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2章

關燈
第222章

空蕩的潔白的監牢內, 有一位老人緊閉著雙眼,坐在靠著墻的床上。

他有一把濃密的白色胡子,身材高大強壯, 臉上的皺紋聚在一起, 看上去不怒自威, 這是風霜給予的刻痕,加重了他的威嚴。

即使他閉著眼睛, 不聲不語, 但周遭的空氣,好像在流經他的時候, 也變得緩慢了。

這就是耀銀帝國的元帥,澤塔爾。

兩任元帥一職,又兩次都在全宇宙的視線下,成為耀銀帝國聲討的對象。

距離大戰過去已經半個月, 而他則在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麥奧斯, 目睹韓亭熙消失後,被帝國以“通敵”的懷疑理由,監禁在了帝國的中心監獄內。

在調查清楚一切,正式定罪之前, 他將一直在這裏。

當帝國軍方, 派遣出兩位並不計入元老殿的六階, 親自拘捕澤塔爾的時候, 澤塔爾就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真正通敵之人,位居高位, 並且掌握著帝國內極大的能量。

又或者, 通敵之人,也並非是一人。

而是一群。

他們有目的、有計劃的, 與不死者裏應外合,策劃了這次作戰的一切細節。

——只是他們沒有料到澤塔爾臨場晉升這個變數。

所以,戰後澤塔爾被關押了起來。

一切莫須有的罪名,通過戰後的民憤民怨以及有心人的可以操縱,羅織在了澤塔爾的頭上。

他們要澤塔爾死。

不只如此,他們還要讓澤塔爾一脈中,本應成為烈士英雄的韓亭熙,成為通敵之人,將他的功績全部抹去。

至於為什麽連不知去向,極大可能已經死去的韓亭熙都不放過……

自然是因為他們是一群毫無家國情懷,只有一腔私欲的蛀蟲。

他們不會允許任何能扭轉針對澤塔爾定罪的契機出現。

所以。

烈士要背負通敵罪名。

英雄應鋃鐺入獄,一文不值。

白的要成為黑的,黑的要變成白的。

如此這般,才是這次戰爭過後,最完美的解法。

“是誰……”

澤塔爾閉著眼,腦海中不斷浮現無數的面孔。

第一作戰軍軍方統帥?

不,不。

即使那是一名貴族,有著貴族的傲慢,但他是一名合格的軍人……不會是他。

那是元老殿?異能司?司法部?……

懷疑之人一個個冒出頭。

有的被他否定,但更多的,他無法確定。

如一盆泥漿倒入清水,所有人都有著值得懷疑的地方。

越懷疑,就越混亂。

澤塔爾最終沈重地嘆息。

局勢如亂麻,理不清,難找頭緒。

而此時此刻的他,只能等待。

他背後的勢力,和趁機想要扳倒他的以及那股暗中的推手的博弈,還在繼續。

*

戰後是滿目瘡痍。

被無數高危武器犁過一遍的宇宙深空中,星辰粉碎,化為無數煙霧塵埃,形成大片大片的隕石帶。

殘存的星球之上,也只有很少的幸存者,在破敗的地表根據軍方的指揮,滿臉麻木的撤離。

這是不死者又一次突襲之後的戰後工作。

此時,荒土上有一列列排著長隊,從天上看仿佛一條條黑色的細線,蜿蜒著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巨型運輸軍艦前匯合。

笑雨聲音很輕的咳嗽,正慢慢走在破敗的街道中。

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炮火的餘味,刺鼻而幹澀。

路旁是殘肢斷臂和廢墟。

這裏距離最近的軍艦停泊位置較遠,所以在這片區域的平民,無法在第一時間轉移撤離。

所以這裏臨時駐紮了一些軍人,負責戰後平民的安全,以及分配物資。

有幾個孩子臉臟的已經看不清五官,跌跌撞撞從補給點拿走物資轉身跑走,轉身就撞到了笑雨身上。

他用手托了一下小孩子的身體,緩聲說:“有沒有撞疼?”

目光溫和柔軟,一根黑色領帶在敞開的軍服內,領帶下擺掃過孩子沾著灰塵的發絲。

孩子下意識擡起頭,瑟縮了一下。

本應懵懂的眼神,看著卻有一些不符合年齡的閱歷和冷漠。

他只是用力搖搖頭,從笑雨身邊鉆過去跑遠了。

看著孩子跑走的身影,笑雨靜靜站了一會兒。

這個孩子的神情只是這持續了數年戰役的縮影。

戰爭讓年幼者失去童真,讓年長者失去生命的長度。

在歷經無數戰爭之下,這些隨著安全線後縮的,一直奔波在戰爭陰影下的人,比誰都清楚一件事情——此時的和平,只是表象罷了。

戰爭還會降臨。

有可能就在下一瞬間。

“上校!”

副官的聲音打破了笑雨的思緒。

他轉過頭,就看到副官正神色匆匆從遠處走來。

笑雨回過神,問:“什麽事?”

“監測到安全線之外,有異常能量的波動,據監測人員分析,能量層級波頻與不死者吻合。”

“並且異常能量正在以超光速接近。”

笑雨聽到副官說的話之後,眉間不自覺皺了起來,神色嚴肅,眸色變深了一瞬。

“全軍戒備!”

他手握成拳抵在唇間咳了一聲,然後道:“所有大型軍艦內的小型戰鬥艦執行特殊任務,多次少量盡可能帶更多的平民撤離!”

“是!”

副官敬禮,立刻語氣急促地用終端傳遞消息。

各大軍艦內部,所有戰鬥艦立刻出艙,在高空接連發出接連的音爆聲,然後再迅速降落在遠處。

那裏已經有軍人嚴陣以待,並且及時建立了完整的等候區,平民們井然有序的列隊等在那裏,老人和孩子在前,成年男性和女性在後。

但戰鬥艦並不適合運輸,艦艙內通常最多只能容納三人。

這是為了節約能耗,提高作戰能力。

但現在,在笑雨的軍令之下,能量的消耗達到了極為誇張的地步。

軍隊內其他的指揮官有一些人欲言又止。

在軍用終端內對話:“上校,這種消耗是否合適?我們剛剛經歷了一次大型戰役,所剩的能源石和物資恐怕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我知道。”

笑雨平靜道:“預留出足夠躍遷和長途返回安全線內的能量,其餘的用來救援群眾,能救則救,這條命令不允許任何人陰奉陽違。”

聲音一如往常的平和,但所有人,隔著終端都能聽出其中斬釘截鐵的意味。

“收到。”

“……收到。”

陸陸續續,所有各區域的指揮官紛紛進行了回覆。

而笑雨,則輕輕嘆了口氣,擡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其中沒有任何能量波動,他的精神海還在恢覆的狀態,異能種子也殘破不全。

無論是因為醫囑,還是自己的身體,都經不起能量的肆虐。

但——

他想。

有所為,有所不為。

軍人的使命,便不是站在人民的身後活著。

而是站在他們的身前死去。

所以。

他緩緩向前走。

隨著他平穩的腳步,周遭的陡然變得安靜。

空氣中好似流動著什麽不安而隱秘的氣息,一種極致安靜的感覺,突然攀上這片區域所有人的心頭。

寂靜降臨。

空間上的距離在這時候開始模糊。

笑雨的身影虛實不定,上一秒好像還在向前走,下一秒就忽然消失了——一種意識層面,來自認知上的消失。

當他從虛無中再次出現時,這片區域的所有平民,也在這一刻倏然消失了。

只剩幾片幹枯焦黃的葉子在地面上滾動,接著隨風吹遠了。

笑雨看著空無一人的四周,疲憊笑了一下。

這笑意還未擴散,眉卻下意識皺緊。

蒼白的臉上是白的透明的唇。

這雙唇緊抿著,像在壓抑著什麽。

但在一聲悶在喉嚨中的咳嗽之後,一絲血紅從唇縫裏溢了出來。

然後便難以終止,血液如不會斷絕一樣,從唇角湧出,片刻就將胸口的軍裝染紅。

笑雨伸手緩緩抹去血跡。

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血,他神色看不出什麽情緒。

下一秒,再擡頭。

他已經出現在了這顆星球的另一片區域,再次送走了大批的平民。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動作越發緩慢,精神海裏傳來的那種好似將靈魂撕扯開的痛,讓他幾乎都聽不清外界的聲音。

只覺得後來,他的所有行動幾乎聽憑本能行事。

直到一個臨界點。

一切嘈雜的,如同降噪般模糊的聲音,如同開閘洩洪般瞬間沖入腦海。

笑雨眼球緩緩平移,眨了一下眼,才看清周遭的一切。

此時他雙手撐在地上。

淅淅淋淋的血滴落在兩只手之間,滲入地表,變成一片深色。

而幾聲崩潰的哭嚎,也驀然讓變得不敏銳的他清醒了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就到了我們這裏,就不能走了?!”

聲音帶著崩潰:“不死者要來了啊!!我們會死的!會死的!會死的!!!”

“我們之前的人都能送走,憑什麽、憑什麽到了我們就不行!!”

他們排著長隊,神情激動,揮動著手臂從軍人的阻攔中掙出頭,沾著塵土和臟汙的臉上,此時眼睛卻亮的駭人,直直盯著被一名戰士摻起來的笑雨。

“你們要送他走了嗎?!”

語氣急促,像繃緊了的弦,在一種瀕臨斷裂的界限。

笑雨將身體站正。

旁邊的戰士語氣焦急道:“上校,您做的夠多了!下一艘戰鬥艦馬上抵達這裏,您坐戰鬥艦回去……您不能出事!”

被軍人們用身體攔著的一部分平民他們不停咒罵,罵出各種難聽的話語。

戰士抿了抿唇,快速向笑雨說:“您不要聽他們——”

一道憤怒高亢的聲音陡然壓過了所有。

“——軍人不就應該死在我們身後嗎?!!”

那是個比起別的平民,看上去略微強壯一些的男人,他一只胳膊已經沒了,單手抱著懷裏的嬰兒。

他目光死死盯著笑雨,大聲罵道:“馬勒戈壁的上校!你就是這麽保護我們平民的!!戰爭來了自己跟條狗似的逃跑,留我們平民面對那群東西!!”

他越罵越激動,甚至將戰爭的過錯一股腦怪罪在笑雨身上,“沒有你們這群只想著打仗的破爛權貴——”

“——我們都不會死!!!!”

“夠了!”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身邊戰士的怒火,他氣得發抖,眼眶都紅了:“閉嘴!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什麽?!”

“我們死了多少人……”他口不擇言:“要不是為了保護你們這種——”

笑雨拍了拍他的胳膊,柔和的力道喚回了戰士的理智。

年輕的戰士紅著眼睛,目光裏有對笑雨的敬仰和一些不甘。

“埃爾文,我記得你曾說戰鬥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家人。”

戰士突然鼻腔發酸,側過頭抹了一下眼角。

“但他們不應該那樣說您……他們根本不懂您在戰場上的意義。”

“戰場上的意義嗎?”

笑雨喃喃道:“終結戰爭,為勝利而付出一切。”

“這是我的意義。”

“……您說什麽?”

埃爾文沒聽懂此刻笑雨所言的含義,但還未等他追問,天突然變了。

風雲驟起,天一瞬間變得漆黑,又在下一秒,有無數綠色的光線沖出來。

空間在顫抖,所有人耳畔似乎都能聽到一種尖銳刺耳的切割聲。

不死者用他們遠超當前宇宙的空間技術,繞過一切監測,提前降臨了。

笑雨就這樣看著天空,接著慢慢環視四周。

這不是他為自己計劃內那個合適的時機。

但——

他溫和地看著一眼鮮活的、年輕的戰士們,以及周遭的平民。

他想。

但此時,他的決定卻是最正確的。

天裂開了口子。

不死者的空間與此地重合。

他們若隱若現的影子,仿佛已經從天際降臨,下一秒就出現在身邊屠戮肆虐。

在呼嘯壓抑的風聲裏。

笑雨響在終端內的聲音破碎又平靜:

“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撤離。”

“我來負責此次戰鬥。”

——“指揮官,如何進行軍力部署?”

“只有我一人。”

——“您一人??!!”

通訊那端難以置信。

“是的。”

笑雨看著天際,神色莫名顯得十分遙遠。

“我一人。”

“這是命令。”

神靈的愛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