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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曠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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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曠野上

向野剪短發的事開學第一天還只是小範圍地傳播了一下,隨著不少視頻和照片的流出,很快就在三中的校園論壇上掀起一陣狂風暴雨般的討論。

- 『前排通報:向七剪了短發!!!』

- 『消息準確可靠~據說是和前段時間的新晉校草打賭輸了,所以才去剪的短發。』

- 『啊啊啊我還是喜歡他長發啊誰懂?』

- 『最新通報:他是不是還搞了個紋身?!!! 』

- 『是的是的,我也發現了。』

- 『三中這都不管嗎?』

- 『管什麽管,他以前留長發不也破例了嗎?』

“向野,你跟我出來一下。”

下課鈴剛響過,老秦收拾完東西,目光就朝教室後排射了過來,臉上的表情稱得上難看。

班上不少人都回頭朝向野看了過來,賈仝咧嘴朝他做了個“小心”的口型。

向野偏頭和俞遠對視一眼,手中旋轉的筆倏地一停,起身走出後門。

老秦照常站在課後說教角——靠近樓道口的走廊上。

向野邁步走過去,嘴裏念叨:“我這節課挺認真的吧,沒睡覺。”

老秦沒理會,待他走近,擡手便朝他一側的頭發撩來。

向野下意識地一躲,但動作依舊晚了,那枚被細碎發尾遮擋的刺青展露無遺。

“這什麽?貼的還是紋的?”老秦歇下手,眉頭卻立刻皺了起來,“你是越來越不像話。”

“貼的多掉價。”向野語調輕松淡然,“紋個身而已,又不影響學習。”

“學習?”老秦氣不打一處來,“今天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升上來的,居然能從你嘴裏聽到這兩個字。”

向野瞅了瞅陰沈的天,誠懇提示,“今天沒太陽。”

“你少給我扯淡。”老秦揮了下手,似乎是想揮幹凈眼前這個讓人糟心的玩意兒,苦口道:“剛想誇你這兩天有點長進,你就給我來這麽一出是吧?要不是於主任把三中帖子裏的圖拿給我看,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老芋頭又說你了?”向野沒一點認錯的態度,反客為主地引導著話題。

老秦是個溝通困難戶,意識到又要被眼前的小兔崽子牽著走,幹脆轉身面向走廊,噤聲不語。

向野瞇眼笑道,“您也覺得我最近有長進?”

老秦嘆了口氣,“好幾個老師都反應,說你開始聽課了,作業也正常交。”

“誰有空管我,”向野識破,“您自個兒打聽的吧。”

“嘖。”老秦臉上掛不住,“誰跟你說這個……”

“您和老芋頭說,我期中考試成績能上升兩百名,紋身的事就別管了。”向野說完,揮了揮手轉身離開,“我先回去上課了。”

老秦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表情透著驚訝,低聲道了句“真的?”轉而又覺得不對,即刻補充道,“不是,你上我這談交易來了是吧?”

“您有空去換一副新眼鏡吧,老這麽著對視力不好。”向野回頭說完最後一句,徑直走進了教室。

老秦聞聲楞了楞,擡手把眼鏡從鼻梁上取了下來,盯著那塊裂縫的鏡片看了幾秒,臉上緩緩漾出個和整張面孔都不太搭的笑,喃喃道,“臭小子……”

*

向野回到教室,剛在座位上坐下,俞遠就把一本數學習題冊放在了他面前。

上面的題全都是批改過的,錯誤率高達百分之八十。

“錯這麽多啊。”向野被那些鮮紅的叉晃得眼睛疼,有些喪氣地朝後靠在椅背上,“完了,剛才應該說一百名的。”

“什麽?”俞遠疑惑道。

向野把剛剛在走廊上和老秦打包票的事說了一遍,俞遠聽完笑了笑,淡淡評價道:“任重道遠。”

話雖如此,但距離期中考試還有一個多月,以向野的基礎,其實是不難的。自從那晚在公交車上應承了俞遠的約定,向野就自覺地遵守著俞遠給他定下的規則,表現好得俞遠一開始都覺得詫異。

俞遠在給他補習的過程中,發現基礎好還不是最大的因素。

向野屬於很聰明的那類人,理解力和洞察力都遠超常人,經常是俞遠還沒說完,他就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裏,並且能保證下次遇到相同問題絕不再犯。

就像是那天在網球場上,短短幾局球,向野就能從一開始的連握拍姿勢都不標準,成長到能精準洞察出對手漏洞並予以反擊。

這種人天生就對學習有著優於他人的天賦,只要願意拾起自身的天賦,在短時間內的進步,可能是別人長久努力也達不到的。

沒幾天,向野找江老頭租房的事就談攏了,他只租了一個單間,距離東門大院僅隔了兩條街。

早上出門俞遠會順路去叫他,漸漸的,惠姨都會在做早餐時多做一人的份,讓俞遠帶去給他。午飯和晚飯,俞遠會和向野、賈仝、胡志成一起去食堂,或者翻進行政樓的天臺,點一份偶爾開葷的外賣。晚上到點,他會拽著向野多上一會兒自習,保證把當天計劃的補習內容講完,再去如意抄手吃一碗熱騰騰的夜宵,一同回家。

周日放半天假,向野就喜歡窩在小池塘的木屋。俞遠受邀去過一次,兩人坐在狹小的房間裏做題,經常是一套試卷還沒做完,向野就能窩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用一種極度扭曲的姿勢睡著。做完題,向野會用那部時不時就冒雪花紋的臺式電視和老舊的VCD碟片機放電影。

天氣好的時候,向野也會晚自習後回店裏看看風箏,順便叫上俞遠一起遛狗。

遛狗的路是長街西區靠近農田的一帶,夜幕裏,不夠明亮的街燈把道路分割成一節一節的光域,平坦寬闊的農田被夜色籠罩,像是一片廣袤荒蕪的曠野。

一前一後的腳步邁過這曠野上的小道,風聲唳唳,已經漸漸帶上了冬的肅寒。

俞遠像往常一樣提問知識點,今天輪到歷史,向野剛答完古希臘民主政治產生的原因,沒等他念出下一個,對方就止步道,“光你問我?”

金毛因為主人突然停住的腳步,嗚咽一聲,蹲坐在原地,好奇地仰頭看他們。

俞遠頓聲,自信道,“你也可以隨便問我。”

向野挑了下眉,他知道課本上那些知識點,無論他提哪一個,俞遠都能不假思索地給出準確答案。他往前多走了一步,背身問道:“你以後,想念什麽樣的大學?”

俞遠沒想到向野會提這個問題,茫然楞住。

“是你說的隨便問。”向野牽著狗繩,回頭狡黠地笑道,“公平起見,你一題我一題。”

俞遠低頭往前走,腳步從暗處邁進光域,又重新進入暗處,似乎才想好答案,“我想去申城,那裏有全國最好的政法大學。”

向野輕輕“嘖”了一聲,“不錯啊,沿海的繁華大都市。”他笑道,“我還沒看過海呢。”

‘你也可以…’話到喉頭,俞遠幾乎脫口而出,又堪堪咽下。

他們的關系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靠得太近,俞遠還記得藍夜酒吧裏和程子磊的對峙,也記得酒桌上那張暧昧不明的照片。盡管他並不認為那和自己有任何關系,也從未打算和向野求證,但仍在心底悄悄埋下了一根不可逾越的紅線。

紅線的這頭,可以是同學、朋友、或者是至交,而紅線的另一頭,是他不曾想過,也拒絕去想的。

“到你了。”身前人忽然出聲,喚回了他飄離的思緒,俞遠收了神,隨口念出了下一道題。

向野答得還算流暢,答完後問題接續而出,與先前的提問仿佛無縫銜接:“你還會回來嗎?”

俞遠再次頓住腳步,兩道身影立在一個光域即將結束的邊沿,俞遠能看清向野光影分明的臉上,借著夜色掩住的認真神情。

曠野的風嘯嘯而過,似乎有什麽東西,就快要沖破那條鮮紅的紅線,隨風聲一通呼嘯而來。

“奶奶還在,我不會不回來。”俞遠答道。

“除此之外呢?”向野一瞬間變得有些咄咄逼人。

俞遠心底升起一陣沒來由地慌,就像是餓極了的人的胃,蔓著空蕩蕩的痛感。逃避似的,他頃刻便晃開眼神,“這是下一個問題了。”

就像是擂臺中有一方急急下場,沈滯的氣氛被瞬間打散,向野笑了下,回身拽了拽狗繩,“有點冷,今晚就答到這兒吧,俞老師。”

慌亂不定的心跳在風裏漸次放緩,俞遠看著那個原路返還的身影,有一瞬間,他生出一種上前拽住對方的沖動。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喜歡從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看到類似失望的表情。

無論是沖著教室窗外的失神發呆、行政樓天臺上面朝長街的極目眺望,還是醫院急救室門外的黯然無光、小池塘黃昏裏訴說往事時的徹骨寒意。

可他最終還是沒邁步上前,自我規勸的聲音在腦海裏不停地放大,再放大。

如果說回到長街,已經是在走一條奮力奔逃的路,那這條路上,怎麽都不該再節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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