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燕辭回頭，看見那婢女微微發喘，顯然是從別的地方急急忙忙趕過來的。秋燕辭低聲問道：“你是阿金？今早是你收拾的隔壁房間？”

阿金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顫抖地點點頭：“是，公子。”

秋燕辭松了一口氣：“如果你們少爺問你，是不是扔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行字，你就回答是。”

阿金不解地看著他。

秋燕辭想著讓這個小姑娘給他“頂罪”，心裏有些愧疚，他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他罵你的，幫我一把，多謝了，等之後我會好好感謝你的。”

阿金一聽，原來就是這個，雖然不知道秋燕辭為什麽這麽做，但她還是答應了：“公子放心，奴婢知道了。”

秋燕辭朝她笑道：“多謝姑娘。”

阿金臉一紅，向他行了禮，就離開了。

秋燕辭稍稍心安，重新走進屋裏。他不想吃飯，準確來說是不想和葉青盞一起吃飯，但昨天本來就沒吃多少東西，胃病已經開始犯了，細細密密地疼了一個晚上，如果今天還不吃的話，估計就又要疼得死去活來了。

葉青盞坐在飯桌前，有點坐立不安。但秋燕辭本來就是心神不定，根本就不敢看他，走到離葉青盞稍遠一點、不能擡頭就看到他的位置坐了下來，輕輕地籲了口氣。

葉青盞拿眼睛偷偷地看著秋燕辭，好像做了壞事被發現等待懲罰的小孩。秋燕辭雖然心裏一團亂麻，但卻努力讓自己顯得很平靜，如果不是葉青盞現在也有心事，估計早就被他戳穿，狠狠地調戲一頓了。

葉青盞剛才在穿衣服的時候，發現自己昨晚寫完順手塞進掛在床邊的衣服裏的紙條不見了。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張紙上的內容，想著藏進衣服裏，不讓任何人發現。但在他躺下之後，輾轉反側無法入眠，腦袋一熱就抱著被子到了隔壁，衣服連帶著紙條都留在了自己的房間。

今早醒來本意是想撒撒嬌讓秋燕辭幫他拿衣服，完全忘記了紙條的事，想起來的時候，他剛要跑出去，就被秋燕辭擋在了門口。

他不好意思直接問秋燕辭，但見他發紅的臉已經在喜悅之餘隱隱猜到他看見了。穿上衣服後，他沒有看見那張紙條，心裏更是涼了大半截。

如果是葉青盞那些朋友知道的話，一定會私下裏狠狠地嘲笑他一番。臉也摸了，腰也碰了，最後因為寫的一句小詩被發現就慫了？

可葉青盞就是慫了。他喜歡給自己喜歡的人或物寫點東西，但最怕的就是被別人看見，那種羞恥感，比被人當街甩十個巴掌都讓人無地自容。

他有一個箱子，裏面鎖的都是他寫的東西，有詩，有文，還有詞曲。他把那個箱子小心地鎖在櫃子裏，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他想如果有一天被人看見裏面的東西，他一定會當場羞憤而死。

因此當他得知那張紙可能被秋燕辭看見甚至拿走之後，他感覺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葉青盞咬咬牙，心想早晚都要面對，於是強打起精神，假裝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恩人，謝謝你幫我拿衣服。”

秋燕辭“嗯”了一聲。

“那個……我房間是不是很幹凈？什麽垃圾都沒有吧！”葉青盞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是在向秋燕辭炫耀自己有多幹凈。

秋燕辭已經聽出來了他的不安，這下心裏終於有了底，原來他也不想讓自己看到那張紙。

秋燕辭斟酌著開口：“要不是有人給你收拾，你覺得會很幹凈？”

“怎麽不會！我從來不在房間裏留一點垃圾！”

秋燕辭冷笑：“可是今早還有下人說在你的房間裏掃出了廢紙。”

葉青盞眼前一亮：“真的嗎！”

自詡幹凈的葉青盞在聽到房間裏被掃出了廢紙竟十分驚喜，換作平時秋燕辭絕對要說他有病，但現在他得先把葉青盞糊弄過去：“當然是真的！雖然我沒看到，但下人們不至於討厭你討厭到用這種小事來詆毀你吧？”

葉青盞高興地要跳起來了，他敢肯定，如果真的從自己房間裏掃出紙來，絕對就是那張了。剛才小心翼翼心驚膽戰的心情一掃而空，身體先於大腦竄到了秋燕辭身邊：“哈哈，人必有失嘛，一張廢紙而已，不用管它。來，咱們先吃飯，吃飯才是最重要的！”

秋燕辭雖然很同意葉青盞最後一句話，但現在還是無法定下心神泰然自若。

葉青盞一邊拽他一邊道：“你說你坐這麽遠幹什麽？好菜都在那邊呢！”

秋燕辭想甩開他，但不知道為什麽，手僵硬地好像動不了一樣，任由葉青盞重新把他塞回了原來的位置。早飯不像午飯和晚飯那樣很豐盛，都是一些清淡小菜，秋燕辭喝了幾口粥，胃裏有些暖暖的。吃了一頓並不開心的飯，秋燕辭還要繼續和葉青盞一起讀書。他知道光看書是沒用的，書上所說的那些大道理葉青盞沒有不懂的，只要他想，全部背下來都不難，可是他不想像書上說的那樣古板呆滯，就算他讀一輩子的聖賢書，也無法改變他骨子裏的那種桀驁。秋燕辭嘆口氣，這些書估計只是葉微瀾拖住葉青盞不讓他出去的武器，也算是懲罰他的絕佳方式，因為他自己的弟弟什麽樣他心裏比誰都清楚。秋燕辭想，等胃好一點，再看看能不能用實戰來教葉青盞做人。

秋燕辭今天起早已經把《道德經》全部都覆習了一遍，不用再和葉青盞緊緊挨著去看一本書了。他坐在離葉青盞稍遠一點的距離，在仔細地覆習《論語》。葉青盞偶爾不老實，有事沒事地總叫他，他也盡量心平氣和地和他說話。這讓葉青盞十分驚喜，蹬鼻子上臉，又和秋燕辭緊緊地挨到了一起。

秋燕辭現在不知對葉青盞該抱有怎樣的態度。作為自己的學生，他應該耐心十足，和藹溫柔；作為被他教訓過的紈絝，他應該厭惡氣憤，十分嫌棄；作為向自己表達心意的少爺，他應該喜不自勝，感動萬分。這些他好像都沒有，又好像都有。

他不敢相信葉青盞，因為像他這樣的人，幾乎沒可能會真正喜歡上一個人。但他不知道的是，當這樣的人真正的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他會比任何人都深情刻骨。

勉強捱過了一上午，秋燕辭趁著午飯布置的空隙跑到了外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卸下了千斤重擔。那邊葉青盞也喝了一大杯水，看見正在布菜的阿金，連忙跑過去問道：“阿金，今天你打掃我的房間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一張帶字的紙條？”

阿金道：“看到了。”

“你扔了？”

“奴婢看它掉在地上，以為是沒用的，就扔到了。如果是重要的東西，奴婢現在就去幫少爺找回來。”

“不不不！不用了！阿金，你做得很好，現在馬上去把它燒掉，不能讓任何人看見，處理幹凈了，我重重有賞！”

阿金受寵若驚地應下跑去燒垃圾了，葉青盞這下終於放心，阿金不識字，根本不用擔心。而且他發現秋燕辭睡了一個晚上之後，就沒有像昨天那樣碰一下就炸毛了。

雖然不太能明白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就讓他變得如此自暴自棄，但他隱約能看出來，除了不想搭理他的情緒之外，秋燕辭見到自己眼神經常閃躲，被自己碰到還會渾身僵硬，有時候還能看到他被書遮擋住的有點發紅的臉頰。

葉青盞欣喜之餘敢肯定，秋燕辭不僅沒有經歷過男歡女愛，以前或許還有一些難以言說的痛苦的記憶，所以他才會如此輕易地被自己動搖了心思。

葉青盞不知道曾經秋燕辭經歷過什麽，但他已經暗下決心，以後不管多遠的路，他都要陪他一起走下去。

下午葉青盞老實了一點，晚上睡覺的時候，不出秋燕辭所料，葉青盞果然又抱著被子過來了。秋燕辭忍了，任由他躺在床上翻滾，反正等他睡著了自己再去睡桌子。

葉青盞順手往枕頭下一摸，果然又摸出一本書。這本書和昨天看到的那本是一樣的，秋燕辭還沒看完。葉青盞隨手翻了幾頁，嘟囔著：“恩人，這麽無聊的東西你居然還看得進去，厲害厲害。”

“你管不著。”

葉青盞看著正在給燈罩上燈罩的秋燕辭，說道：“其實你要是喜歡，我可以讓你親身體驗一把裏面的愛情故事。”

秋燕辭手一抖，差點被燭火燒到手。

葉青盞索性起身，認認真真地翻看起來：“這裏，葉郎將燕燕攬入懷中，深情款款地說著，‘待我功成名就，必將八擡大轎迎娶你！’嘖，真俗！”葉青盞一邊看一邊嫌棄地往後翻，秋燕辭卻羞惱地回頭瞪了他一眼：那話本裏的名字，分明是秦郎和瀟瀟！然而葉青盞完全像不知道一樣，還在一邊念一邊指指點點。秋燕辭深吸一口氣，繼續固定住燈罩。

那邊葉青盞已經不念了，悉悉索索地下了地。秋燕辭沒在意，剛弄完收回手，突然感到身後有人靠近。他不知道葉青盞要作什麽妖，想要避開他直接往前走，腳還沒邁出去，就被葉青盞一條胳膊橫在胸前從後面抱住了：“燕燕，待我功成名就，必將八擡大轎迎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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