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鏡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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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鏡頭裏

- I am laying here,in the blue light. Wating for you to turn around…… -

悠緩的外文歌從音響裏傳出來,筆刷掃過畫布,在暗光的房間裏簌簌生響。

向野躺在沙發上,較前一天更加放松自然,他有些出神地盯著房間的某一處,耳邊停留的,仿佛還是相機“嘀嘀”的聚焦聲。

被俞遠註視著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房間正中胸背挺拔的少年,手上端著的相機遮擋住眼睛,向野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視線穿過小巧精致的機器,聚集到他的身體上。每一次快門輕響的定格,都能激起渾身細胞的戰栗。

俞遠鏡頭裏的他,會是什麽樣的?

“微微偏一下頭,我看一眼你耳後的刺青。”林夏在畫板前說道。

向野照做,房間裏的歌曲還在放,婉轉空靈的女聲,仿佛能用音符描摹一切空蕩又連綿的心意。

- ……I wish we had more time.There's no tomorrow,there's no past. -

“圖案設計得很精巧。”林夏像是在欣賞一件工藝品般喃喃自語。

- There is nothing but this feeling.And this feeling,I want it to last…… -

被俞遠聚精會神看著的感覺好像還縈繞在周身,向野的註意力漸漸落在歌曲上,腦海裏拼湊出單詞,匯聚成句子——

- 我躺在藍色燈光下,等你轉身。 -

- 我多希望我們一直如此,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

- 什麽都沒有,只有此刻。 -

- 此刻,我想要直通永恒的此刻。 -

*

冬日的夜色,是燈光也照不亮的密的黑。

寒風從不知名的角落吹起,落在皮膚上,砭人肌骨。

俞遠卻像是感受不到一絲寒意似地,由內向外散發著一股燥意。這種感覺在踏進家門的一刻升至頂端,隔絕了凜凜寒氣的屋子就像是一座密不透風的烘焙窯,要把人烤熟一般。

他匆匆回房,摘下了脖頸間掛著的相機,埋頭沖進了浴室。

再出來的時候,只在腰間圍了一條單薄的浴巾,凝結的水珠順著結實流暢的肌肉向下流淌,他餘光瞥向擱置在書桌上的相機,並沒有勇氣去翻閱那些由自己親手拍攝的相片。

他從外套口袋裏翻出手機,點亮屏幕,一條十多分鐘前發來的消息映入眼簾。

- 『程子磊今天晚上七點,乘火車直達A市,出站後一直停留市區,沒有離市的跡象。』

這人是俞遠十分信任的一名私家偵探,初中時他想過從俞啟東的公司入手,給對方制造點麻煩,就曾委托這人調查過俞啟東的一些私人行程,但沒想到俞啟東的防範非常嚴密,幾乎沒什麽可利用的發現。

他點開隨這條消息一起發來的照片,照片是隔著車窗照的,畫面中央的男人壓著一頂棒球帽,正站在路口擡手招出租車。

寧江的事還沒有個定論,以程子磊這小心翼翼、掩人耳目的樣子,可見他這次回來要麽是偷跑,要麽就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並不能太招搖。

回想起晚自習在向野手機上看見的消息,俞遠不禁一陣心慌。

十一號,還有半個多月的時間,向野要做什麽?

水珠從低垂的發梢滴下,在光滑的屏幕上緩緩滑落,向野用手指抹去那流淌的痕跡,打字回覆對方:- 『盯緊他,他要是回興陽,立刻通知我。』

發完消息,俞遠坐在床邊沈思少時,終於還是撥通了許定安的電話。

上次許定安在他這裏詢問過向野的事之後,他們就沒再聯系。他只知道許定安找向野是為了調查常青,得知向野和洪廠涉及不深,便沒有多問。

電話接通,俞遠率先叫了人,許定安似乎沒想到他會去電,頓了片刻才應聲道,“小遠啊,有什麽事?”

俞遠寒暄了兩句,把問題扯到重點上,“下個月十一號,市裏是有什麽行動嗎?和洪廠有關的。”

“為什麽這樣問?”許定安聲音嚴肅,“你知道的,我們的任何行動都是保密的,我不能和你透露。”

俞遠緩緩道:“你上次向我打聽向野的事,和這次行動有關系嗎?”

對面沈聲良久,苦惱道:“小遠……”

“我知道了…”俞遠心中一沈,語氣不善地和許定安匆匆結束對話,轉手便掛斷電話。

一種並著憤怒的悔意蓬勃而生,他不知道是許定安讓向野幫忙,還是向野主動請纓,他是無意中牽線搭橋的那一個,可他們之間的溝通,他卻一概不知。

長街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他明明不想,也不能,讓向野陷得更深的……

*

流逝的時間裏,聖誕悄然而至。

興陽不怎麽過這種節日,長街更沒什麽氛圍,俞遠還是在朱姝惠一句“蘋果價怎麽突然漲這麽高”的抱怨裏,才恍然意識到這個節日的到來。

年輕人多的地方倒是熱鬧一些,高三的教學樓被學業壓得沈寂,高一高二就活潑很多,走廊上不少抱著蘋果和巧克力盒的學生,借著節日大膽地送老師、送暗戀對象。

本來沒覺得有什麽參與度,沒想到午休過後,身兼數職的徐夢潔同學舉著一盒包裝精致的巧克力走進教室,高舉著手臂踏上講臺,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怎麽回事啊?”“什麽啊夢姐?”班上的人紛紛從昏昏沈沈的氣氛中清醒過來,調笑著等徐夢潔宣布真相。

賈仝揉著眼睛,笑道:“看不出來麽,咱夢姐這是終於忍不住,要向咱們班誰伸出魔爪了。”

“放屁,”徐夢潔笑著斥了賈仝一聲,“剛剛有個高二的小學妹,在樓梯口把我給堵了,讓我幫忙把這東西送給咱們班的——”她尾音停頓,吊著胃口。

“咱班誰啊?”不少人拍桌應和,但許多目光已經朝後排聚集過來。

俞遠手裏還握著筆,面無表情地看著註視著講臺。

向野則是環手斜靠在墻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顯然是剛從桌上爬起來,眼裏還含著困倦,嘴角卻噙著笑,看好戲似地等待答案公布。

“——俞遠同學!”徐夢潔跟念彩票似地,高聲念出了大家喜聞樂聽的名字,全班立刻“嗚呼”起來,樂的像是個個都中了獎。

“恭喜啊。”向野還十分應景地在旁邊道了聲“賀”。

俞遠用力攥了攥手裏的筆,向野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初識時以逗他為樂的那個混蛋,仿佛這些日子所有死皮賴臉的糾纏人的話和事都一朝餵了狗。

“造反啦!!”

走廊裏傳來一聲音調飽滿的怒吼,頓時澆滅了教室裏的喧鬧狂潮,夢姐被嚇得胳膊一顫,差點把巧克力盒子掀翻在地,轉身看見教導主任於中蒲站在六班教室門口,用自己快皺到一起的眉毛和頭上的聰明頂明明白白地寫著“無法無天”幾個大字。

“整層樓就你們班長嘴是吧?個頂個都是掀房頂的好手啊,我看你們還考什麽大學,集體到拆遷隊應聘算啦。講臺上這位,舉著倆胳膊幹嘛?你要和長臂猿搶飯碗是吧?”

徐夢潔撇了撇嘴,訕訕收回手,悄摸兒溜回座位。

接下來老芋頭在六班教室門口進行了長達十分鐘不帶詞句重覆的激情演說,把掐點趕來上課的歷史老師都嚇一跳。

課上到一半,那個巧克力盒才跟聖旨似的,一桌桌從遙遠的教室另一頭傳到俞遠桌上,他隨手把東西放在桌角,直到下午的課上完,都沒有動過。

原以為一切都告一段落,可吃完晚飯回來,教室裏又鬧騰起來。

俞遠回來得晚,不明情況地看著班上的兩個女生提著塑料袋,在每張桌上放一塊巧克力。

向野站在教室前面的飲水機旁,正和賈仝、胡志成講話。

近處的女生發到後排,笑著把巧克力遞給他,解釋道,“向野請咱班所有人吃巧克力。”

“不用了”三個字卡在喉口,他握著水瓶的手微微一頓,正要伸指去接,教室另一邊發巧克力的女生搖了搖手裏的塑料袋,揚聲道,“這兒不夠了。”

俞遠身前的女生聞聲回頭,兩人上前一合計,發現確實不夠。

向野朝兩人走去,看了看發空的袋子和還沒發到了幾個人,有些苦惱地道,“看來是我買少了啊……”說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地,擡眸朝俞遠看來,笑道:“同桌,要不把你那盒也貢獻出來分一分吧,你不是和我說,不喜歡吃巧克力嗎?”

他什麽時候說過……俞遠微微低頭,心中卻訝然一笑。

怎麽會以為,向野會無動於衷呢?

他是在他無名指上烙下吻跡的人,是站在雪地裏無聲凝視他的人,是在夜色裏俯身輾轉親吻他的人,是在鏡頭裏濕漉漉遙望他的人。

他善於利用一切,擺放恰到好處的砝碼,搖擺著他心中的天秤。

他的渴望赤裸又直白,就像他自己所說的——貪心不足,又得寸進尺。

可明明識破了他所有狡猾的手段,為什麽此刻還是覺得,這個人可愛呢?

俞遠放下手裏的水瓶,從桌角拿起那盒心形的巧克力朝前排微微晃了晃,眼神上揚和那個人四目相交,像完成了一次主動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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