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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東門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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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東門大院

太陽西沈,霞光在錯落的街道間跳躍。

黑色摩托載著兩人拐過許多條曲折的小巷,駛進西街口的一道院門裏。

院落不小,右手邊是摩修店的前廳,左面布著一排整齊的廠間,裏頭機械聲響不停。院底的樓梯腳擺著一個大型的鐵籠,被墻面垂落的常青藤覆蓋了一半。

車還沒停定,一條金黃色的大狗滿身濕噠噠地從水池邊奔了出來,甩著尾巴就往後座的人身上蹭。

向野從車上下來,動作有些遲緩。

“風箏風箏,”用手捧住興奮得快要舔上他臉的狗頭,“差不多得了啊,這是你洗還是我洗啊。”

衛恒停好車,把鑰匙扔給向野。

水池邊緊接著站起一個半身濕透的人,“阿野你可算回來了,真是治不住這小崽子,一不留神就溜,根本沒法洗。”

“謝了,師兄。”向野拾起被狗子拖在地上的牽引繩,“我來給它洗吧。”

向野把風箏牽到水池邊,繼續給它沖身上的泡沫。

小屋門簾輕揚,衛恒遞過來一塊毛巾,倚在門欄邊點了根煙,說,“發動機怠速有雜音。”

“聽出來了,應該是搖臂的問題,明天你抽空幫我看看。”向野給風箏擦毛。

“你也不騎。”

風箏甩了甩水,滿院子溜達,又被主人一聲口哨喚得乖乖趴回墊子上曬太陽。

“摔怕了。”向野晃了晃手臂上的疤,擡眼和衛恒對視,“不是還有你嗎?”

衛恒錯開眼神,主動切了話題,“腳怎麽回事?”

“一富家小少爺,就逗逗他。”向野眼角漾著笑,“結果被反噬了。”

“恒哥——”剛剛幫風箏洗澡的人從鋪子裏探出身,“龍飛那輛哈雷過來小保,指明要你,等半天了。”

衛恒聞聲把煙頭摁熄在身旁的花盆裏,起身向前鋪走去,臨進門時又回頭提醒:“師父後天就回來了,你記得去上學,別讓他抓現行。”

向野蹲下去,擡手揉了揉風箏的狗頭,“我爸要回來了,你怕不怕。”

意味著就要被關回籠子裏的狗子聾拉著腦袋,淒淒慘慘地嗚咽了一聲。

蹲著的姿勢讓腳踝處的痛感又明顯幾分,向野剛想起身,兜裏的手機忽然震了下。

風箏聽見消息提示音,前爪撐地坐了起來,仰頭好奇地朝他看。

消息是賈仝發來的,讓他打聽的事情已經有了回音,行動力可謂神速。

- 『七哥,那小子在長街,住東門大院。』

意料之中的答案。

長街巷裏,界分西東。

因為特殊的地理位置,長街稱得上興陽縣最覆雜的一片老城區。

以大榆樹為界,東邊太平昌盛,而西邊鄰近城郊,連著一片荒廠,早些年毒販猖獗,近幾年地痞肆虐,一直都是出了名的造事窩點。

東門大院坐落在長街唯一一條筆直寬闊的柏油大路上,屬於公家地界,裏面住的人非富即貴,多半是退休領導,以及縣裏一批老資格的教師。

“東門大院……”向野輕聲呢喃,下意識地擡手扶了下脖頸,那種被壓迫的窒息感,仿佛還停在喉間。

*

夏夜,密雲遮住繁星。

熱意褪盡的風從燈火漸滅的城區一路吹過荒廠,吹進枝幹盤錯的山林。

搖曳的火堆把周圍的人影拉扯得扭曲晃蕩。

黃紙被人一沓沓地扔進火裏,激起的火星燎動空氣,也燒燎著被壓制在火堆旁的一張臉。

空氣裏有發絲燒焦的氣息。

男人驚恐的哭喊再次響了起來,“磊哥!磊哥我錯了!你饒我一命。”

討饒的對象並不為其所動,扔下最後一沓黃紙,又從手下那裏接過一沓照片,一張張翻看起來。

熊熊火光映照出他的臉——橫突的顴骨之上,一雙鷂眼喜怒不顯,右眉不全,由一道顏色淺淡的疤從間斷開,拉至眼角,更顯得整張臉兇惡畢現。

“他倒是過得痛快。”那雙鷂眼裏的神色隨著翻閱的照片一點點猙獰起來,他看向火堆對面的男人,把手裏的一張照片砸了過去。

“說說吧,你主子當時是怎麽使喚你的?”

男人驚恐地看了眼掉落地上的照片,矢口否認道:“他不是我主子,他不是我主子。”

程子磊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很快,混亂的拳腳聲就混著哀痛求饒響了起來。

“磊哥,還去墓地嗎?”遞照片的小弟上前問。

程子磊把看過的照片也一張張扔進了火裏,目光裏恨意滿註,“不去了,小凱是在這出的事,在這裏他也收得到。”

另一邊,被打得半死的男人雙臂被架起來,再次跪到了火堆前,嘴裏先吐了口粘稠的鮮血,才開始磕絆著交待:“我就是…定期給他家摩修店裏送個貨,同他見過幾面。前年我在磊哥您的廠子裏賭錢,輸多了,他突然找上我,說只要我幫忙拍點東西,他就替我把錢還上。”

“你框我?”程子磊冷笑了一聲,對面的男人立刻就被壓得更低。

“啊——啊”男人被燒燙得怪叫,“我沒有!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當時在醫院裏躺了大半年,剛上高一,上哪弄錢給你還債?”程子磊喝問。

“真的!我後來打聽了,他是去黑市騎車贏的錢,這事兒青哥也知道的!”

程子磊危險地瞇起眼睛。

最後一張相紙被攥進手心,揉捏過渡後落盡火裏,被熱浪攤平又燒卷。赤紅火線從邊緣一路燃到中心,像在那張人臉上割開一道血跡斑駁的傷口。

“呼——”

向野大汗淋漓地從床上驚起,身上的溫度隨著清醒的思緒,一點點冷下去。

熟悉的噩夢,畫面全都歷歷在目,鼻息間都還蔓著血腥氣。

視線從沒合攏的窗簾一角探了出去,窗外晨光初現,天邊的魚肚白翻出淡紅色。

向野捋了把額前濕透的頭發,將目光從那抹淡紅上收了回來,偏身去拿床頭安靜擺放的水杯和藥瓶。

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右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杯子,撒了小半杯在床鋪上。

真是狼狽。

要是常青看到他此刻的樣子,大概會嘲諷他談及程子磊時那份風輕雲淡的瀟灑。

涼水入胃,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又頹喪地滑回潮濕的被褥裏。

一個人的精神和情緒,居然要系於一顆小小的藥片之上。這就像出賣靈魂換取生存的期限,行屍走肉不過如此。

向野翻身躺平,註意力被突然傳來的痛感吸引到腳踝處。

線條明顯的跟腱之上,那塊被皮肉輕薄覆蓋的踝骨已經有些微微的發腫,像是對他毫不處理的無聲反抗。

向野一動不動,任由那細微的悶痛在神經上跳動。記憶沒來由地回到昨天那片樹蔭遮蔽的球場,男生眼裏的怒火和胸口傳來的壓迫都還歷歷在目。

——向野是吧——

——不用你賠,你賠不起——

真是有趣。

向野閉著眼睛,喉嚨裏洩出笑聲。

不知道是藥物開始起效,還是想到有趣的人,他焦躁難安的情緒一點點落了下去,困意重新席卷身體。

再醒來的時候,時針剛轉過十點。

手機在床頭震個不停,一接起來賈仝的聲音就在耳邊響:“七哥!那大院仔出門了,你猜他去哪?”

這人起外號的水平是一流的,向野閉著眼睛想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大院仔”是哪位神仙。

“別賣關子,直接說。”

“咳咳,”賈仝揭曉答案,“去了咱學校!更巧的是我還在校門口撞見老秦了。”

向野撓了把頭發,笑道:“他沒揪著你那綠毛讓你染回來?”

“說了,讓我不染回來明天別進教室。”賈仝聲音有點喪,很快又揚起來,“別提這個,你猜老秦跟我說了什麽,他說他進來給一轉學生辦手續,這學期咱們班要進新人!”

“我們在小花園蹲了十分鐘,果然見老秦帶著那大院仔進教務處了……”

後面的話向野沒怎麽聽清,他看了眼自己的腳踝,聯想到昨天和常青的談話,腦子裏突然有了個想法。

“哎,他交完材料出來了。”賈仝壓低聲音,“七哥,現在怎麽搞,還盯著嗎?”

向野從床上爬起來,赤腳踩在地上,單手脫身上的衣服。

“讓耗子繼續盯著,你去打聽打聽,這人什麽背景。”

“啊,這怎麽打聽?去派出所查啊?”那邊的賈仝似乎有點犯難。

“基本信息,老秦那兒得留一份吧。”向野提供思路,“老秦辦公室的鑰匙,班長那兒是不是有一把?”

“有有有,”賈仝恍然,“陳思遠就放在課桌抽屜裏。”

十分鐘後,向野從浴室出來,手機裏收到了賈仝發過來的一堆照片,和好幾條語音。

照片被點開,個人信息表映入眼簾。

“俞遠…”

向野擦著頭發,觸目便笑了下,看來字沒猜錯。

照片一張張往後翻閱,直到家庭成員那一頁,這一頁填得很簡單,只在父親那一欄寥寥填了三個字。

向野揚了揚眉毛。

俞啟東,真是一個熟悉又亮眼的名字。

這個名字頻繁地出現在本地新聞報道、慈善活動報道或是作文名人素材裏。

那些文字是怎麽介紹他的?

——知名企業家,致富不忘桑梓,傾力回饋家鄉,捐資助學,情暖故裏……

向野看完照片,點開了賈仝發來的語音。

- “不止這些七哥,你還記得上個月縣裏那場聲勢浩大的葬禮嗎?來了不少有頭有臉的人。”

- “那是他爺爺,據說老爺子之前是省裏退下來的,級別很高。”

- “這小子家裏不只是有錢那麽簡單。”

最後一段,賈仝語氣裏多了一分憂慮:

- “七哥,要不算了吧,這小子咱們可能真惹不起。”

向野勾唇笑了下。

有錢有勢,那還真是一塊金光閃閃的擋箭牌。狐假虎威的故事學了那麽多年,也是時候學以致用一下了。

他低頭給賈仝回消息:-『帶人去東門大院等我。』

賈仝犯嘀咕:-『去那幹嘛?』

向狐貍笑意裏透著壞:-『打虎』

交待完,向野把手機扔回床上,目光定定看向鏡中的自己——水汽未幹的、赤裸蒼白的身體完整地照在落地全身鏡裏。

不止手臂,那些猙獰曲折的傷疤,從長發覆蓋的耳後蔓延而下,或深或淺,東一條西一條,幾乎遍布了半邊身體。

像有人用尖銳的刻刀,在完美的雕像上鐫出的雜亂無章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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