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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樹壇坐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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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樹壇坐臺

三中的操場不大,老舊的塑膠跑道圍著一塊入秋泛黃的草坪,再往上就是籃球場。

高三的體育課,老師也深谙給學生放松的道理,做了幾個簡單的伸展訓練,就讓他們自由活動了。

“快快快,他媽的唯一一節體育課怎麽還和四班撞上了。”賈仝推了下楊檸源,後者抱著球就往籃架下沖。

賈仝快步跟過去,順道在散開的人群裏精準拍上了俞遠的背,“俞學霸,這回你可跑不掉了,快跟過來,得跟他們嗆一場。”

俞遠早在剛才集合訓練的時候就看見了站在隔壁的那班人。其中的黑皮尤其顯眼,惡狠狠地朝他看了好幾眼,顯然是還沒把那天在食堂對線的惡氣咽下去。

果不其然,等他們來到先前就占好的球場下,黑皮也帶著他們班的幾個男生走了過來,俞遠掃見那天的白T也跟在其中。

兩夥人相對而站,賈仝用腳尖點了點球架下用粉筆寫的數字6,揚眉朝黑皮道:“熊驍,這塊場咱們班占了,要不你們去隔壁玩。”

其實有四塊全場,但體育生訓練占了兩塊,剩下的只有這塊被綠茵覆蓋了一半,跑動上籃不會被陽光刺眼睛,因此一向是各班爭奪的寶地。

熊驍朝不遠處的樹壇坐臺瞟了一眼。

向野沒做集合訓練,一直在樹蔭下坐著。他單身罩著一件白T恤,藍白相間的校褲也不老老實實地穿,左腿蜷蹬在坐臺邊,右腿垂著,褲管被拉到膝蓋處,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小腿,腳踝處的繃帶鮮明顯眼。

熊驍嗤笑一聲,有意地看了俞遠一眼,不乏挑釁地說:“一起玩唄,怎麽著,少了向野就不敢和我們四班打球了?”

“嘖,”賈仝周旋,“大成在訓練,我們人不夠。”

“3V3唄,打個半場。”

賈仝回頭看俞遠,眼神大概意思是在問‘你行不行?’

俞遠直白回視:‘有什麽不行的。’

一場火藥味十足的球賽就此拉開。

六班這邊剩下了俞遠、賈仝、楊濘源,四班則由黑皮熊驍、那天的充卡機器包子,以及一個高個眼鏡男出戰。

這球賽從一開始就透著打擊報覆的意味。

3V3更講究人盯人,6班先打防守,每個人負責的面積都比全場大,導致賈仝和楊濘源都不太好過來包夾和協防,打上幾分鐘,幾乎就成了俞遠和黑皮的局部一打一。

俞遠不常打球賽,但很喜歡一個人練球,單打能力強,其實很適合打這種半場快節奏的攻防戰。但黑皮下手不太幹凈,好幾次的動作都不是沖著球,而是明擺沖著人來的。

在挨了兩次違規沖撞後,俞遠的火氣冒了起來,他能感受到場外一股視線時不時地落在他身上,但回視過去,又發現坐臺上那人獨自低頭看手機,像是壓根沒在意這邊的一切動態。

燥熱。

燥熱的空氣和情緒,被一陣突起的風頹然撫平。

——風掀散向野別在耳後的發絲,露出扭頭時繃直的左頸,一條扭曲的疤痕恍惚閃過眼底。

所有的聲響在一秒之內被拉遠。

“接球學霸!”賈仝喊。

俞遠下意識地擡手接過籃球,搶入內線,上籃得分,目光再次不受控地閃回去。

——向野接過女生遞來的飲料,側臉上露出笑容,勾指示意對方靠近。

熱汗滾過額角,傳來非常清晰的滑落感,俞遠空咽了咽,喉嚨裏發散出幹澀的渴燥。

——飲料瓶裏的液體滑入口腔,向野喉結滾動,微微後仰的姿態,眼皮垂平,突然皺眉看向了他。

“小心!”耳邊爆出一聲喊叫。

下一秒,胸口傳來一陣悶痛,像是被人當胸敲了一棍,俞遠後退兩步,喉嚨裏頓時漫上一股腥甜。

五感都被一肘重擊沖回了身,俞遠揪了下胸口半潮的衣料,把喉口的腥甜回咽下去。

成功入籃的球落回地上,跳動著發出震耳的“咚咚”聲。

“你們輸了。”黑皮笑得一臉欠揍。

賈仝滿頭熱汗地朝俞遠走近,不服氣地瞪向黑皮,“熊驍,你們打的也太臟了。”

黑皮擡了擡粗重的眉,“打不過就說打不過,下次還是叫上向野,再來和我們叫板吧。

三對三的場面很快就要從打球進展到幹架。

突然,一旁伸出條纖細的手臂,一瓶飲料被遞了過來。

“熊驍、包成濤…”剛才給向野送水的女生此刻正站在他們旁邊,另一只手提著個裝飲料的白色塑料袋,“六班的向野說,請你們喝飲料。”

剛才沒看清,這會兒俞遠才確定,這女生不是他們班的。

“你到底是哪班的?”白包子語氣憤憤,“給他們六班的人跑腿。”

“要你管,你周考還想不想抄我題了?”女生被這麽一激,有點生氣。

包成濤面色一窘。

“向野說,一點小恩怨,打場球就算了,鬧下去不好看。”女生把一塑料袋飲料塞到包成濤手裏,“你們自己分吧。”

俞遠緩過那陣急痛,呼吸有些沈重地朝場邊那個一直仿若漠不關心的人看了過去,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人又一次替他解了圍。

向野目光沒望向他,姿態放松地朝他身側的黑皮晃了晃手裏的飲料瓶,眼睛裏含著略帶警告的神色。

黑皮見好就收地彎腰從塑料袋裏拿了一瓶可樂,隔空朝向野擡手示意一下,帶著人走開了。

“沒事吧學霸?”賈仝朝俞遠投來一個關心的眼神。

“沒事。”俞遠揉了兩下胸口的位置,垂手往場邊走。

“熊驍是四班的老大,那天在食堂掉了面子,肯定是要找回來的。”賈仝跟在他身側,“這兩天你都和七哥在一塊,他沒找著機會。其實在球場上把事情解決了也好,免得被陰。”賈仝哥倆好地攀住他肩膀,“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有七哥罩著你呢,他沒膽子真動你。”

俞遠腳步一頓,目光和兩步開外的向野一撞,心裏頓時一陣沒來由地煩躁。他拍下賈仝那只自來熟的手,冷聲道:“別搭我肩。”

“嘿——你小子,上一分鐘還是球場好隊友呢。”賈仝一臉被用過就丟的怨懣。

俞遠頭也不回地朝操場另一頭的小超市走去。

“這小子真是拽到家了,你幫了他都不來道句謝的。不過七哥,那送水的姑娘就是經常來咱班窗外看你那個吧,怎麽?突然感興趣了……”

賈仝的聲音在身後漸遠。

俞遠胸腔裏滾動著一股異樣的情緒,不停沖擊著那塊可能已經泛起淤青的皮膚,一下下發出鼓噪般咚咚跳動的痛感。

他剛才分神了。

他從來都是一個專註的人,這種把自己置於險境的分神,在以往是從未出現過的。

但當時無法從向野身上抽離視線的感覺,詭異又真實。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這種分神帶來的後果,還要向野來替他了結。

所以他說不出道謝的話,就連多餘的對視也避之不及。

似乎和向野認識以來的每一刻,他都處在一個被動懸浮的狀態,被動地接收關於這個人的那些隱秘往事,被動地答應對方不合理的要求,就連在那晚的出手相助,也缺乏主觀的思索。

意識讓他知道自己要和對方保持距離,可不由自主的情緒,卻把他們帶向一個愈發靠近的結果。

胸腔裏跳動的聲音像是在說:你天生就向往危險,你註定要墜進深淵。

他在這種不受控的被動裏,突然感到不安和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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