衛浩即將出院,他決定將老屋變賣,在城裏安個家。

盡管如此,向野還是隱隱感到,衛恒應該是想徹底留在上裏,不願意再回來。

下午時分的老式居民樓裏雅雀無聲,光線透過樓梯間外墻上的菱形格磚灑在水泥色的橫階上,像是彈奏無聲的琴鍵。

向野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些光線裏飄蕩沈浮的灰塵微粒,手機突然振動著跳出一條消息,是俞遠問他什麽時候回學校。

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打出兩個字,大腦卻一片空白,不知道該作何答覆,最後只得一一刪除。

那晚過後,他和俞遠的關系就開始泛別扭。

說不上冷戰,但心裏卻隱隱有著一顆不安的疙瘩,透支著本就岌岌可危的穩定情緒。

聽到屋子裏衛恒和中介已經快談攏的聲音,向野擡步往樓下走去。

黑色摩托車停在居民樓外,油箱上肆意張揚的暗紅色字體十分醒目,和小區平和安定的氣息格格不入。

他想起俞遠那晚騎著它出現在賽道上的樣子,就像是一群惡鬼之間,唯一栩栩的正常人,誤入了一場危機四伏的殺戮游戲。

衛恒簽完租房合同出來,像前兩天一樣打算騎車送他回學校。

向野接過頭盔,腦子裏翻騰出那條不知道該怎麽回覆的訊息,突然就不想再回到那間教室。

“送我去小池塘吧。”向野道。

“怎麽了?”衛恒回頭問道,“和你那個朋友吵架了嗎?”這麽多天他多少也看出了向野的不對勁。

向野不置可否,岔開話題問道:“帶煙了嗎?”

“戒了。”衛恒隨意道。

向野立刻就從這兩個字裏讀出了點不一樣的味道,他和衛恒實在是太熟悉了,幾乎能從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語氣探知信息,結合這兩天的觀察,他大概明白了衛恒想留在上裏的原因。

他含笑看向眼前的人,語氣放松地調侃道,“被管的挺嚴啊。”

向野緩緩靠在了墻邊,繼續道:“是六師傅的那個徒弟嗎?上次在醫院用你手機打游戲那個。”

前段時間衛恒在上裏出了一場小車禍,碰巧住院時張嘉厝約他們一塊連麥打游戲,衛恒的手機就被向六師傅的徒弟拿去打了一局。

向六師傅只有一個徒弟,年齡應該和他相仿,衛恒過去的話,最常接觸到的就是這個人。

果然,衛恒聞聲無言,只默默擡眼看他。

如果前一秒是猜測的話,在看到衛恒眼裏的驚訝時,向野就確定了答案。

這個打游戲時聽起來還帶著點稚氣的男生,大概就是恒哥想留在上裏的原因了。向野突然有點好奇,這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看樣子還把衛恒吃得死死的。

十分鐘後——

衛恒把向野送到小池塘的木屋,從前向野不想去學校的時候,便是這裏的常客,衛恒經常送他過來。

向野摘下頭盔掛到了車頭,“我睡一會兒,晚飯前會自己回學校。”

“嗯。”衛恒應聲,又問道:“你還在吃那個藥嗎?”

一般來說他要在白天補眠,多少和吃藥有關。

“停了。”向野道,“所以有戒斷反應。”

常青是不會多問的人,點了點頭,準備離開。

“恒哥,”向野又叫了一聲,沈吟片刻後道,“我爸明天從南城回來,他要見你。”

向伍之前就是要將南城的事交給衛恒去做的,讓他去上裏也不過是氣頭上一時的權宜之計,這次回來,大概率不會再放他回上裏去。

現下和衛恒這樣說,是預告也是提醒,接下來可能會面臨的阻攔。

衛恒會意,頓了頓應聲離開。

*

池水平靜無波,偶爾有三兩只覓食的鳥雀在枝頭輕鳴。

向野躺在沙發上,身上簡單地蓋了一條米白色的毯子,像躲回巢穴一般沈沈地睡去。

午後的時光靜謐而悠長。

迷蒙間,有腳步匆匆踏著松軟的枯葉趕來,又在跨上木梯的一瞬間,變得又緩又輕。

俞遠裹著一身寒意悄悄推開木門的時候,看見的便是蜷縮在沙發上熟睡的清瘦身影。

他動作輕巧地挪步進去,一點點靠近沙發,俯身將低垂的毯子蓋回向野身上。

小屋裏溫暖的空氣一點點包裹而來,終於將他不安定的心跳緩緩撫平。

向野沒有回覆他的消息,緊接著一整個下午都沒有出現,他已經抑制不住心慌,上完第二節課終於忍不住朝賈仝要了衛恒的電話。

得知向野一個人待在小池塘,他便一刻未停地趕過來了。

沙發上躺著的人面容安靜,俞遠順勢在地毯上坐下,手肘輕搭在沙發邊沿。向野的頭發長長了好些,軟軟地覆在臉頰上,俞遠不受控制地伸手撚起那幾縷發絲,指尖碰觸道細膩溫熱的皮膚,就像是帶起了一股微弱的電流,麻意很快就從指尖蔓延至心頭。

目光所及之處,還能看見向野衣領深處的皮膚上,殘留著那晚激烈情事之後的痕跡。

俞遠耳尖蔓起熱意。

“對不起。那天晚上我……很糟糕,我不該那樣強迫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想來想去,大概是覺得有危機感。”他輕聲敘述,隔著毯子捏了捏向野的腳踝,那天晚上進行到後半夜,他緊緊攥著這節修長漂亮的踝骨,弄出了淤青。向野臉上疼痛的表情,直到現在他還記憶猶新。

那一秒他只想在那些斑駁的傷痕上覆蓋出自己的痕跡,仿佛那樣就能證明,這個人是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我出現得太晚了是不是?”俞遠低頭蜻蜓點水一般啄吻向野的鼻尖,然後趴在沙發邊,看不夠似地盯著眼前的這張熟睡的臉。

只有在睡著時,那些難以宣之於口的話,才能毫無負擔地脫口而出。

“那天晚上常青被逮捕之前對我說的話,我承認我很受影響。”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是個占有欲很強的人,可能是因為在遇見你之前,從來沒有真正屬於我的固定情感,最正常的親情、友情,都沒有……所以我缺乏這種經驗,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在某種情感裏,完全屬於我的經驗。無論是喬雨凡、程子凱、常青,還是衛恒,這些比我先出現在你生命裏的人,我通通嫉妒得要發瘋!”

俞遠說到最後一個字,眼睛裏已經泛起了微微的紅。

喉嚨深處傳來哽咽的滯澀,他埋頭在向野胸前的毯子上,沈聲道:“怎麽辦?就像是失控一樣,我每一秒都覺得,我比上一秒更愛你。”

……

空間安靜無聲,許久後,呼吸聲有規律地響起。

向野緩緩睜開雙眼,木屋裏沒有開燈,光線不足,有一種冬日午後特有的慵散氛圍。

身前有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他側目看去,只見俞遠整個身體都以一種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姿勢縮在沙發前這一小片地毯上,上半身趴在沙發邊緣,埋頭在他身前,兩條長腿則十分委屈地蜷在地毯之外,已經睡著了。

腳踝上傳來指節圈套的禁錮感,是俞遠仍輕握著他的踝骨。

向野輕輕擡手撫摸對方的頭發,其實從俞遠推門進來的一刻他就醒了,聽著那些話,他卻沒有睜開雙眼的勇氣。

先愛者總是容易在感情裏患得患失。

一直以來向野都覺得,自己該是在這段感情裏缺乏安全感的那個。

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沒有誰的愛比誰的少,他和他一樣恐懼著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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