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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銹紅封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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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銹紅封窗

陽光把空間和時間一並淹沒,光暈在視野裏一圈圈散開,空氣裏所有的塵埃都透亮可見。

呼吸噴薄在鼻尖,像是在吞咽一片炙燒的氣體。

向野知道自己又被困在夢裏,恐懼像是黑色的潮水,一點點吞沒他。

少年纖長的手從鋪滿金屬器具的桌上擡起,輕輕揩去額上的汗滴,然後伸向桌前,在錄制視頻的手機屏幕上點了停止。

指尖泛著血紅色,是用砂紙摩制東西留下的痕跡。

可手指的主人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靜靜端詳。

鍍鉻外殼的打火機在陽光下散發著耀眼的銀光,下一秒它被擺進提前準備的禮物盒裏,並著一張生日賀卡,被少年貼身放進口袋。

時空在一瞬間鬥轉,夜幕下,輕巧的腳步停留在走廊盡頭,眼前的木門在夜色中緊閉,視線回身向下瞥去,那個高大的身影在院落裏忙碌,並未註意到這處。

昏暗模糊的空間裏,毫無源頭地響起阻止的聲音——

“別去。”

偷拿的鑰匙輕輕插進鎖眼,擰動門把。

“不要去……”

緊閉的房門被輕輕推開,月光穿過窗戶,把斑駁樹影投射在窗下的書桌上。

少年心跳加重,懷揣著忐忑和期待,在胸腔裏敲出重重聲響。

腳步緩緩向那月光下的書桌走去,空蕩的桌面上只擺放著一本筆記本,視線不受控制地被湖藍色的封皮吸引,那樣鮮艷的顏色,和房間的主人實在是相去甚遠。

鬼使神差地,原準備掏出禮物的手,伸向了筆記的一角,緩緩翻開,一張照片闖進視野裏。

少年僵在原地。

照片裏的男人面容青澀,靦腆而局促地笑著,那樣的笑容,簡直陌生得有些刺眼。

- …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像個惡魔…… -

餘光裏,一行字鉆進意識。

少年垂下頭,把目光聚焦在翻開的紙頁上,一筆一劃都是熟悉的筆跡——

- 阿宛,那個孩子長大了,他身上沒有一點你的影子。 -

- 每次看到他那雙眼睛,我都會想起你最後那段日子,想起你獨自一個人坐在閣樓上,被折磨得隨時會離開的樣子。其實從知道你身體裏有這樣一個生命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像個惡魔。果然最後,他還是把你從這個世界上擠走了。 -

……

月光把少年的臉照得慘白,顫抖的指尖瘋狂地翻覆著單薄的紙張。

那些墨跡勾勒的字符,像是利劍,透過雙眸,字字句句刺入肺腑。

- 到頭來我們都還活著。原本躺在墳墓裏的,怎麽都不該是你。 -

……

劇烈的風吹開窗戶,把書頁翻得嘩嘩作響,刮在臉上,破開一道冰涼的銀色軌跡。身後的門板被人猛地打開,走廊的冷光把高大身影投射在地,肅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你在幹什麽?!”

少年沒有回身,視線的落點,是一段用力到幾乎穿透紙頁筆跡。

- 阿宛,或許我當時不該讓你留下他,如今我也無法如你所願做一個合格的父親。我沒辦法不恨他。 -

*

“我是他同學……”

時遠時近的人聲,像一個忽明忽暗的光點,出現在意識裏。

向野艱難地睜開眼睛,熟悉的天花板一點點亮起來,時間應該是下午時分,滿室都是落日的餘暉。

清亮悅耳的少年嗓音還在窗外沒有散去,“他先前約我出去,但我一直聯系不上他。”

“是這樣啊,他生病了。”有人回答道。

“生病?……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短暫的沈默,代表著無聲的拒絕。

“我知道了。”那清亮的聲音停頓片刻,禮貌道:“那我先走了。”

熟悉的花鼓噪響漸漸離去,直至消失在聽覺裏。

是他啊——

眼瞼再次合上,先前晦暗的夢境被一片橘紅色的霞光所替代,視野裏仿佛出現一個騎著自行車的白衣背影,在晚霞鋪就的路上漸漸遠去。

意識被拖拽得柔軟而漫長,恍惚墜入一片讓人平靜的空間,像陽光炙烤的午後操場,也像晚風吹拂的黃昏小塘。

再次徹底清醒的時候,窗外的天幕已是星辰密布。

房間裏彌散著一股難聞的味道,在大部分感覺恢覆的瞬間,立刻勾起腸胃的反應。

向野下意識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急步沖進衛生間。

綿軟無力的雙腿還跟不上這樣的反應,幾乎是在他剛跑到馬桶邊的一秒,就立刻摔倒在冰涼的瓷磚地板上。

激烈的一陣幹嘔,胃縮反應把酸澀的味道順著食道反到喉嚨,在口腔裏蔓開苦澀腐朽的滋味。

也是在那一秒,他意識到房間裏彌散著的,正是藥物混雜著嘔吐物清掃後殘留的氣味。

向野就著癱坐在地的姿勢,擡手撥開花灑的開關,冷水沖出噴頭,頃刻便淋濕身體,等水熱起來的時候,浴室的門被推開。

“你瘋了?!”張嘉厝一臉驚愕,揚手關了花灑,俯身把向野往上提。

“臟…難聞死了。”向野皺著眉,卻沒力氣把人推開。

“由它臟著臭著,你現在還在發燒,不能洗澡。”

“不嚴重了。”向野扶著盥洗盆站穩,擡眼問道,“我睡了多久?”

張嘉厝有點無奈嘆氣,“從前天晚上到現在,不到48小時。先是吐得一塌糊塗,餵飯餵水餵藥,通通往外吐,昨天又開始發燒,斷斷續續地燒,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得叫救護車了。”

向野反應遲鈍地聽他說完,把人往外推。

“幹嘛呀你?”張嘉厝不肯走。

“已經濕了,不如讓我洗完。”向野怕他不肯,又補充道,“給我弄點吃的吧師哥,我醒了就能自己吃藥,吃了藥就好了。”

張嘉厝被說動,但仍不放心,眼睛往浴室裏擺放著舊式剃須刀的臺子上瞟,“你……你自己能行嗎?”

“嗯。”向野擡手把剃須刀連同一盒替換刀片塞給張嘉厝,把人推出門外,“放心,我不會自殺。要是想死,我早就活不到現在了。”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房間被一股溫熱的梔子香縈繞,蓋過了那道令人作嘔的氣味。

張嘉厝給他擡來了粥,向野完成任務似地喝了半碗,然後動作熟練地拉開抽屜,翻出熟悉的藥瓶。

張嘉厝默默無言地看著,終於在他仰頸吞下那些藥片之後,開口道:“副作用那麽大的話,沒想過停一段時間試試嗎?”

“沒想過。”向野咽下喉頭的一陣苦,斬言回覆。

“為什麽?”

“因為想活著,而除了吃藥,還找不到別的能讓我活下去的替代品。”向野窩進書架下的懶人沙發裏,像只縮回安全領域的貓,“下午是不是有人來找過我。”

“嗯。”張嘉厝回道,“挺高挺帥一小夥兒,說是你同學。讓你病好了聯系他。他好像很關心你。”

向野沒應聲,擡眼呆呆看向窗外搖晃的、被夜色包裹成黑色的樹,視線被銹紅色鐵條封住的窗分割成一塊塊的碎片。

“他這回打算關我多久?”

向伍就是這樣,只要他們的沖突上升到正面交鋒而得不到解決的時候,他就會把他關起來。

他因為發現那本日記而發瘋的時候是這樣,他決定放棄摩托車以及家裏生意的時候也是這樣,到了現在,還是這樣。

切斷他和外界的聯絡,也切斷直面問題的所有可能性。

直到時間沖淡情緒,或者他們之間誰做出一些無關緊要的妥協,又讓生活緩慢回歸正常,堪堪維持表面的秩序。

“不知道。”張嘉厝無奈地搖了搖頭,“師父他誰的勸也不聽,往日衛恒師兄還能說上兩句,可這回……”

話音戛然而止,彌散出若有似無的尷尬。

其實向野知道,當年衛恒和他的事情張嘉厝多多少少有察覺,可這樣直白地捅破,也還是第一次。

“恒哥他什麽時候回來?”向野打破沈默。

靜默半晌,張嘉厝認真道:“阿野,除了你們,這件事目前只有我還算清楚。店裏這麽多人,師父自然不會把事情擴大得人盡皆知,但他也一定不會讓你和衛恒師兄同時待在店裏了。”

“……”

“所以你該問,師兄他還能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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