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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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坐在馬車上時, 韓亭熙與褚澤坐在一側,管家坐在班森特坐在另一側。

他們兩人挨在一起,旁若無人的交談。

“邊境現在如何?”

韓亭熙手搭在褚澤的手臂上, 目光無焦距地落在前方。

班森特豎著耳朵聽。

“在你們共同組織的這場戰鬥尾聲, 洛塔利亞爾研究院率先撕毀了和平條約。”

褚澤先挑一個話題說, 手掌攏住韓亭熙的手指,一根根用拇指揉過。

他看著韓亭熙的神色, 慢慢道:“至於起義軍內部……”

褚澤停頓了一下, 韓亭熙從這個停頓中聽出了一些不好的意味。

“盧蘭被俘。”

這是褚澤最後得到的前線消息,而他憑他對珀斯的了解。

盧蘭的性命恐怕——堪憂。

韓亭熙抿了一下唇, 對盧蘭的記憶其實並不深刻,但作為起義軍領袖的伴侶,韓亭熙對他的了解也並非停留在十一年前。

那其實是一個沒什麽威脅性的人。

在他們這個位置,身為決策者, 最不應有的就是被人拿捏住軟肋威脅。

所以, 在沒有能夠破局的能力時,放棄是首要的選擇。

“可惜。”

他輕聲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手指由握著,變成十指交纏,韓亭熙看不見, 但褚澤卻無時無刻都能讓韓亭熙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心情的一瞬變化, 即使不說, 褚澤也能精確地捕捉到。

褚澤了解韓亭熙, 就像了解自己的一塊骨骼一樣。

他的亭熙,看上去冷漠張狂, 但實際上, 內心就像一塊蓬松柔軟的奶油蛋糕。

盧蘭和珀斯的消息,讓韓亭熙下意識心情有一些低落。

他有時會慶幸, 自己與褚澤的幸運,他們天賦驚人,實力超群,擁有守護他人和自己的力量,不會陷入盧蘭受制於人的境地裏。

“麥奧斯身死,澤塔爾臨陣突破六階,抵擋住了那位火種六階的進攻。”

褚澤簡單說完,頓了頓道:“還有最終實驗的母體。”

韓亭熙擡起頭,好像看得見一樣,將眼睛定向褚澤的位置。

“艾薇兒的消息被隱藏了,大概是奧古斯塔家族的手段。”

褚澤另一只手擡起,將韓亭熙一絲翹起來的頭發捋順,“盧教授負責這方面的研究,艾薇兒此時應該在他那裏,不用擔心。”

“我見到她的時候,”韓亭熙安靜道,“她並沒有意識,而且身上……很奇怪。”

“看上去已經失去了人類的外表,是海妖的樣子,每一寸肌膚的紋理中,都好像有細小的肉芽舞動。”韓亭熙形容道。

那是相當驚悚的一幕。

“八年,我們從沒放棄尋找她。”

他輕輕吸氣,然後緩緩嘆出,聲音悵惘茫然:“但沒想到,她其實在我們曾經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一片,曾經屬於當前宇宙,後來被不死者占據八年的星系。

艾薇兒就那樣漂浮在營養艙中。

八年。

班森特聽得腦子嗡嗡的,不知道他們兩人在說什麽。

雖然語言與班森特他們本地的話略有不同,但根源都一樣,班森特仍能連蒙帶猜聽明白這兩人說什麽。

也正是這樣,讓他更迷惑了。

什麽不死者,什麽邊境前線?

還有最終實驗,這都是什麽東西?

難道是什麽異端教會?

班森特心裏一緊,但臉上仍掛著笑容,只有瞳孔震顫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動不安。

這一切,都化作信息,被褚澤輕易收入眼中。

不過他也並不是很在乎對方,以至於這裏的所有人的想法罷了。

褚澤之所以沒有立刻帶走韓亭熙,是因為依蘿他們有救命之恩,所以理應為他們解決麻煩,並報恩。

除此之外,仍是因為依蘿。

在褚澤看到她,並聽她說了自己身上的麻煩後,就立刻猜出了自己沒有細看,但夢中揮毫寫出來的一段劇情。

一段俗套的故事。

書中的韓亭熙必然也扮作貴族,讓伊森特男爵欽佩,然後順勢要求小伊森特不要再打依蘿的想法。

如此解決了依蘿的問題之後,少女與他日夜相處,不知不覺就愛上了對方,然後忍著羞澀,將自己的身體獻給了對方。

褚澤對這種未發生的橋段,沒什麽特殊的感想。

畢竟原書與現實早在韓亭熙在b132基地,沒有被當成實驗體後,就全部發生了改變。

不過,他倒是猜到了一部分,原書中之後的劇情走向。

——關於韓亭熙如何治愈精神海,恢覆視力。

這一切的關鍵,都在於原書中提到的,他與少女依蘿的結合。

褚澤捏了一下韓亭熙的手指,看著韓亭熙精致的側顏,韓亭熙若有所覺般,微微側過臉,目光好像停留在褚澤的臉上一樣,認真專註,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著親昵和信賴。

褚澤輕輕一笑。

回憶起了第一眼見到依蘿時,她身上那覆雜的信息。

依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法則的體現。

換句話來講,她是一種人類形態的宇宙瑰寶。

十分罕見的,具備法則層面治愈能力的宇宙瑰寶。

她的□□,具備治愈的能力。

不過,這十幾年沒有波折的生活,並沒有讓她這個能力洩露出去。

一個出現在三級文明的,這種可以列入國寶級的、沒有任何攻擊和自保手段的宇宙瑰寶,可以說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馬車搖晃了一下,停了下來。

班森特心中疑竇叢生,面對這兩人時,竟然不經意出了一身的汗。

此時馬車停下,他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氣,壓下腦中的胡思亂想,率先走下馬車,站在外面恭敬等候。

褚澤單手挑開簾子,另一只手牽著韓亭熙,手上微微用力,就輕松將他帶了下來,穩穩落在地上,再牽著他坐在了輪椅上。

褚澤手臂上搭著一條毯子,此刻優雅抖開,俯身鋪在了韓亭熙腿上。

手指從毯子的粗糙質感上摸過,韓亭熙向後一靠,感受到了褚澤的氣息。

眼前什麽都看不到,人還坐在輪椅上,無法用身體去感受周遭的一切。

但只要有褚澤在身後,韓亭熙就能安安穩穩,任由他推著自己去任何地方。

韓亭熙先後聞到了草葉的清香,然後聽到了噴泉的水聲,再之後是輪椅骨碌碌從石磚上滾動,突然一頓,發出了細微柔軟的滾動聲。

韓亭熙接受著外界的聲音。

判斷出褚澤已經推著他走進了城堡內部,正行在厚重的地毯上。

空氣中有一種不流通的氣味,混雜著濃郁的熏香,壁燈的燭芯燃燒出細微的聲響。

這裏顯得很安靜。

韓亭熙有些遺憾,自己的眼睛看不到了,不然可以近距離欣賞一下這種古代文明的獨特氣質,親眼看一下這種文明中貴族生活的畫面。

不過剛剛這麽想著。

眼前忽然閃爍了一下,一切空茫被一片溫和的黃光取代。

韓亭熙看到了前方長長的走廊,看到了掛在走廊墻壁上的油畫,還從上到下,俯視到了自己的腦袋。

他下意識眨眼,擡手揉了一下。

視野裏下面那個腦袋也擡著手揉了一下。

韓亭熙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褚澤的視覺,褚澤將他所看到的景象,同步到了自己的腦海中。

他有些新鮮地擡起手,五指活動了幾下,用第二視角看著自己。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

腦海中的視野也從前方下移,專註看著自己的腦袋,推著輪椅的手也擡起來,輕輕揉了一下韓亭熙的發絲。

“笑什麽?”韓亭熙嘁了一聲。

褚澤小聲說:“真可愛。”

韓亭熙擡手打了一下褚澤的手背,卻被反手握住,擡起來放在褚澤的唇邊親吻了一下。

以第二視角看,這真的奇怪極了。

就好像自己親自己一樣。

但被褚澤唇觸碰到的肌膚,那種柔軟的觸覺卻又鮮明清晰,帶著一波細密的電流順著肌膚、沿著手臂電到心口處。

韓亭熙耳畔又好像赧然一樣,紅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帶路的班森特停下腳步,站在了一道兩側開的門前。

門前站著衛兵和侍從,他們見到班森特齊齊行禮,退到兩旁,悄然打量著班森特後面的二人。

視線剛一落在褚澤和韓亭熙身上,他們的目光就凝了一瞬,主要盯著褚澤的眼睛,身體姿勢發出的訊號,也讓他們不由自主變得戒備起來。

無他,實在是褚澤毫無遮掩的真實長相,看上去妖異非常。

在這個神權至上的時代,褚澤甚至可以被極端分子打入異端,實施火刑處死。

“男爵閣下,您好。”

褚澤微微欠身,推著韓亭熙走進去。

正背對他們站著的伊森特,立刻轉過身,在看到他們二人的時候,目光閃了閃。

憑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眼前這二人並非常人。

“日安,這位先生。”伊森特說。

他看上去有五十多歲,精神矍鑠,頭發整齊用發油抹好,穿著精致得體的衣服,笑容溫和,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一番寒暄客套之後,伊森特看著韓亭熙:“聽說您來自遠方的耀銀帝國,因為戰爭流落到了我的領地,不知可否冒昧打聽一下,耀銀帝國在哪裏,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國家。”

“這或許並不重要,閣下。”

褚澤微微一笑:“您應當相信自己的眼光,而我們也絕非坑蒙拐騙之輩。”

他笑著說:“您如此慷慨熱情,收容落魄貴族,想必也不會詢問他們的來處。”

伊森特打量著褚澤,聽他輕笑道:“不過我們此次前來拜訪……”

褚澤淡淡道:“也並非是請求您的收留。”

“您未曾聽過耀銀帝國,但我並不吝嗇向您講述它的強大——遠勝您所聽聞的任何強盛的國度。”

褚澤是一位很合格的演說家,平淡的語氣和措辭,卻能輕易調動人心。

說太多遠超這裏土著想象的生活,容易讓人覺得不切實際,覺得他和韓亭熙是兩個瘋子。

所以褚澤只說了一個最基本的東西。

“在耀銀帝國,生產的糧食即使是平民,也可以堆積在自己家的糧倉,讓其堆到腐爛而吃不完。”

伊森特覺得荒謬:“怎麽可能?!”

“我的領土已經算是很肥沃的土地了,但平民也會餓肚子。”

“您先聽我講。”

褚澤平靜敘述著,將前世的地球上的農業水平說給他聽:“這是因為帝國的糧食種子,經過了一層一層嚴密的培育和篩選,我們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來培育這種種子。”

在伊森特緊盯著他的目光中,褚澤笑了笑:“而我們,也掌握著這種方法——甚至更多。男爵閣下。”

伊森特半信半疑,但也立刻轉換了態度。

糧食這種東西,並非一朝一夕可以實踐成的。

但褚澤只是以此為開端,然後自然將話題轉向伊森特領土上的一些問題上,他用精神力輻射,再憑借遠超這裏的知識水平,輕易為他提供了多種解決的策略。

伊森特看著二人的目光從溫和變為尊重,最後又化作了隱隱的驚疑。

再之後,褚澤輕飄飄提到一句:“我家主人被一名鄉下的少女救下,已經將她視作了妹妹,不過恰巧遇見小伊森特少爺邀請她去做家庭教師……”

話沒說完,但伊森特已經反應了過來。

家庭教師在上流社會,是一種笑談,可以彰顯貴族們的風流,但也是隨時可以放棄的玩意罷了。

對比眼前這二人的價值,一個情婦顯然如此微不足道。

伊森特擺手道:“原來如此,班森特,告訴安德烈不要胡鬧,不可對韓亭熙閣下的救命恩人無禮。”

對於依蘿來講幾乎是天塌下來的事情,也就如此輕松的解決了。

褚澤和韓亭熙倒是沒有告辭,而是品嘗了一下這裏的食物,又在碩大的城堡和莊園中四處看了看。

這種難得悠閑的時光,是他們八年中很少有的。

呼吸著山風,聽鳥雀啼鳴,即使看不見,韓亭熙也感受到了一種從心底升起的安寧。

褚澤手搭在他的肩上,站在草地上,迎著夕陽。

瑰麗的暮光灑落一片金芒,褚澤忽然開口:“等戰爭結束,我們可以找一顆這樣的星球暫住,種一片花海,就在山上。”

這幅圖景很美。

韓亭熙不由有些向往,“但兩個人會不會太寂寞了?”

“那我們可以邀請朋友們來住,笑雨、金筠、艾薇兒、叢意……還有你父親,盧教授和柯音齊他們。”

“還可以喝一些雲來星的果酒。”韓亭熙笑著說,“再讓長樂居開展一下跨宇宙業務。”

“嗯。”褚澤聲音溫和地應道。

“戰爭應該快結束了吧。”

“快了。”褚澤靜靜道,“很快就會結束了,無論不死者,還是火種,以及……陰影。”

“他們的滅亡,都不會太遠了。”

這是一種冥冥中,他將要突破六階前的預感。

褚澤如此篤信著。

——那時,就是一切終止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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