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汙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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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汙渠

細長輪轂滾滾向前,在樹影密布的街道上急行。

十分鐘後,車子碾過井蓋發出咯噔聲響,隨後終於在熟悉的摩修店前剎停。

“要我陪你進去嗎?”向野跳下車,聽見俞遠滿含擔憂地問了一句。

空浮的心兀地定了,向野朝俞遠勾了勾嘴角,“不用。你先回去吧,一會要是打起來,不想讓你看見。”

俞遠和他靜靜對視幾秒,沒有反駁地調轉了車頭。

向野邁步走向院門,腳步踏進院落裏,四下出奇地安靜,只有風箏在看見他的一秒,異常興奮地從籠子裏站起來,前後左右地亂竄。

沒有多做停留,他腳步匆匆地往院落後面的小樓走去,順著樓梯爬上二樓,衛恒所住的那個房間沒有上鎖,虛掩的房門開著一條縫。

向野急切的腳步一點點放緩,直到站定在門前,才伸手推開了門。

臥室裏和往日一樣幹凈整齊,不見一人,可本就空蕩的衣櫃此刻已經不見任何衣物,鞋架上也空空如也。

期許和緊張都一同落到了地上,他一面希望衛恒能出現在眼前,一面又害怕再次與衛恒見面。

心底蔓升起來的滋味,說不出是失落還是慶幸。

“他走了。”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向野回身,看見張嘉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

“兩點半出發的火車,這會兒估計已經到上裏了。”張嘉厝耷拉著嘴角,半倚在門欄上,“他在這兒待了那麽多年,沒想到東西就那麽一點,不到半小時就收拾好了。”

向野視線掃過整間臥室,看不出一點人氣。七年,衛恒在這兒待了七年,像是什麽痕跡也沒留下。

“師父和他提離開的事,他沒有拒絕。走之前他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希望你有一天能真真正正地離開。”張嘉厝站直身從口袋裏掏出了向野的手機,“阿野,你給恒哥打個電話吧。”

西斜的太陽照得人臉龐發燙,向野縮進墻下的陰影裏,給一旁鐵籠裏的風箏遞了根骨頭零食,短暫地安撫了金毛躁動難安的興奮勁兒。

手機屏幕停留在熟悉的聯系人界面,向野點了撥打,待接聽音效在耳邊緩長地響著,他把剛從張嘉厝那兒順來的煙抽出一根銜在齒間,直到聽筒裏傳來熟悉的人聲,才不經思考地開口,“你什麽時候走的?”

衛恒似乎也知道這問題只是一個簡單的開場白,回覆的意義不大,頓了頓反問道,“你回家了?”

“嗯。”

向野下意識地摸打火機,手掏進口袋才反應過來身上的校服是俞遠今早上借給他的。將將要收回的手卻觸到一個光滑的四方硬塊,向野楞了楞,手指伸進內側口袋,熟悉的重量和觸感落入手心。

下一秒,金屬銀殼地打火機出現在眼前,反射著夕陽的橘紅色光線。

有一種酸澀的漲痛,順著胸腔向上蔓延,向野自嘲地笑了笑,動作熟練地撥動打火石,點燃嘴裏的煙。

“你回來。”白色煙霧在眼前彌漫開,向野的聲音也像是被浸染,啞聲接上後兩個字,“我走。”

“你去哪?”衛恒聲調平靜地表示反駁。

“你不用管。”向野語氣低沈,“這件事從始至終就是我的問題,照片是程子磊讓人送的,他知道怎麽戳我軟肋,他想報覆的人是我,你不該為此承擔後果。”他擡起手,又狠狠抽了口煙,“我會再和我爸解釋,不正常的是我,該走的人也是我,你還有小浩要照顧,他怎麽能……”

“阿野。”

衛恒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記憶裏,對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他了,在他們最親密的那段日子裏,這稱呼也很少能從衛恒那兒聽到。

“阿野,其實離開也沒什麽不好。”

向野說不出話,他知道衛恒這句話是在說自己,同時也是說給他的。

他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相互依偎的那段短暫時光,就像兩塊同樣堅硬的冰試圖擁抱春天,因為形態相仿而接近彼此,可誰知道靠得越近,越學不會如何自如地流淌。

“我們都被困得太久了,尤其是你。”衛恒說,“從那場車禍開始,你就真正被困死在了長街。”

困死在了長街。

向野耳畔不停回響著這句話。是啊,他被困死在長街,困在那些日益反覆的噩夢裏,困在程子磊切骨的恨裏,困在自己父親難以消解的憎裏。

“你從沒想過離開長街,哪怕我不走,哪怕你壓根沒想過接手店裏的事情,你也沒想過離開,是不是?”衛恒頓了頓,“你根本沒想過,自己能有長街以外的未來。”

未來。

他能有什麽未來?

一副殘破不堪的皮囊,甚至連內裏都滿是殘疾。

“但你還那麽年輕,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有無數的選擇。”衛恒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顧慮,但不管怎樣,都別用自己的人生陪葬。”

喉嚨有哽咽的澀滯感,向野垂頭無聲。

“明年六月,你好好高考,到時候換你走,我一定不跟你搶。”衛恒放緩了語氣,“在你高考之前,我都會待在上裏,這段時間就拜托你幫我多照看小浩,他一向聽你的話……阿野,我們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今後也是。”

*

離開時沒有任何人阻止。

向伍自始至終沒有出現,他從來都是個結果導向的人,只要目的達成,從不吝嗇兌現承諾。所以在他和衛恒已有一方做出妥協的時候,禁制也即刻消失。

向野抽完了手裏的小半包煙,有些茫然地走出院子,夕陽最後的餘暉打在巷道裏,手裏摩挲著的銀白色金屬被施加了力道,飛向不遠處的排汙渠。

“噔——”的一聲,閃著銀光的物件準確無誤地墜進汙渠,消失在視野裏。

那東西被人以無比珍惜的心情制造,卻在成形的當天,就背負了與祝福完全相反的命運。

大概在落進那片潮濕幽暗的空間時,它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裏,汙渠裏的惡臭黑水流淌而過,淹沒這塊銀色的四方金屬,像尖利諷刺吞噬一聲細微悲戚的嗚咽一樣輕易而簡單。

手臂垂落的一瞬間,腕骨被一只有力而溫暖的手輕輕握住。

向野失神地回過頭去,清秀挺拔的少年擋住了眼前橘紅色的光,變成了近在咫尺的發光體。

“還好嗎?”

向野眼光微顫,“你怎麽沒走。”

將近一個小時,他都在這兒等著嗎?

“要是打起來,我好沖進去幫你。”俞遠用他走進院裏之前的話回他,向野聞聲輕笑,“打不過怎麽辦?他有一幫徒弟。”

“打不過可以帶你跑掉。”俞遠指了指停在路對面巷子裏的自行車。

情緒像是一顆落進溫水裏的泡騰片,從凝結狀態,飛速地變化成升騰的氣泡,色彩溶解稀釋,最終成為一杯飽和的、色彩鮮艷的水。

“那你得換你那輛酷路澤,這樣追上來的時候他們至少不敢亂扔東西。”

“我考慮考慮。”

兩道腳步不約而同地向陽光下的兩輪單車走去,俞遠扶正車身,看向身旁的人,“現在想去哪?”

向野臉上的笑意頓了頓,一時想不出答案。

俞遠靜靜等了兩秒,適時給出建議,“要不要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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